●薛 鋼 曹曉青 李淑瑞
創新創業是推動經濟持續增長的源泉和維護社會繁榮穩定的重要力量,也是實現民族復興的根本動力。自2015年3月李克強總理在政府工作報告中提出“打造大眾創業、萬眾創新和增加公共產品、公共服務的雙引擎”以來,各級政府紛紛出臺相關政策大力支持社會創新創業。但是,根據《全球創業觀察2017/2018中國報告》的數據,雖然中國創業企業的創新能力有所提高,但無論是創新能力還是高技術創業比例,與G20經濟體中的發達國家相比仍然較為落后,也低于G20平均水平,這表明我國還在創新創業之路的跋涉之中。作為影響社會創新創業水平的重要因素之一,稅收負擔的合理性與否將直接影響到社會創新創業水平與質量。
稅收負擔是指國家征稅減少了納稅人的直接經濟利益,從而使其承受的經濟負擔,它反映一定時期內社會產品在國家與納稅人之間稅收分配的數量關系。在理論上,稅收負擔水平可以通過稅收的“收入效應”和“支出效應”對社會創新創業產生影響。
稅收的收入效應是指稅收負擔的增加會加大納稅主體負擔,降低其可支配收入,進而影響創新創業的積極性。基于理性“經濟人”假說,企業生產經營決策最主要的出發點是獲取高額利潤,實施以稅收優惠為代表的減稅政策,會極大促進市場主體的創新創業活動。Poterba(1989)認為高稅收負擔會減少創業者創業所獲取的收入,從而降低創業者的創業積極性。 Keuschnigg(2003)指出資本稅通過降低創業者的最初收入預期,從而對創業產生不利影響。Asa Hansson(2005)還發現高稅收負擔不僅影響創業的預期收入,財產稅還會減少個人可支配的財產,減少可用于創業的資金投入。劉放(2016)采用上市公司數據進行實證,發現稅收激勵政策對企業創新行為具有正向影響,但是其對不同企業的作用存在差異。很明顯,稅收負擔的收入效應表明過高的稅收負擔會不利于社會主體的創新創業行為。
稅收負擔的支出效應是指稅收負擔通過對政府財政能力的支持,一方面擴大財政支出來增加公共產品、公共服務,進而優化創新創業的社會環境(Gentry&Hubbard,2000);另一方面,在稅收負擔過重的情況下,創業者們還會通過自我雇傭減小創業風險(Baliamoune&Garello,2014)。 而 Herbig etc.(2013)也發現合適的稅收負擔在一定范圍內才能有效促進企業創新。李維安等(2016)也發現稅收優惠政策雖然在整體上會提高企業的創新績效,但是也存在相當多企業創新能力沒有得到明顯提高的實際情況。因此,市場主體需要政府提供相應有利于創新創業的公共服務,這也需要政府保持一定的稅收負擔水平以實現上述目標,因此過低的稅收負擔并不能完全保證高質量的創新創業水平,這表明稅收負擔的支出效應可能對社會創新創業存在不確定性。
綜上所述,一個國家或一個地區內的創新創業水平在稅收層面取決于收入效應與支出效應的綜合影響,這樣的認識也已經逐步被國外創新創業發展的基本情況所驗證。余泳澤等(2017)采用世界上191個國家數據進行實證研究,發現稅收負擔對發達國家的社會創新起到完全的正向促進作用,而發展中國家稅收負擔超過一定水平會抑制社會的創新水平;稅收負擔與發達國家的社會創業則呈現正U型關系,超過一定稅收負擔水平后,稅收負擔會促進發達國家的社會創業水平,而對發展中國家的社會創業起到完全的抑制作用。在我國,目前區域間的經濟發展水平、稅收負擔水平、公共服務能力均存在很大的不均衡性,是否在促進全社會創新創業方面只能依賴于減稅?或者減稅在促進區域創新創業方面是否具有差異性?這是本文試圖加以研究的重點。
1、模型設計。根據稅收負擔對社會創新創業的影響機理分析,稅收負擔的收入效應會抑制社會創新創業,而稅收負擔的支出效應會促進社會創新創業,因此稅收負擔對社會創新創業的影響可能是非線性的關系。本文設定的回歸模型如下:

