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的花

阿娜爾·孜努爾別克

2010年5月，上海世博會開幕，那一年，我在上海同濟大學讀大二，學校學生會征集世博會志愿者，作為電子與信息工程系文藝部的一員，我毫不猶豫地報名了。經過了校學生會的面試選拔，成功入選志愿者行列，激動心情無法用言語表達。

5月的上海，風和日麗，世博園內，風穿梭在世界各地游客中間，溫柔地撫摸他們的臉龐，歡迎他們的到來。我的志愿服務地點被分配到了世博展館第一層客流量最多的地方。整齊地穿戴志愿者服裝，準確快速地指示游覽路線，耐心地解答疑難困惑，流利地英漢互換交流服務，作為一名世博小小志愿者，我全心全意地進行了微笑服務。那時，每天被游客詢問最多的展館，就是在我服務點位身后的中國館，我總是自豪地指給游客，看，那就是中國館。世博園內最耀眼、最高大的一道紅，每一眼都能感受強烈的震撼。

在世博園內，我是幾百名志愿者中小小的一員。穿戴鮮綠色志愿者服的我們，像世博園內生機勃勃的綠葉一樣，拼盡全力襯托著上海世博會向全世界宣告的熱情。我的夢想，也從那一刻開始，伸向更遠的地方，而這一切，也源于曾經年少的我一個個堅定的選擇，開啟了屬于我的夢……

2004年，伊犁新源縣城……中考第五屆內地新疆班錄取名單上出現了我的名字。初中三年扎實用功終于有了回報，這也成為了改變我未來人生的轉折點。

錄取榜出來的前幾天，母親對彷徨焦慮等待成績的我說，孩子，你一定會考上的，因為我昨晚夢見你的背上開出了美麗的花。母親說這句話時，我從她的眼神中讀出了肯定，后來的每一個人生關鍵階段，她也一直鼓勵我要相信自己。縣城教育局電話通知錄取人員準備資料，并通知了錄取地點。我們一家人一起圍坐在院里，父親拿著地圖，尋找他的女兒即將要去讀高中的城市——深圳。那是一個距離家鄉近5000公里的地方，一個在那天以前，只在電視上才能聽到名稱的城市。當時，心里有種突然從家里被拋向遠方未知的失落感，卻又很快被親朋好友、街坊鄰居的到訪和祝賀淹沒。接下來的幾天，父母為我準備出行的生活用品，親朋好友為我舉辦歡送會。要知道，那時內地新疆高中班數量少，只有成績名列前茅的學生才有機會被錄取。孩子若能夠被內高班錄取。對于每個家庭，乃至縣城都是一件大事。一陣熱鬧后的離別，無疑是難過的，15歲的我第一次離開父母，離開家鄉，去到遙遠的深圳，并且一去就只能在每年暑假返回，這對于每個即將遠行的孩子都是一個挑戰。

8月的伊犁，早晨有些微涼，我在院子背著書包，拖著行李箱走著，一直走到大門。母親一邊牽著我的手，一邊抹著眼淚，舅舅、舅媽、小姨等親戚都來送行。坐車的前一刻，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步幅蹣跚，落在最后，被我抱怨走的慢耽誤時間，匆匆給了她一個擁抱的外婆，還有躲在大門角落偷看我，以為永遠長不大的妹妹，這些想法都在一年后，成了我無法挽回的懊悔。高一結束的暑假，滿懷想念地回到家鄉，得知，外婆在我走后不久，因心臟病突發去世。在去世前的日子里，一直埋怨父母把還是孩子的我送去那么遠，誰能想到那匆匆一個擁抱竟成了永別。那個我以為會一直不懂事的妹妹，在母親最艱難時替她分擔一切，一個人默默地長高、長大了。家人、親戚高興地迎接我，我分享這一年的喜悅和收獲，直到我問起外婆，家人的沉默、母親的哭聲暗示了一切。因為沒有親眼見，依舊覺得外婆就在對面的樓上，燒著她一貫的濃茶，等著我去品嘗。直到隔天看到妹妹抽屜里，她在沒有姐姐陪伴的日子里，寫的沒有寄出去的信，我崩潰地大哭了。如果時間能夠回到一年前，我應該多抱一會外婆，感受她的溫暖與不舍，應該走到躲在門口角落的妹妹跟前，告訴她姐姐會想念你……無數個選擇和失去交織成了人生，但有個聲音一直在告訴我，你要向前看。

內地求學之路無疑是孤獨的。2004年夏天，背著行囊，滿載著父母的掛念、親朋好友祝福的我，坐著12小時的夜班車、70多小時的火車、兩個多小時的大巴車，終于來到了深圳市寶安區松崗中學，這個承載了我豐富多彩高中生涯的地方。還記得，從廣州火車站往學校走的大巴上，出現在我眼前的廣州城市景觀，今生都無法忘記，高樓聳立、車水馬龍，樓與樓之間沒有縫隙。

