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色農業生產：化肥減量與有機肥替代進展評價

孫若梅

（中國社會科學院農村發展研究所，北京100732）

改革開放初期，我國糧食產量增長曾受化肥產能不足和價格過高的制約。隨著經濟發展和政策支持，最近十年化肥產能過剩和農業化肥施用過量，化肥對土壤和水體環境質量造成的負面影響凸顯出來。與此同時，有機肥具備的增加土壤有機質、改善土壤理化性狀、促進農業發展可持續性的作用備受重視。化肥減量成為綠色農業生產的政策目標，有機肥替代化肥成為實現這一目標的重要方式。為了實現2020年化肥零增長目標，近幾年我國推動綠色農業生產的政策力度不斷加大，各地出現多樣化的實踐。以化肥減量與有機肥替代為切入點研究綠色農業生產，討論有機肥與化肥之間的替代與互補關系，有一定的理論價值和現實意義。

一、相關概念和文獻綜述

在我國生態文明戰略布局下，研究化肥減量與有機肥替代的進展，不僅是綠色農業生產中的現實要求，也是生態經濟學研究中的基礎問題。界定相關概念和綜述研究文獻，是必要的理論準備。

（一）概念界定

綠色農業、經濟學中的替代、生態經濟學中對資源與資本替代性與互補性的反思，是與化肥減量與有機肥替代這一研究議題相關聯的概念。

第一，綠色農業，是指以保障農產品安全、生態安全、資源安全為目標的，以農產品標準化為手段的，以先進科學技術、先進工業裝備和先進管理理念為依托的農業［1］。綠色農業，是與資源、生態和環境具有互補性的現代農業，施用化肥和施用有機肥是綠色農業生產的關鍵環節。

第二，經濟學中的替代，以選擇和效用為基礎。每個人傾向于選擇最具有價值的物品和服務，是經濟學的一個假定；效用則是經濟學中用以表示消費者在不同的消費可能性之間進行選擇的方式，即消費者如何在不同的物品和服務之間進行排序。例如：對于一個種植戶來說，如果施用化肥比施用有機肥效用更高，則這一排序就是該種植戶偏好化肥高于偏好有機肥。目前，我國農業生產中，由于施用化肥更能節約勞動和穩定產量，一般種植戶往往偏好化肥。

第三，生態經濟學對“資源與資本替代性與互補性”的反思。生態經濟學的觀點是：世界經濟發展的限制因素正在由以往的資本轉變為今天的自然資源。戴利（Daly）認為，以往經濟學中假設的“生產要素之間的高替代性”存在著偏差，需要重新檢驗技術與自然資本之間、人造資本與自然資本之間的替代性與互補性關系。具體講：按照生態經濟學原理，資源流之間的基本關系具有互補性、資本和勞動力要素之間的基本關系亦具有互補性，而不再是經濟學分析中提出的不同資源流之間的替代性關系，以及資本和勞動力之間的替代性關系［2］。具體到有機肥替代化肥的政策和行動，有待進一步揭示有機肥與化肥的替代和互補關系。

（二）相關文獻綜述

相關研究進展可概括為兩條主線：農戶層面的化肥施用行為及影響因素研究，政策層面的化肥減量與有機肥替代研究。

第一，農戶層面的研究聚焦到利用農戶數據的實證檢驗，前期的文獻較多關注農戶化肥施用行為的影響因素，近期文獻關注到化肥減量政策及農戶有機肥替代。（1）非農就業對農戶化肥施用影響的實證研究結論是：非農就業與農戶化肥施用呈正向關系，農業勞動力轉移到非農產業導致單位面積化肥施用量大幅增加，非農就業與有機肥替代的關系不明顯［3-4］。（2）組織化程度對農戶化肥施用影響的實證研究結論是：利用水稻種植樣本農戶調查數據檢驗顯示，銷售合同、生產合同、合作社、垂直一體化等方式能夠在一定程度上減少水稻種植農戶化肥的施用量［5］。（3）風險規避對農戶化肥施用影響的實證研究結論是：隨著農戶風險規避程度的提高，傾向于施用更多化肥以避免潛在的產量損失［6］。（4）農地經營規模對農戶化肥施用影響的研究結論是：土地經營規模與農戶化肥施用呈現出顯著的負向影響；但是隨著土地經營規模擴大，農戶化肥減量投入的傾向有所弱化［7］。（5）以茶農樣本數據實證檢驗有機肥替代化肥的影響研究結論是：當前茶葉種植的肥料施用仍以化肥為主，但農戶普遍對化肥減施與有機肥替代具有較強的行動意愿［8］。