其中:yit為社會創新或者社會創業水平,taxit為稅收負擔,Zit代表控制變量,εit為隨機誤差項。
2、變量選擇與數據來源。社會創新水平。創新是企業生命力的體現,常見衡量社會創新程度的指標包括R&D費用、專利申請數、有效發明專利數和新產品種類等。上述指標中R&D費用是研發的投入,企業研發投入多不代表企業創新程度就高。有效發明專利數、專利申請數量、新產品種類雖然能在一定程度上衡量創新產出水平,但是不能衡量創新產出具體的市場價值。因此,本文采用地區技術市場成交額來衡量某地區的社會創新水平,數據來自歷年《中國統計年鑒》。
社會創業水平。創業是推進經濟社會發展、改善民生的重要途徑。本文認為創業是通過成立新的企業或者組織,開展以營利為目的的業務活動。關于創業的指標,本文借鑒田畢飛、陳紫若(2016)的方法,采用地區開業或者成立的法人單位數與地區總人口的比重衡量地區社會創業水平,數據來自歷年 《中國基本單位統計年鑒》。
稅收負擔。稅收負擔可分為宏觀稅收負擔和微觀稅收負擔,宏觀稅負一般用國民收入稅收負擔率、國民生產總值稅收負擔率、國內生產總值稅收負擔率三個指標來衡量。微觀稅負一般用企業盈利稅負率、個人所得稅負率兩個指標來衡量。本文主要從宏觀角度來研究宏觀稅收負擔,采用地區生產總值稅負率指標來衡量,即稅收總收入與地區生產總值的比例進行衡量,數據來自歷年《中國稅務年鑒》。
控制變量。除稅收負擔外,創新創業還受外商直接投資、經濟開放程度、高等教育水平、基礎設施狀況等影響。本文選用實際利用外資、經濟開放程度、高等教育水平、交通基礎設施狀況作為控制變量。實際利用外資數據來自wind數據庫,進出口總額、高等教育水平、交通基礎設施數據均來自歷年《中國統計年鑒》。主要變量定義和變量描述性統計分別見表1和表2。

表1 主要變量定義

表2 變量描述性統計
為了驗證我國稅收負擔對社會創新創業的影響,本文選取2001-2015年我國30個省(市)面板數據進行分析(西藏由于數據缺失,故沒有考慮在內),考察我國30個省(市)以及東、中、西部三個區域稅收負擔對社會創新創業的影響。本文采用Eviews7.2軟件對計量模型進行估計,估計結果如表3-6所示。
1、全國整體稅負變化對社會創新創業影響的分析。表3對全國30個省(市)2001-2015年的面板數據進行估計,模型(1)、(2)、(3)均是以創新為因變量的模型,其中模型(1)是以稅收負擔為自變量的基準模型,模型的擬合優度達到0.881,且稅收負擔一次項系數在1%水平下顯著。模型(2)在模型(1)的基礎上加入了稅收負擔的二次項,稅收負擔一次項系數與二次項系數均在1%水平下顯著,且擬合優度較模型(1)有一定程度的提高,說明模型擬合得更好。模型(3)進一步加入了控制變量,不僅稅收負擔一次項系數與二次項系數在1%水平下顯著,其余控制變量也均顯著,擬合系數也較模型(2)得到進一步提高,模型得到進一步改善。因此創新模型選定模型(3)為最終回歸模型。
模型 (4)、(5)、(6) 是以創業為因變量的模型,模型(4)是以稅收負擔一次項為自變量的基準模型,模型(5)在模型(4)的基礎上加入稅收負擔的二次項,模型(6)進一步加入了控制變量。模型(6)不僅稅收負擔回歸系數顯著,而且模型的擬合系數較(4)、(5)均更高,因此創業模型選取模型(6)為最終回歸模型。
模型(3)、模型(6)的回歸結果顯示,稅收負擔與社會創新呈U型曲線關系,表明稅收負擔對我國社會創新的收入效應大于支出效應,稅收負擔整體表現出對我國社會創新的抑制作用。稅收負擔與社會創業呈倒U型曲線關系,表明稅收負擔對我國社會創業的支出效應大于收入效應,稅收負擔整體的上升并沒有對我國社會創業形成制約作用,這說明其他因素對于社會創業的激勵效應遠遠大于稅收負擔的影響。
控制變量方面,外商直接投資不利于社會創新創業,一個可能的原因是外商直接投資對社會創新創業形成競爭。對外開放程度不利于社會創新,但是有利于社會創業,而高等教育水平和交通基礎設施建設均能有效推動社會創新創業。

