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瑞鴻
《光榮的憤怒》《李米的猜想》《烈日灼心》《追兇者也》等優質影片的導演曹保平,執導的每一部影片都不同凡響,往往獨樹一幟。早在2013年,曹保平的電影力作《狗十三》,就獲得了第64屆柏林電影節國際評委會特別獎,以及2014年第21屆北京大學生電影節最佳影片獎,可影片直到2018年年底才上線公映。無論是曹導回答“延遲上映”,還是坊間傳言“被禁”,直面國人青春之痛與成長之殤的影片《狗十三》,高評分、高含金量獎項的口碑,讓觀眾對《狗十三》的期待始終持續。
曹保平曾說:“好的劇情片是有社會屬性的。”在其以往的高質影片中,曹導的電影作品展現了豐富的中國社會面貌,以及令觀眾廣有共鳴的普通人生活狀態。此次,影片《狗十三》突破了曹保平導演以往風格,卸去了曾經流行的青春片矯飾包裝,在有張力、促內省、回味深刻的劇情中,觸及每個國人都可能經歷過的成長之痛,直指中國式家庭教育的問題,在橋段注入了更多對現實的關照和對人性的探討,將影片思考的社會意義超越“青春”的藩籬,把純真孩子向世俗成人“轉變”過程的陣痛作為影片焦點。這種閹割式的成人禮,為影片籠罩上一層悲劇色彩。
青春成長類題材特別考驗觀眾的“共情能力”。電影《狗十三》所講述的故事耐人尋味,直抵人心。十三歲的少女李玩父母離異,她跟著爺爺奶奶一起生活,和父親的情感越來越淡薄。父親再婚又生子之后,不知道該怎么跟李玩解釋,就送女兒一只小狗作為緩和關系的禮物。李玩接納這份禮物給狗狗取名“愛因斯坦”后,狗狗跟爺爺上街買菜時卻走丟了,由此家庭關系更加緊張。繼母找來一只與“愛因斯坦”外形相似的狗狗頂包,家里所有人都告訴李玩這就是那只走失的狗。李玩不愿接受這個假“愛因斯坦”,弄的爺爺奶奶寢食難安,李玩父親終于忍無可忍大發雷霆打了李玩。被打之后的李玩徹底變了個人,她接受了那只替代的狗,并向全家人道歉。可是,假“愛因斯坦”又因為咬傷繼母的寶貝兒子被強行送走,再一次把原本趨于平靜的家庭攪亂……
孩子到了青春期,自我意識開始覺醒,便常常與周圍環境、人際關系發生碰撞。影片將這種碰撞放大。李玩的任性,是在“愛因斯坦”丟失后不顧一切的尋找,然而,換來的卻是血淋淋的教訓和“你該懂事了”的洗腦式教育,李玩妥協了。這次妥協,徹底折斷了她的倔強和抗爭,第一次丟狗,李玩哭鬧,而第二次失去狗,她只剩下向父親道謝。少女李玩的青春,并不只屬于自己,她的天真、倔強以及叛逆,慢慢被父權家庭環境中衍生出的冷漠、偽善以及暴力所“改造”,最終走向了讓成人們滿意的“懂事”。李玩只能自己摸索著成長。她努力學習自己不喜歡的英文,努力學會迎合大人的喜怒哀樂,努力配合成人世界的表演。在父權的規訓下,她接受了那只替換的狗,承認它就是愛因斯坦。在全家人慶祝弟弟生日的歡樂氛圍里,她學會了假模假樣地笑。甚至,在父親重要的酒局上,一位熱心的伯伯端了一盤狗肉給她,李玩沉默了一下夾起狗肉送到嘴里……這些“懂事”的行為,終于換來了父親淚流滿目的感動。李玩以血肉模糊的姿態一步步邁進成年人的世界,變得淡然,甚至麻木。
片中李玩爸爸,代表了中國很多強勢的家長,他們從不關心子女內心真正的想法,也不愿以平等的姿態去和子女交流。他們把孩子當成自己的“所有品”,來實踐他們認為對或應當如此的道理,實現他們沒能完成的夢想。李玩爸爸周旋于事業和自己新的婚姻生活,根本無暇顧及女兒,他只關注孩子的學習成績,強行更改女兒的興趣選擇。他會在女兒“不懂事”的時候施以較為粗魯的語言和動作,更會在氣急敗壞時動手打女兒。他從骨子里認為自己作為父親有權力這樣做,甚至會認為“打你也是為了你好”。這個人物詮釋了中國傳統家庭環境下專橫的“父權”形象。在大多數國人的家庭里,“父權”是占據主導地位,幾乎所有的決定都由“父權”做出,或威嚴或粗暴或恩威并施,成為長久以來的一種“正常現象”和傳統。影片在塑造這一“父權”形象時,并沒有全然地將其“惡人化”,而是通過另一些細膩、溫情的情節,多角度地展現出這樣一個角色的無奈。比如,他對自己的父母孝順,粗暴對待女兒也是因為狗走失李玩的爺爺被推倒在地、奶奶差點找不回家。家暴之后,他又會極盡溫柔地將女兒拉至懷中,誠懇地表達歉意……從他在自己父親面前的表現,李玩爸爸似乎也是被嚴厲的“父權”所教育出來的。他是大多數“中國式父親”的縮影。
可悲的是,現實對孩童的教化開始的更早。李玩的弟弟昭昭是全家的寶貝,備受寵愛,他打狗和傷害奶奶的行為被認為是無辜的,不會受到譴責。但這個才兩歲的孩子會被強制喝下牛奶,要學《三字經》,在酒桌上表演背誦博得大人物一笑。孩子生活的自由,在很小的時候就已經失去了。影片的最后一幕,李玩弟弟在練習滑冰,他摔倒了,哭著要教練幫忙,教練就是不扶起他,不讓他休息。無論小孩子摔倒多少次,教練都只是讓他自己站起來繼續練習。場外的李玩冷漠地注視著這一切。弟弟小小年紀就不得不忍受成長之痛,并將去延續姐姐經歷過的成長之殤。
電影《狗十三》中,有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細節:李玩每晚都會聽到的“鳥鳴”,原來那是樓上不愿長大的鄰居發出的聲音。似乎意味著,在這個世界上,你看到的、聽到的未必就是你所認為的那樣。法國作家圣埃克絮佩里的《小王子》里有這樣一句話:“所有的大人都曾經是小孩,雖然,只有很少人記得。”電影《狗十三》的力量恰恰在于,每個中國觀眾都能從中或多或少看到自己的影子,看到自己一步步被打磨成“適合世俗”“順應社會”的樣子,深感中式家庭“愛的教育”之馴化過程,讓成長的青春五味雜陳。應當說,影片既觸碰到了現實社會存在的問題,又流露出對青春成長之殤的悲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