第二，化肥減量政策評價的研究進展分為兩方面。一方面是我國化肥減量評價研究。利用統計年鑒數據對我國2015年全國和分省化肥用量評估結果是：化肥總量雖然沒有實現零增長，但增速已經在目標范圍內，2020年零增長目標實現可期；全國化肥零增長并不是要求每個省都實現零增長，關鍵是強度的降低和效率的提高［9］。對發達國家化肥減量進程研究結果是：發達國家自20世紀80年代末就開始重視化肥施用行為及其引發的農業面源污染問題，在經歷了化肥施用量先快速增長、達到峰值后，目前發達國家化肥施用量保持穩中有降的趨勢［10］。另一方面是新時期政策對綠色農業發展的影響。對上海市有機肥供給的研究顯示：2014年上海市享受政府補貼的商品有機肥生產廠家超過50家，2015年上海市補貼推廣商品有機肥數量為22.95萬噸，但2018年上海市需要關閉近50%畜禽養殖場，使得商品有機肥生產企業的原料來源不足，影響到上海市蔬菜等產業的有機肥需要，種植業不得不依賴更多化肥的使用［11］。

二、化肥減量與有機肥管理政策進展評述

為了實現提高糧食產量的目標，在政策的大力支持下我國已建立起現代化肥業產業體系，走過了從化肥工業產量不能滿足農業施用量的需要，到產能過剩和施用過量的歷程。新時代綠色發展時期我國化肥管理的政策重點是，工業生產中的去產能和農業生產中的化肥減量。與此同時，我國有機肥管理政策特征是，畜禽有機肥尚未納入政策體系中，商品有機肥監管非常薄弱。

（一）化肥減量政策進展

我國化肥減量政策重要進展是，提出了2020年全國化肥用量零增長目標，明確了有機肥替代化肥是化肥減量的重要行動方案，適時將初期確定的2020年實現化肥用量零增長目標提高到追求化肥用量負增長目標，啟動取消化肥補貼的改革。

1.提出了2020年全國化肥用量零增長目標

以2015年初農業部發布《到2020年化肥使用零增長行動方案》為標志，我國明確提出化肥使用零增長的目標和行動，并將化肥減量與有機肥替代納入一個政策體系中，包括三方面內容。第一，對我國當前化肥施用存在的問題的判斷是蔬菜、果樹等附加值較高的經濟園藝作物過量施肥比較普遍；同時我國有機肥資源總養分有7 000多萬噸，而實際利用不足40%；第二，提出的化肥減量技術路徑是：精、調、改、替。其中的“替”便是通過合理利用有機養分資源，用有機肥替代部分化肥，實現有機無機相結合；第三，明確提出有機肥替代化肥，是推進化肥減量增效的舉措之一。

