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弄的人

孫道榮

在經過一段時間的磨合、考查之后，我終于與一家裝潢公司簽訂了新房裝修合同。

小區一家剛裝修好房子的鄰居，善意地提醒我們要處處留心提防裝潢公司，不然很容易被坑。我們忙問有什么經驗？鄰居說，你們夫妻其中的一個人，要表現出很難弄的樣子。這樣他們在裝修你家的房子時，才會認真負責。

我和妻子約定，后期的施工過程中，我負責日常監工。聽了鄰居的忠告，妻子樂呵呵地說，那你就準備成為一個難弄的人吧。這對我來說，還真是一個難題。我這個人最大的特點，就是比較隨和，能睜一眼閉一眼的事情，從來不睜開兩只眼睛。

第一天去新房監工，幾個工人正在拆墻，屋子里塵土彌漫。捂著鼻子進去，一個正在用沖擊鉆開墻的工人，沖我點點頭。我也沖他笑笑。嘴咧開一半，趕緊又收了回去，我是一個難弄的人，哪能隨隨便便笑呢？便板了臉，在房子里繞了一圈，臨了，對工頭招招手，示意他出來講話。

工頭忙停下手中的活，跟我來到室外，從褲袋里掏出香煙，遞我一根。我擺擺手，自己拿出煙，點了一根，語氣生硬地說：“你們這樣施工可不行，到處是灰塵，鄰居會投訴的。”工頭歉意地笑笑：“拆墻難免有灰塵，后面就不會這樣了。”我又接著挑刺：“你們那墻拆得跟狗啃得一樣，太不專業了吧？還有，地上的碎磚頭、水泥渣子什么的，是不是應該及時清理掉？”總之，我橫挑鼻子豎挑眼地提了一大堆問題，工頭點頭如啄米，謙恭地說：“我們會嚴格地按你的要求整改。”

從新房里出來，我連打了幾個噴嚏，將剛剛吸進肺里的粉塵都噴了出來，也將自己憋在肚子里的偽裝都盡情地噴了出來。

一連數日，每次去新房的裝修現場，我都是一到門口，就收斂了笑容，板著臉在房子里轉幾圈，挑刺，找茬。幾天下來，工人們一看到我，都一臉小心翼翼的樣子。有一次，我無意間聽到兩個工人在閑聊，說這個房東很難弄的。

有次，在新房里遇到設計師。他和我在陽臺上聊了一會，忽然關切地問：“孫哥，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不順心的事？”我搖搖頭。設計師又說：“我看你眉宇緊鎖，以為你有什么不開心。我聽有的工人私下議論說，房東是個很難弄的人，我就告訴他們，你不是那樣的人……”

我終于憋不住了，附耳對設計師說：“那都是我裝的。”

設計師頓了頓，哈哈大笑，說：“孫哥，我明白你的良苦用心。不過，你放心，我們的施工質量、工藝以及材料，都是嚴格按照標準、規范和合同來的，有任何問題，你都可以向我們提出來。”我給設計師遞了根煙，也給在場所有的工友都敬了煙。一個中年工友一邊給我點火，一邊說：“房東，你放心，我們絕不會糊弄你的。”

那天之后，我沒有再裝成一個難弄的人。每次去新房，都與工友們有說有笑，而尤其讓我開心的是，工友們的活，做得真是一絲不茍。

很多時候，我們裝成或真的變成難弄的人，是擔心被人算計。其實，將心比心，你不難弄了，別人又何苦為難你？都不難弄了，事情就反而好弄了。

（丁強摘自《蕭山日報》2018年11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