大巴車行駛的城市高速公路，時而交織、時而平行，高架橋又會通向了另外一條路，城市的道路像網一樣密集。原來電視上看到的繁華城市是真實存在的，我心想，張開驚訝的嘴，許久未能閉合。不禁望向車內的同學們，他們跟我一樣，一個個驚奇的臉龐，很快轉為激動與興奮。旅途的勞累，在這城市令人嘆為觀止的景色面前，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高一上半學期的適應期，難熬也很艱辛，每當夜晚躺在床上時，我會后悔自己的選擇，無聲的眼淚劃過臉頰，許久后伴隨我入睡，夢見父母，夢見家鄉的路。內高班猶如小型社會一樣，100多名來自新疆各個地方的學生，各自不同的家庭背景、不同的性格，在這個新起點，選擇自己獨立生活和學習。感性的我，用一月發放一次的電話卡，排隊給父母打電話，聽到父母聲音的剎那，哭到泣不成聲，被同學嘲笑;一次與同學之間的誤會，遭到其他同學的孤立;無法適應時差，導致成績跌落等等，都使我一度深深后悔自己的選擇，恨不能有一雙翅膀飛到父母身邊。在這離家鄉5000多公里的地方，無依無靠的我，經常在晚自習前，行走在校園內，聽著廣播，腦海里總是不斷地出現文字，漸漸地，我將它們寫下來，也開始給自己在其他城市上內高班的朋友們寫信，表達感想、互相鼓勵、互相傾訴。環境和時間，總是能悄悄培養一個人的行為習慣，我逐漸培養起看書、寫作的愛好，開始往校園報投稿，聽自己的文字在廣播里播放，成了我高中歲月里，小小的幸福時光。

人在一次次的經驗教訓之后，若能調整心態，重振旗鼓，總是能迎來一片陽光。高一下學期的轉變，為我整個內高班生涯起了關鍵作用，逐漸開朗又努力的我，成了人見人愛的好學生、好同學、好學妹。沒有觸屏手機、筆記本電腦的單純高中年代，我們依然有很多的娛樂方式：在操場上跑步、散步，班級之間籃球賽，為年級文藝晚會準備節目，參加學校組織的外出旅游，一周一次的外出購物等等，真正讓你身心愉悅。當父母身邊的孩子接送、學習都有陪伴的時候，我們這些內高班的孩子，已悄悄地獨立，學著大人的樣子，嘗試為自己的人生做主。高三沖刺的那一年，每天在早自習前半小時，晚自習前半小時，手拿英語單詞大聲背誦，下了晚自習，依舊旁若無人努力記筆記的自己。那是沒有父母操心，沒有老師監督，只為自己內心理想信念默默努力;那是雖然年少，卻擁有成人般勇氣和擔當的光輝歲月。我在這衣食住行自己操辦，學業成績自己拼搏，同學關系自己協調的點滴歲月里，逐漸成長、成熟。以2008年高考第一志愿錄取理想大學，為我的高中生涯畫上了圓滿的句號。

功夫不負有心人，這是初中政治老師鼓勵我的一句話，我記了很久。2008年夏天，學校教導主任的一個短信，讓全家為我歡呼，“同濟大學已錄取”這幾個字出現在我的彩屏手機里，閃閃發光。父親激動地說，就知道女兒一定會成功。又一次，背著行囊遠行的求學之路開始了，這一次是開啟向往的大學之門。

第一次班會，我的自我介紹讓同學們驚訝，他們中很多人，第一次見到新疆人，也有第一次聽說哈薩克族，無數的好奇眼光投向我，讓我尷尬。但后來的相處發現，他們友善又可愛，總是熱心幫助我，樂意聽我分享美麗新疆的故事，一起上下課，在最受歡迎的課堂上幫我占座位。身處在來自全國各地，成績數一數二的學生組成的班級里，我成績平平，卻沒有任何人嘲笑，與這些優秀的同學朝夕相處，我也從未氣餒，壓力化為動力提高自己，應聘學校的學生會、報名舞蹈團，認識了更多的朋友，相互交心，開拓視野。

上海，美麗而繁華，第一次見到東方明珠的激動不已，第一次見到黃浦江的心潮澎湃，第一次走在南京路感受的車水馬龍，第一次在外灘留念的美好記憶。

四年，我和伙伴們踏著青春的腳步，走遍了這個城市的每個角落，用我們的熱情，用西部學子堅定的求學之路，為這個城市增添了一道美麗的風景線。

20歲的我，早已不是那個碰到陌生環境默默哭泣的小姑娘。遇到難過的事，冷靜應對，因為我知道，未來還有很多夢想等著我去實現。每學期期末的緊張感，放假前搶不到火車票的緊迫感，一不小心掛課后的失落感，重新攻克困難課程的自豪感，與同學一起舞臺演出的喜悅感，世博會志愿者服務的充實感等等，交織成了我四年的大學生涯，激動又美好。