2.明確了果菜茶有機肥替代化肥是化肥減量的重要行動

出于對蔬菜、果樹等作物過量施肥比較普遍、有機肥替代化肥是化肥減量增效重要舉措的判斷，2017年初農業部印發了《農業部關于印發開展果菜茶有機肥替代化肥行動方案的通知》（農發〔2017〕2號），同年6月印發了《關于做好2017年果菜茶有機肥替代化肥試點工作的通知》。上述兩個通知明確了選擇試點的原則、數量、補貼標準、示范任務。第一，在選擇試點縣中強調三點原則。一是具有果菜茶種植優勢和有一定的產業發展基礎，二是有機肥資源有保障和有機肥施用技術模式成熟，三是地方有積極性開展試點工作。第二，明確提出試點和補貼標準。2017年在全國選擇100個縣試點縣，每個縣補貼1000萬元。第三，示范任務包括化肥減量和有機肥替代兩個方面。一是2017年核心產區和知名品牌生產基地的化肥用量較上年減少15%以上，輻射帶動全縣化肥使用量實現零增長；二是有機肥用量提高20%以上。

2018年果菜茶有機肥替代化肥試點行動繼續推進。《農業農村部、財政部發布2018年財政重點強農惠農政策》中提出：選擇試點縣仍要堅持2017年的三個原則，即具有果菜茶種植優勢和產業基礎、有機肥資源保障和施肥技術成熟、地方政府有積極性；試點縣數量增加到150個；同時強調以新型農業經營主體為承擔主體，探索一批“果沼畜”“菜沼畜”“茶沼畜”模式，推進資源循環利用。

2018年11月，農業農村部在召開的全國果菜茶綠色發展暨化肥農藥減量增效經驗交流會上提出：在穩定果菜茶面積、提高產品質量效益、提高產業競爭力、提高產業綠色發展能力的同時，力爭到2020年化肥使用量實現負增長。

3.啟動了取消化肥補貼的改革

為推進化肥行業供給側結構性改革，促進化解產能過剩矛盾，2015年我國啟動了取消化肥補貼的改革，結束了新中國成立以來一直為化肥生產和流通提供政策性補貼的歷史。重要的進展是：恢復征收增值稅和放開化肥用氣價格。

第一，恢復征收增值稅。2015年，在《財政部等關于對化肥恢復征收增值稅政策的通知》（財稅〔2015〕90號）中指出：經國務院批準，化肥增值稅優惠政策停止執行。自2015年9月1日起，對納稅人銷售和進口化肥統一按13%稅率征收國內環節和進口環節增值稅，鉀肥增值稅先征后返政策同時停止執行。

第二，推進化肥用氣價格市場化改革。2016年，在《國家發展改革委等關于推進化肥用氣價格市場化改革的通知》（發改價格〔2016〕2350號）中提出：為優化天然氣資源配置，全面放開化肥用氣價格，由供需雙方協商確定。鼓勵化肥用氣進入石油天然氣交易中心等交易平臺，通過市場交易形成價格，實現價格公開透明。

（二）有機肥管理政策評述

如前所述，有機肥資源有保障和有機肥施用技術模式成熟，是有機肥替代化肥試點選擇中最重要的原則。概括地講，有機肥是一個籠統概念，可分為畜禽廢棄物堆肥（或稱農家肥）和商品有機肥兩大類型。目前，畜禽廢棄物堆肥，仍是我國廣大農區有機肥資源利用的重要方式；商品有機肥供需現狀是，區域供給不平衡和政策力推下使用量呈現增長趨勢。例如：山東提出到2020年商品有機肥利用量達到428萬噸①山東省人民政府辦公廳《關于印發山東省打好農業農村污染治理攻堅戰作戰方案（2018—2020年）的通知》魯政辦字〔2018〕247號，山東省政府網站，2018年12月28日。，而2018年甘肅商品有機肥產量只有50萬噸［12］。