表3 全國省級面板數據估計結果
2、區域間稅負變化的分析。表4為東部省份數據回歸結果,模型(1)、(2)、(3)以社會創新為因變量,模型(4)、(5)、(6)以社會創業為因變量。模型(1)、模型(4)分別是以稅收負擔一次項為自變量的基準模型,模型(2)、(5)分別加入了稅收負擔的二次項系數,模型 (3)、(6)分別在模型(2)、(5)的基礎上增加了控制變量。可以看出,社會創新模型中,模型(3)擬合程度最高,且社會創新核心變量回歸結果顯著;社會創業模型中,模型(6)擬合程度最高,且社會創業核心變量回歸結果顯著。因此,選取模型(3)、模型(6)分別作為社會創新、社會創業的最終模型。
最終模型回歸結果顯示,東部省份屬于高稅負區域,稅收負擔一次項系數與二次項系數在1%水平下均顯著,且創新中二次項系數為正,創業中二次項系數為負,稅收負擔對社會創新存在明顯抑制作用,而對于社會創業則呈現出激勵性。控制變量方面,外商直接投資不利于社會創新,沒有證據表明外商直接投資對社會創業有顯著影響。對外開放程度不利于社會創新,但是有利于社會創業。高等教育水平能有效推動社會創新創業,而交通基礎設施建設水平能推動社會創業,但是沒有證據表明其對社會創新具有顯著影響。

表4 東部省級面板數據估計結果
表5為中部省份數據回歸結果,社會創新模型中,模型(3)擬合程度最高,且社會創新核心變量回歸結果顯著;社會創業模型中,模型(6)擬合程度最高,且社會創業核心變量回歸結果顯著。 同樣,選取模型(3)、模型(6)分別作為社會創新、社會創業的最終模型。
最終模型回歸結果表明,稅收負擔整體上低于東部區域的中部省份,稅收負擔一次項系數與二次項系數均顯著,且創新、創業二次項系數均為正,稅收負擔對中部省份的社會創新與社會創業均有明顯的抑制作用。控制變量方面,沒有證據表明外商直接投資對中部地區社會創新創業有顯著影響;對外開放程度不利于社會創新,但是沒有證據表明其對社會創業有顯著影響;高等教育水平能有效推動社會創新創業,而交通基礎設施建設水平能推動社會創業,但是沒有證據表明其對社會創新具有顯著影響。

表5 中部省級面板數據估計結果
表6為西部省份數據回歸結果,社會創新模型中,模型(3)擬合程度最高,雖然社會創新核心變量回歸結果不顯著,但是回歸結果依然是穩健的,而模型(2)由于缺少控制變量,存在遺漏變量問題,會導致嚴重內生性,因此社會創新依然選取模型(3)作為最終模型。社會創業模型中,模型(6)擬合程度最高,雖然社會創業解釋變量二次項回歸系數不顯著,但是一次項回歸系數顯著,因此選取模型(6)作為社會創業的最終模型。
最終模型表明,整體稅收負擔低于東部省份的西部省份,稅收負擔對社會創新的一次項系數與二次項系數均不顯著,沒有證據表明稅收負擔對西部省份的社會創新有影響。稅收負擔對社會創業二次項系數不顯著,一次項系數在10%水平下顯著,且系數為負,說明稅收負擔與社會創業具有線性的負向關系,稅收負擔越高,社會創業水平越低。控制變量方面,外商直接投資不利于社會創新,但是沒有證據表明外商直接投資對西部地區社會創業有顯著影響。對外開放程度有利于社會創業,但是沒有證據表明其對社會創新有顯著影響。高等教育水平能有效推動社會創新創業,而交通基礎設施建設水平能推動社會創新,但是沒有證據表明其對社會創業具有顯著影響。
在政府與民眾的基本意識中,通常認為通過大幅度的減稅就能夠有效激勵社會創新與創業。事實上,稅收負擔對社會創新創業的影響不是簡單的線性關系,稅收收入效應與支出效應共同決定了稅收負擔與社會創新創業的關系。本文通過實證研究發現,我國稅收負擔整體表現出對我國社會創新的抑制作用,但是并未對我國社會創業反映出明顯的制約作用。而在經濟欠發達地區,由于基礎設施不完善和市場環境不成熟,稅收負擔不是影響社會創新的主要因素,但是隨著經濟發展水平的提高,市場環境的成熟,稅收的收入效應大于支出效應,過高的稅收負擔會抑制社會的創新水平。經濟欠發達地區和經濟相對發達的中部,稅收負擔的收入效應大于支出效應,在西部地區稅收負擔對社會創業具有線性的抑制作用,在中部地區稅收負擔對社會創業有U型抑制作用,但是對經濟較發達的東部地區稅收支出效應大于收入效應,具有正向促進作用,其中基礎設施和市場環境的差異是形成稅收負擔對社會創新創業影響區域差異的主要原因。

表6 西部省級面板數據估計結果
因此,對中西部地區,一方面要進一步加大基礎設施建設的投入力度,提高基礎設施建設水平;另一方面積極完善市場機制、融資機制、經營機制,保護和促進公正、平等的競爭。而在經濟發達的東部地區,維持合適的稅負水平,既能進一步激發創業的潛能,又能維持企業一定的創新水平。同時,各地區還要結合實際情況,制定一些與稅收政策相配合的科技政策、創新政策、產業政策,形成有助于社會創新創業的政策體系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