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誠龍
一個人,只有修煉成一顆舍利,才能沉到水里,沉到土里,沉到萬物的深處,沉到我們動蕩飄搖的內心。
因此,真正的寫作就是一場修行。修得慈悲心腸,筆端就有眾生,就有愛、有情;修得人生智慧,文字就成了度牒,成了地獄與天堂的苦海慈航。
不嗔、不怨、不驚、不怒——在遙遠的長白山南麓,在那個被冰雪覆蓋幾乎達半年之久的北國,有一位徜徉而沉醉于文字的靈性女子,像虔誠的修行者,她專注、執著,傾情散文寫作,一只妙筆盡寫東北風情。
她的文章,一花一葉皆有訴不盡的衷情,一雪泥、一鴻爪全是說不完的妙趣。女子散文,筆底自可以婉約,自可以清麗,自可以性情,自可以帶上晦暗和小感傷……她卻把這般小女子的姿態棄之不顧。相對于凡俗的生活,她獨立于莽莽蒼蒼長白山下,瞭望云色,俯瞰原野,有風翻起她心中的經卷,但見憨態可掬、妙趣橫生的文字便會叮咚叮咚,大珠小珠落玉盤。
盧海娟,這是個知魚懂果、惜物識人的女子,她生就一顆蘭心,長就一雙慧眼,你的眼光所忽略的事物,恰被她靈敏的心靈捕捉,經她輕攏慢捻抹復挑,常態下的人與事,便鮮活起來,激情重現。讀她的文章,是從《漬在酸菜里的冬天》開始的,精彩的生活細節讓人忍不住要大聲喝彩——原來東北人的日子過得這樣冰爽、有趣,等到讀到文章結尾,“一棵大白菜走過屬于它的時光之旅,慢慢地、慢慢地演繹、變化,最終發酵成味美可口、醇香綿長的酸菜,就像窖藏在記憶深處的,從容安逸的老東北的慢生活。”這樣的生活太讓人羨慕啊,在城里頭生活得狼奔豕突,見到了這樣家常慢生活,不知不覺中,已淚泫于睫。
我最喜歡的,是海娟女士東北風情系列,那里有迥異于西北,迥異于江南的獨特風情,湖南殺年豬,吃不完,將其腌制,將其臘制,東北呢?將豬肉埋在雪地里,開春了,一鎬子挖下去,便是一塊新鮮豬肉冒出來,想想那情景也是醉了(《雪里挖年貨》),如《俺們東北不飲茶》,《東北人:你可真有意思》,這一系列文章所呈現出來的異樣景致,不讓人饒有興趣嗎?難怪《工人日報》《甘肅日報》《內蒙古日報》《大眾日報》……全國各地報紙雜志那么喜愛,紛紛登載這些文章,惹得萬千讀者興致勃勃,愿意透過她的文字來看東北。如果說,從遲子建的小說中認識的是有些沉重的東北,那么,從盧海娟的散文中,我們又會看到東北的另一個層面:平淡中的真味,簡易里的精致,清素下的高貴。
寫民俗散文,很容易流于粗糙,流于低俗,流于淺薄。她卻把民俗寫得詩意盎然,飽蘸生命的清芬。“如今冬天又來了,我仍然會去肉案那里逡巡,默默地緬懷那些不斷把美味從雪里挖出來的日子,真希望能把溫馨寧靜的北方生活從雪里挖出來。”就是這樣,大面積詼諧幽默的敘述,生動有趣的解說,剛剛還是忍俊不禁,筆鋒一轉,只一句話,讀者卻忍不住要淚崩——詩意的語言,魅力大概就在于此。
最重要的還在于她的選材。在東北,孩子出生時要睡米枕,滿月后要上搖車,母親的后背就是孩子的幼兒園;在東北,有溫暖的火炕,身份曖昧的驢廄,杖子上的陳年往事;在東北,有粘火燒,蘇葉餑餑,除夕餃子還有種種彩頭……東北有太多太多不為人知的新鮮事,東北生活,有太多太多的小精彩。
我最欣賞海娟女士寫東北風情,并不只是獵奇心理,我感覺這里,有作家的責任,有作家的擔當,高速時代,浮躁時代,一萬年形成的風俗習慣,就在朝夕之間消亡了,我們如何尋覓過去?海娟女士筆下那個東北,也是漸行漸遠了,也是快與世界同質化了,當地球果真成為一個村,所有景致都一樣,你不覺得乏味死了?海娟女士文章深刻在于,這些文字也是一種拯救,一種挽留,給我們提供一種對地域獨特文化的遙遙記憶。也許她瘦弱的肩膀掮不起太多的沉重,但她堅守著,承擔著,拾掇往事的碎片,祈望以此連綴成一個完整的東北。就讓我們透過她打開的這一扇窗,透過長白山南麓的皚皚冰雪,向東北引頸翹望吧。
我與海娟女士結識多年,多是遠隔萬里煙云,以文字相對望,常常為其輕靈、清秀而細語娟娟的文字,而拊掌,而點贊,而歌哭笑樂,而忍不住QQ上給她留言。也曾兀自慨嘆,何日彩云會?沒承想,人生何處不相逢,有緣萬里可相會,2014年8月份吧,感謝河北《思維與智慧》雜志,邀我參加大連筆會,太有緣啊,我與海娟女士相逢大海。見了文字,再見真人,其欣喜為何如?海娟女士話不多,沉靜,一如其文字所展現出來的靈性面貌。
相聚日短,情誼綿長。在大連聽海娟女士說,她那里五味子可泡茶,味道酸酸甜甜。是嗎?真想去一趟,切身感受東北風物,再向海娟女士討一杯五味子茶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