1.畜禽廢棄物堆肥尚未納入政策體系之中

畜禽廢棄物堆肥尚未納入政策體系中，包括兩層含義：未納入我國有機肥管理體系中和未納入有機肥替代化肥的政策支持體系中。

第一，畜禽廢棄物堆肥尚未納入我國有機肥管理體系中。傳統農業中，通過堆肥方式使畜禽廢棄物充分發酵，作為農家肥用到自有耕地或周邊種植土地上，進行消納和資源化利用，曾經是生態農業的典范。但是，在傳統農業向現代農業轉型中，由于缺少了傳統堆肥所需要的土地空間、負擔不起傳統堆肥所需要的時間成本，從而出現堆肥時間短、發酵不充分等問題，不利于保持和改善土壤質量。由于禽廢棄物堆肥是農業生產中的一個環節，堆肥有機肥是資源性中間產品，最重要的管理是發酵過程的規范操作，而難以與現代農業生產中資本性投入品的標準對接，制約著畜禽廢棄物堆肥納入我國有機肥管理體系中。

第二，畜禽廢棄物堆肥尚未納入有機肥替代化肥的政策支持體系中。事實上，目前畜禽廢棄物堆肥仍是我國廣大農區有機肥資源利用的最重要方式；特別是在土地開闊、一年一季的種植農場，更是采用傳統堆肥以獲得土壤有機質。例如：2018年在黑龍江綏棱縣實地調研發現，采用堆肥方式使畜禽廢棄物發酵，仍是這一種植業大縣有機肥最重要的利用方式。綏棱縣農業生產的基本情況是：（1）全縣耕地209萬畝，以種植水稻為主、兼有種植小麥和大豆等作物。（2）畜禽養殖業具有總量不大、集約化程度低、沒有規模化養殖場、沒有主導品種的特點，規模化比例一直不足10%，近5年呈現波動下降趨勢，2017年只有3.7%。畜禽養殖業另外一個特點是，目前全縣約1/3村莊有散養戶，在散養村莊中散養戶相對集中。（3）畜禽廢棄物仍然采用最基礎的堆肥方式還田利用。從成本效益分析，這種種植與養殖方式不會改變，因為這種養殖方式成本最低，養殖廢棄物便于周邊農田系統消納。（4）綏棱縣有2萬畝有機農作物基地，施用的有機肥全部來自本縣的畜禽廢棄物堆肥。由于畜禽廢棄物堆肥尚未納入政策體系，綏棱縣的堆肥沒有任何補貼。

2.監管薄弱導致商品有機肥的生產和流通中存在問題

商品有機肥是備案登記制管理，根據規模在國家農業農村部和各省市區農業農村廳備案。根據形態可將商品有機肥分為顆粒肥、粉狀肥、液態肥等；根據成分可分為生物肥、菌肥、有機復合肥等。目前，我國商品有機肥管理尚處于探索階段，監管薄弱是導致商品有機肥生產和流通中存在許多問題的重要原因。

第一，商品有機肥生產者準入門檻過低導致質量甄別困境。商品有機肥生產技術含量不高，加之近年來我國對有機肥補貼力度不斷增大，各地商品有機肥生產企業數量快速增長。由于商品有機肥管理中缺乏生產過程的規范和原料標準，有些廠商為了降低成本常常不以畜禽糞便為主要原料。現實中，商品有機肥生產原料有畜禽糞便、食品廢渣、藥品廢渣、城市污泥等。因此，不僅造成市場上商品有機肥質量良莠不齊、真偽難辨，而且導致以畜禽糞便作為原料的商品有機肥廠商缺乏競爭力。對于種植戶消費者而言，面臨著商品有機肥質量識別困境，往往是依靠口口相傳，影響到種植戶商品有機肥的選擇。

第二，商品有機肥廠商的盈利性目標導致元素添加。為了增強市場競爭力和提高肥效，多數商品有機肥廠商都針對不同作物的需要直接添加元素。在這個意義上，商品有機肥與化肥生產思路具有一致性，即：增強肥效以直接服務于作物，通過滿足作物的元素需求以提升產量或質量，而不是服務于土壤可持續性。

第三，商品有機肥流通中缺乏市場監管導致價格虛高。商品有機肥市場分割，流通環節主要靠中間商，中間商各自占據狹小市場空間和銷售不同品牌的商品有機肥，中間環節加價50%以上是普遍現象。種植戶、消費者稱商品有機肥是“土壤奢侈品”，虛高的價格直接影響了種植戶對商品有機肥的選擇。

