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無敵

鴻琳

小城自古民風彪悍，出城往東十里，有峰曰靈鷲峰，山頂有座建于五代天福年間的鷲峰寺。鷲峰寺外設有演武場，每年秋末，官衙都要在這里設擂比武，為朝廷選拔人才。因此，小城習武之人眾多，武館林立，前來切磋武藝、以武會友者絡繹不絕。

農歷九月十八，小城廟會，靈鷲峰上早早就搭好擂臺，一塊題有“天下無敵”的鎏金牌匾高懸在擂臺之上。官衙放出話來，此次打擂拔頭籌者將授予“天下無敵”稱號。頓時各路武林高手云集鷲峰寺，個個摩拳擦掌，勢在必得。前來觀看比武的男女老少里三層外三層，把整個演武場圍得水泄不通，就連樹上都趴滿了人。

比武一開始就劍拔弩張，只見擂臺上刀來劍往，拳腳相加，這些已簽過生死狀的武林高手們各顯絕技，痛下殺手，招招兇狠，完全是你死我活的爭斗。至第三天淘汰了眾多高手，只留下四個頂級高手，他們是峨眉派的空空道長、少林派的釋空和尚、鷲峰寺住持道明師父和江北武館的拳師鎮關西。他們將進行最終的角逐，爭奪那塊“天下無敵”的鎏金大匾。

正當此時，突然眾人覺得頭上呼啦啦一陣風吹過，一個身影像只大鳥般飛上擂臺，轉眼之間一個身著白衣、英俊瀟灑的年輕人已經穩穩當當立在了擂臺上。年輕人冷冷地掃了四個武林高手一眼，傲氣十足道：“我一人對你們四個，如果我贏了，‘天下無敵的名號歸我，要是我輸了，立馬走人，永不踏進小城半步！”

四個武林高手哪受過如此侮辱，頓時氣得嗷嗷大叫。峨眉派的空空道長將手中的長杖一頓：“大膽狂徒，竟敢口出狂言，先吃我一杖！”話畢揮杖橫掃。年輕人身形一錯，避過長杖，一掌拍在空空道人前胸，空空道人趔趄幾步才站穩腳跟。另外三個高手見狀，齊聲怒喝，釋空和尚使出鷹爪功，道明師父揮起手中劍，鎮關西舞著鬼頭大刀搶上前來。然而，年輕人毫無懼色，騰挪跳躍，赤手空拳對戰四個武林高手，幾十個回合下來，四大高手竟未占上風。最先沉不住氣的是鎮關西，見久戰不勝，早已是氣急敗壞，大吼一聲，當頭一刀向年輕人頭上劈下。年輕人騰身躍起，一腳踢中鎮關西持刀手腕，鎮關西慘叫一聲，鬼頭大刀脫手飛出，年輕人在空中一個轉身，接住大刀，隔開空空道人掃來的長杖，劈胸一掌，鎮關西碩大的身軀就飛下擂臺，頓時口噴鮮血，半天不起。緊接著年輕人一腳又將道明師父踢下擂臺，手中的鬼頭大刀上下翻飛，逼得空空道人連連后退。盡管空空道人的長杖舞得虎虎生風，但年輕人手中的刀尖始終不離他的鼻尖，空空道人被逼得一直退到擂臺邊緣。最后空空道人將手中的長杖一丟，黯然神傷躍下擂臺，瞬時不見蹤影。

此時，年輕人哈哈大笑，身形一頓，騰空而起，摘下那塊“天下無敵”的牌匾，一聲長嘯，掠身而去。

年輕人打敗小城眾多武林高手，聲名鵲起，走在小城大街上，身后總會響起“天下無敵”的歡呼，吃飯住店沒有人敢收他的錢，個個對他畢恭畢敬，都說“天下無敵”光臨，蓬蓽生輝。

這天，年輕人走過城南城隍廟，廟門口有一幫乞丐，見了他都沖他叫喊：“天下無敵，天下無敵。”年輕人聽了哈哈大笑。可有一個老乞丐躺在那里連眼皮也不抬。年輕人想不到還有人敢對自己不敬，過去踹了他一腳，問：“別人都叫我天下無敵，你為什么不叫？”沒想到那老乞丐翻了他一眼說：“你名氣再大，也大不過李老爺，我為什么要叫你？”年輕人一聽大吃一驚，想不到這小城還有深藏不露的高人，我定要會會他。打聽到住址，年輕人趕到城北李家莊，只見一深宅大院大門緊閉。年輕人把門拍得“啪啪”響，一個下人開了門問找誰。年輕人說找李老爺。

“我們老爺不在家，帶領鄉民修河堤去了。”

“你家老爺是什么人，他練的是什么功夫？”

下人說：“我家老爺是生意人，我從來不見他練過功夫。”

年輕人就想，這個李老爺藏得很深，定是絕頂高人：“告訴你家老爺，改日我會再登門討教。”

年輕人回到客棧，越想越氣，在這座小城竟然還有人比他這“天下無敵”的名聲更大，真是豈有此理！向店小二一打聽，原來這李老爺真名叫李墨園，是小城大戶，經營著上千畝茶山，平日樂善好施，德高望重，至于會不會武功還真沒聽人說過。年輕人更覺得這李老爺是真人不露相，只有打敗他，自己才會讓小城人心服口服。

第二天一早，年輕人又叩響了李家大門，迎接他的是一個須發皆白清瘦的老人。老人聽說來意，朝年輕人拱拱手：“老朽凡夫俗子，手無縛雞之力，豈會什么武功！”

年輕人說什么也不信，一掌將紅木大桌劈成兩半，定要和李墨園一決高下。

正當此時，大門口熙熙攘攘，黑壓壓擠進一大片人群。為首的鎮關西，一手纏著繃帶，一手提著刀，一見年輕人就罵道：“臭小子，你不要不知天高地厚，你要敢動李老爺一根毫毛，我拼了這條老命也不答應。”

曾經和年輕人說起李老爺的店小二也擠上前勸說年輕人不要和李老爺過不去，李老爺可是他的恩人，當年他父母雙亡，是李老爺出資替他埋葬父母，多年來到處修橋補路，不知做了多少好事，從來不求回報。

“對，誰敢和李老爺過不去，我們就和他沒完。”那個老乞丐也毫無懼色沖年輕人吼道。眾人一呼百應，紛紛嚷道：“誰和李老爺過不去，就是和我們小城人過不去，我們不答應！”

這時一個老者上來，對年輕人說：“你不要以為自己武功絕頂，就目空一切，這世界上除了以武服人，還有一種是以德服人。在我們小城人眼里，李老爺功德無邊，想當年，是他一人獨闖黑風口的土匪山寨，贖回了幾十個人的性命，現在又出資修河堤防洪，觀音廟前常年為無家可歸的窮人施粥，都是他仗義疏財，他是我們小城百姓的活菩薩。”

年輕人聽了，如遭雷擊，頓時面紅耳赤，朝李墨園一拱手：“長輩，恕小輩無禮，今天我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天下無敵。”

第二天，起早的人們發現，李家門楣上端端正正掛著那塊“天下無敵”的牌匾，而年輕人已不知去向。

選自《小小說選刊》2018.8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