2012年畢業典禮上，裴校長致辭，祝賀這一屆畢業的學生，臺下的我熱淚盈眶。回想身后這22年歲月，從父母身邊的孩子一路成長，求學內地，開拓視野，實現夢想。我衷心地感謝祖國的好政策，感謝家鄉，那一刻，我決定回報家鄉，服務基層。

2012年9月通過了公務員考試的我，成為了一名基層公務員。2013年2月起，就職于米東區古牧地鎮政府，成為了該單位為數不多的大學生之一。因專業關系，我第一個被分配的部門為計劃生育服務辦，承擔重任，管理該鎮全員人口管理信息系統，以及對基層百姓發放生育服務證的業務。勤勤懇懇、踏踏實實始終是我的工作態度。每天會有幾十名老百姓守候在我辦公室門口，無論四季，等待我辦理業務。日復一日，工作令我乏累，也顯得枯燥。直到有一年春天，一對夫妻抱著一個幼兒，前來辦理落戶業務。完成后，其丈夫笑著對我說：“你看，這就是你為我們辦理的生育服務證出生的孩子。”當時的我，驚奇地看著這個小生命，陽光灑在他的臉上，炯炯有神的眼睛沖著我微笑，這雙清澈的眼睛即將開始記錄怎樣美好的人生呢？此刻我頓然領悟，原來這就是我工作的意義，因為我的工作真實地服務到了每個基層家庭。

社會在不斷發展，本科畢業的學歷已不能滿足當前的發展需求，為進一步提高自己的競爭力，2014年末，我與志同道合的同事一同報考了新疆大學的專業碩士，以便未來能夠在烏魯木齊，這個新疆首府城市穩定工作，在更高的平臺上繼續為社會做貢獻。

2015年下半年，由于寫作技能被單位領導重視，將我調整到了組織辦，負責基層“訪惠聚”工作的服務和管理工作，同時這一年，我開始了專業碩士的課程學習。重回校園學生的身份，讓我既熟悉又陌生，走在新大的校園內，看著那些本科生，一個個稚嫩的臉龐，仿佛看到了大學時期的自己，不禁會問，你是否走在曾經夢想的路上？

2019年，是我為基層服務的第六個年頭。回首這六年，有辛酸，有成就，記錄了我步入社會的成長歷程。曾經有人嘲笑我，你上了內高班，讀了內地一流大學，又獲得了研究生學位有什么用，還不是在這個基層，做著不起眼的工作，何必這么折騰自己。是啊，我確實在基層，可難道工作不是為了實現自己的人生價值，做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么，從服務基層百姓到今天在“民族團結一家親”活動辦公室為基層民族團結事業做貢獻，我正在實現自己的價值，無關乎富貴與名譽，也從未忘記自己的初心。

15歲的我，從祖國的最西部一路向南，到祖國最發達的城市開拓視野，一步步實現了自己的青春夢想，親眼見證了祖國這幾年的繁榮發展。用驕傲的成績在那一年的城市畢業季里留下了名字，一個祖國最西北邊陲走出來的哈薩克族女孩，這便是屬于我的燦爛的人生軌跡，又有誰能替代？正是這豐富人生階段的經歷，讓我朝氣蓬勃，自始至終從未放棄內心堅定的理想信念，驅動我縱使在基層也不貪圖安逸，畢業三年重新拾起書本回歸校園，處在結婚懷孕等人生重要階段也不放棄撰寫論文，工作和家庭之間的忙忙碌碌也不忘讀書寫作。成功不需任何旁觀者評價，它要你不忘初心。

今夜，提起筆寫這一篇文章，回首身后這三十年的成長和奮斗歲月，我熱淚盈眶。想起15歲在深圳的第一個夜晚因為想念家鄉、想念父母，在床邊默默流淚濕了半個枕頭;20歲因為掛課對自己失望，在校園操場上一遍一遍地走路;25歲因為未能滿足辦業務人員無理要求而被痛罵，家人一度懷疑自己的選擇;29歲因為孕吐反應嚴重影響論文寫作，埋怨自己的那一個個我。一個深深的擁抱，感謝她們的不放棄造就了今天的我。望著身邊熟睡的女兒，一歲半的小天使，等她長大了，我一定會與她分享我的人生經歷，告訴她，有無數個像你一樣的花朵成為母親心目中最美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