三、化肥用量和產量的數據分析

統計數據的分析顯示：1980—2015年我國化肥用量和產量持續增長；2016年和2017年化肥用量和產量出現雙下降；2016年12月以來化肥產量月度數據呈現出下降趨勢。

（一）化肥用量和產量年度變化

分析1980—2017年化肥用量和產量數據發現如下。第一，1980—2015年化肥用量總體呈現出增長趨勢，1980年化肥年用量1 232.1萬噸，2015年增加到6 022.6萬噸；2016和2017年化肥用量出現小幅度下降，分別為5 984.1萬噸和5 859.4萬噸。第二，1980—2015年化肥產量呈現出增長趨勢，1980年化肥年產量1 232.1萬噸，2015年化肥產量的7 431.99萬噸；2016和2017年產量出現明顯下降，分別為6 629.62萬噸和5 891.71萬噸。第三，產量和用量比較。1980—2003年化肥產量小于化肥用量，2004年化肥產量首次超過化肥用量，2004—2017年化肥產量一直高于化肥用量（見圖1）。

圖1 1980—2017年我國化肥產量和用量

（二）化肥用量增長率變化

分析1981—2017年化肥用量增長率變化發現如下。第一，在1981—2015年的七個5年區間，化肥用量呈現出持續的正增長率；其中，化肥用量增長率最高的區間是1986—1990年，年均增長率達到9.17%；1996年到2015年的四個5年區間中，化肥用量增長率均為正值、但呈現出下降趨勢。第二，2016和2017年化肥用量增長率均為負值，開始出現化肥用量的下降，2016年比2015年下降0.64%、2017年比2016年下降2.08%（見表1）。

表1 1981-2017年化肥產量增長率單位：%

（三）化肥產量月度變化

分析2016年12月至2018年11月期間化肥產量月度數據①數據說明：由于2017年1—2月和2018年1—2月化肥產量數據不可獲得，采用平均值內插法獲得數據。發現如下。第一，化肥月度產量。自2016年12月以來呈現波動下降趨勢，2016年12月化肥產量580.3萬噸、2018年11月化肥產量480萬噸。第二，與上年同期增長率的比較。2016年12月至2018年11月期間，有3個月份產量較上年同期為增長，其余月份產量較上年同期為下降（見圖2）。

圖3 2016年12月至2018年11月我國化肥月度產量

四、果菜茶有機肥替代化肥的做法

自2017年以來的實地調查發現，我國各地正在開展的果菜茶有機肥替代化肥試點中，存在著多種多樣的做法。其中，山西清徐蔬菜種植中以有機肥替代直接使用糞肥、浙江安吉白茶種植中以有機肥替代和補充油菜餅肥、山東棲霞蘋果種植中以優質有機肥替代劣質有機肥的做法，對于思考有機肥與化肥的替代和互補關系、對于確定2020年后我國化肥減量與有機肥替代政策有一定啟發和借鑒意義。

（一）商品有機肥替代直接施用糞肥——清徐蔬菜案例

清徐縣位于太原城郊縣，是農業大縣和太原蔬菜生產基地。2017年，全縣耕地面積37萬畝，其中：蔬菜占用耕地面積和蔬菜總播種面積分別為7萬畝和20.43萬畝，在蔬菜占地中設施蔬菜占地面積和播種面積分別為2.52萬畝和5.63萬畝，蔬菜總產量70.51萬噸。清徐縣有一定規模的畜禽養殖業，全縣沒有商品有機肥企業。調查中發現：當地菜農長期直接施用牛糞，先行的蔬菜種植戶已經開始主動選擇以畜禽有機肥替代直接施用牛糞，試點項目內容是商品有機肥替代糞肥并遇到困難。

1.清徐蔬菜種植中長期直接施用牛糞

到2017年底，調查的柳杜鄉成子村是當地的蔬菜種植村，家家戶戶種菜，而且幾乎所有種菜戶都直接施用牛糞。重要原因是：距離本村10公里處有一個中型養牛場，養牛場以低廉的價格將牛糞直接送到蔬菜種植大棚中或周邊。養牛場和菜農之間的牛糞循環方式已經持續了20年。具體施肥方式是：每茬蔬菜用一次牛糞作為底肥，用量為每畝20噸，平均價格每噸40元；同時，在蔬菜生長過程中需要每茬增施一次復合肥和葉面肥。當地種植蔬菜每年種植兩茬，采用果菜和葉菜輪作，果菜平均產量每畝7 500公斤，葉菜平均產量每畝2 500公斤。當蔬菜價格高時，農戶會使用少量豆粕肥以提升蔬菜質量。

2.清徐菜農選擇施用發酵畜禽有機肥替代牛糞

先行的蔬菜種植戶，開始了以畜禽廢棄物發酵的有機肥替代牛糞的嘗試。動因是，長期種植蔬菜的菜農已經清楚地認識到直接施用牛糞或施用發酵不充分的牛糞，對蔬菜質量的負面影響、對土壤的負面影響和病菌的傳播。2016年村莊中一戶有20年種植蔬菜經驗的菜農，嘗試性地在兩個溫室施用畜禽有機肥，產品來自本省外縣。全年每施用2噸（每噸750元）畜禽有機肥，可替代20噸的糞肥；同時，蔬菜種植中每年每茬需要使用1袋（180元）的復合肥，每畝全年還額外需要200元沖釋肥。成本核算是：蔬菜種植中全年以畜禽有機肥的總成本2 060元替代直接施用牛糞的總成本1 360元。經過一年的嘗試，菜農認為：雖然當年肥料支出增加了，但畜禽有機肥對提升蔬菜質量和改善土壤質量均有顯著效果，從2017年起全部施用畜禽發酵有機肥。

3.清徐有機肥替代化肥項目內涵與難點

清徐縣是2017年山西省唯一的蔬菜有機肥替代化肥示范縣，項目實施區5 000畝。結合當地蔬菜施肥特點確定的項目內容是，通過政府招標程序確定畜禽有機肥廠家，直接給使用指定畜禽有機肥的菜農以補貼。清徐蔬菜有機肥替代化肥的內涵是以發酵充分的畜禽有機肥替代直接施用牛糞替代的行為。但是，政府推動的項目實施中存在兩個難點。第一，如果按商品有機肥標準招標，將導致肥料價格過高而菜農無法承擔；第二，若選擇畜禽發酵有機肥，則因為沒有標準和沒有納入政府管理和政策支持體系而無法完成招標。

（二）商品有機肥與油菜餅肥的互補——安吉白茶案例

浙江省安吉縣是“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重要思想的誕生地和先行者，白茶產業是安吉的特色優勢產業，在促進農民增收、推進生態建設方面具有重要作用。2017年安吉白茶茶園面積17萬畝、產值25億元。因為白茶的收益高，安吉所有適宜可利用的山坡地都種上了白茶。2017年和2019年實地調查發現如下。

1.安吉白茶以施用油菜餅肥為主

安吉白茶施肥特征是2007—2012年白茶種植中以復合肥為主；2013年以來以施用菜油餅肥為主，每年每畝配合施用復合肥25公斤左右。根據無公害、綠色和有機白茶的產品類型，施用的肥料數量存在差異；在綠色白茶和有機白茶面積逐步擴大的情況下，復合肥施用仍在下降。經過幾年的種植,油菜餅肥顯示出具有提升白茶質量的功效，而直接施用農家肥會對茶葉的香氣產生負面影響。由此，越來越多的白茶種植戶選擇施用油菜餅肥，而不直接施用畜禽有機肥。油菜餅肥來源于安徽，由中間商提供，采取提前訂貨方式。

安吉白茶有可觀的經濟收益，施用肥料的支出不是問題，白茶種植中施肥面臨著兩個難題。第一，油菜餅肥雖然能夠保證白茶品質，但不能提升土壤有機質水平，并且連續使用幾年后會導致土壤板結；第二，施用有機肥的勞動量大和勞動強度高，需要人工將有機肥背上茶山，施肥用工每天工資達到400元。

2.安吉有機肥替代化肥項目內容和啟示

安吉是2017年全國“果菜茶有機肥替代化肥”試點縣，2017年項目財政資金1 000萬元，2018年和2019年項目財政資金均為500萬元。安吉宋茗白茶有限公司（簡稱“宋茗”）是安吉白茶龍頭企業，在政府推動和資金支持下“宋茗”成為安吉有機肥替代化肥的重點示范項目，旨在通過試點提供改善土壤有機質和理化性狀的有機肥增施示范，探索白茶種植中減輕施用有機肥勞動用工量和勞動強度的途徑。

“宋茗”自有茶園3 000畝。其中，2 400畝為綠色產品、600畝為有機產品（2015年認證）。“宋茗”綠色白茶和有機白茶施肥的差異是：有機白茶只施用油菜餅肥（每畝600～700斤），綠色白茶施用油菜餅肥和復合肥（每畝500斤油菜餅肥和30斤復合肥）。“宋茗”白茶種植中的油菜餅肥來自安徽的菜油榨油小作坊，采取訂貨方式供貨。對油菜餅的要求是每100斤油菜籽出油30斤（出油率30%），這樣能夠保證油菜餅的肥效；本地大型榨油企業的油菜籽出油率達到60%，油菜餅就沒有肥效了。“宋茗”前些年也嘗試過自己種植油菜，以獲取更好的油菜餅肥，但是安吉是山區，耕地稀缺，種植油菜不經濟，嘗試兩年后便終止種植了。

有機肥替代化肥項目的政府補貼為：（1）“宋茗”的600畝有機茶園每畝得到有機肥補貼，2017年、2018年和2019年每畝補貼分別為600元、420元和300元；（2）水肥一體化項目示范補貼，其中：每畝補貼15公斤（40元）白茶專用肥，可以替代100公斤（249元）油菜餅肥；（3）兩條長度為400米的有機肥運輸索道的基礎設施補貼以及履帶式追肥機械、深耕機、修剪機補貼。

安吉試點得到的啟示是，如何在有機肥替代化肥項目中確定出適合當地情況的示范內容十分重要。針對白茶種植施肥面臨的難點，安吉有機肥替代化肥項目重點支持龍頭企業示范有機肥在改善土壤質量方面的作用，著力探索可以替代油茶餅肥的白茶專用肥，擴展項目內容到支持施肥基礎設施建設和施肥機械投入。

（三）種植戶選擇優質商品有機肥——棲霞蘋果案例

作為煙臺蘋果的主產區，在山東省棲霞市的51 911公頃耕地上，絕大部分已經成為蘋果種植園。棲霞蘋果種植中肥料使用特征是：20世紀90年代化肥用量逐年增加，21世紀前十年以化肥為主、輔以畜禽有機肥，2011年以來商品有機肥成為蘋果種植戶關注的重點。盡管棲霞市沒有被列入到2017年果菜茶有機肥肥替代化肥項目試點中，但這并不影響蘋果種植戶對于優質商品有機肥的選擇。蘋果種植戶重視提升蘋果質量，以收益決定肥料的投入。

實地調查中的一位有30年以上蘋果種植經歷的果農表述，為提升蘋果品質，自2010年開始從市場上選擇和施用了5個廠家的商品有機肥，但肥效均不理想。2015年底又自主尋找周邊一廠家生產的商品有機肥，這次嘗試施用后滿足了蘋果種植對有機肥的需要，已經連續施用。此外，該種植戶強調，每年每棵蘋果樹對肥料的需求是：10公斤合格的商品有機肥、1公斤復合肥、追施4次液體肥，即：蘋果種植中有機肥與化肥之間是互補關系。

棲霞案例的啟示是，第一，對棲霞蘋果種植戶而言，有機肥替代化肥的決定因素不是政府對有機肥的資金補貼，而是商品有機肥可得性、質量可靠性以及蘋果種植戶通過增施有機肥獲得合理收益的可預期性。第二，對有機肥替代化肥項目而言，重點不是數量的替代，而是肥效的選擇，即：優質有機肥替代劣質肥料。

五、總結性評價

在評述政策措施、分析統計數據、剖析調查案例的基礎上，對我國綠色農業生產中的化肥減量與有機肥替代進展的總結性評價是：2020年化肥零增長目標可提前實現，果菜茶有機肥替代化肥行動呈現出多樣化特點，需要探索建立有機肥管理的政策體系，應盡快明確2020年后化肥減量的政策方向。

（一）2020年化肥零增長目標可提前實現

統計數據顯示，2016年和2017年我國已經出現化肥用量和產量的雙下降，這意味著2020年化肥用量零增長目標可提前實現，2020年化肥用量負增長可預期，這與我國化肥減量中的政策推動密不可分。但是，需要注意到各地化肥減量目標實現程度差異大、面臨著各種各樣的困難，需要評估2020年化肥減量目標實現程度，為進一步完善我國化肥減量的政策體系提供依據，構建起農業綠色生產的長效機制。

（二）果菜茶有機肥替代化肥行動呈現出多樣化特點

2019年是果菜茶有機肥替代化肥項目實施的第三年，各地呈現出適合當地農業生產水平的多樣化做法。案例分析揭示出果菜茶有機肥替代化肥具有遞進性的特點，表現為兩個方面。第一，有機肥替代的內容存在著遞進性。可概括為：加工品替代原料品，優質品替代劣質品，長效品替代短效品；即：畜禽有機肥替代直接施用糞肥，合格有機肥替代劣質有機肥，商品有機肥與油菜餅肥的互補、以白茶專用肥替代油菜餅肥。第二，有機肥替代的制約因素存在著遞進性。從清徐蔬菜種植戶受到商品有機肥價格過高的制約，到棲霞蘋果種植戶受到商品有機肥質量的制約，再到安吉白茶種植中受到有機肥在提升土壤可持續性的同時對白茶品質造成負面的影響的制約。

相應的政策建議是，亟待進一步明確果菜茶有機肥替代化肥的內涵，將有機肥替代化肥拓展為有機肥與化肥的替代與互補關系，關注對有機肥施肥的基礎設施和機械支持的作用。進一步講，果菜茶有機肥替代化肥并不是具體技術方案，而應將其理解為推動綠色農業生產的一個原則來遵循。

（三）探索建立有機肥管理的政策體系

針對目前我國有機肥資源利用現狀和管理中的問題，盡快建立起涵蓋畜禽廢棄物堆肥、商品有機肥、有機肥施肥基礎設施和機械的政策體系，對畜禽有機肥和商品有機肥實行差異化管理，是實現我國綠色農業生產的必要步驟。在推進有機肥替代化肥、實現化肥減量的過程中，有機肥管理和有效供給是重要的環節和不容忽視的重要議題，政府應該在提高優質有機肥的可得性和質量區分度中發揮作用。

（四）確定2020年后化肥減量的政策方向

在化肥用量零增長目標可提前實現和負增長目標可預期的背景下，明確2020年后化肥減量政策方向的重要性凸顯。從本研究得到政策方向至少有兩點：第一，應建立起支撐現代農業發展的肥料產業體系，關注有機肥與化肥的替代與互補關系，將提高勞動生產率的施肥基礎設施和施肥機械納入支持政策之中；第二，逐步將有機肥提升為現代農業的生產要素，構建起有機肥管理政策體系，提升土壤可持續水平，提高綠色農業生產的競爭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