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河

崔建華

小谷是沂蒙山人。沂蒙山不僅有山，還有條沂河。小谷從小就生活在沂河邊上。

這一年，日本鬼子掃蕩沂蒙山，許多地方都成了無人區(qū)。小谷父母讓鬼子殺害了，小谷毅然參加了革命。進入革命隊伍的小谷，事事沖在前頭，修工事，攻敵壕，殺鬼子，挖野菜，給傷病員捉魚吃，甚至炊事員犧牲了，他還給戰(zhàn)友們做了好多天飯，好像這世上沒有他不會的，為此大伙兒都叫他“小能人”。

小谷很快被提拔當(dāng)了班長，可是小谷被人冤枉了，事情還得從那條沂河說起。那幾天，天降大雨，沂河比平時寬了許多，水流湍急，沒船想過河，比登天還難。這時，部隊接到命令，要急行軍趕往某地增援兄弟部隊。沂河成了阻擋部隊順利前進的一道天然屏障。

部隊駐扎在離沂河三里遠的一個村子里，村子空無一人，早成了無人區(qū)。沒辦法，連長決定找?guī)讉€會水的戰(zhàn)士去河邊探探路。“小能人”小谷和兩個水性好的戰(zhàn)士被選了出來。俗話說水火無情，為了確保萬無一失，小谷他們臨出發(fā)前，專門找了幾個年長的戰(zhàn)友詢問對策，問了一圈，基本沒得到什么有價值的東西。小谷他們?nèi)齻€人硬著頭皮去了河邊。

因為剛下過雨，四處的山洪全往沂河里泄，河水變得渾濁，跟黃泥湯差不多，水面上一個個漩渦打著卷兒，讓人看著眼暈。一個小時后，小谷一個人很狼狽地回來了，他帶回了一個很不幸的消息，跟他一塊兒去的兩個戰(zhàn)友被洪水沖走了。小谷說當(dāng)時他拉肚子，在河邊樹底下蹲坑起來后，就不見了兩個戰(zhàn)友，大概是他們等不及，下了河，被沖走了。

小谷剛說了這些，外面進來一個人，是和小谷一塊兒去河邊探路的戰(zhàn)友小邵。小邵說，小谷會水，而且水性特好，兩只腳踩在水面上，如履平地，而且河水僅沒他膝蓋，膝蓋以上的身子全露在水外，這是傳說中的“踩水”絕技，一般人不會。會“踩水”的小谷沒有救他和另一個戰(zhàn)友，如果不是幾十米外的一棵樹擋住了他，他會跟那個戰(zhàn)友一樣，被水沖走了。小邵說這些時，鼻涕一把，眼淚一把，哭得很傷心。現(xiàn)在對他來說，更多的是后怕。

很快，這事在部隊傳開了，小谷百口莫辯，成了眾矢之的，他原先在戰(zhàn)友們中間積累起的人氣，很快成斷崖式下跌，現(xiàn)在一談起他，人人都表示不屑。部隊安排人沿河救人，滔滔洪水，哪里有半點兒戰(zhàn)友的影子？團長親自出面，找小谷談話。團長讓小谷背根大繩，“踩水”到河對岸，把繩子拴在樹上，幫助戰(zhàn)友們過河。

可是任憑團長怎么說，小谷不知中了什么邪，一口咬定，他背著繩子過不了河，打死也做不到。不但如此，小谷還說他根本不會“踩水”，他沒那本事。團長說：“小谷，你不能因為戰(zhàn)友說你沒救他們就鬧情緒。這不是一個革命同志對待革命工作的正確態(tài)度。”小谷說：“天地良心，團長，我是真不會‘踩水。”

這事就這樣僵住了，團長生氣了，當(dāng)場擼了小谷的班長職務(wù)，然后把他關(guān)了禁閉，讓他好好反省。連長偷偷跑去找小谷，讓他別死腦筋，趕快答應(yīng)背繩過河，戴過立功，以求寬大處理。再說時間不等人，部隊必須急行軍趕往某地增援，耽誤了事小谷吃不了兜著走。

可是連長最后也無功而返，小谷還是那句話，他背著繩過不了河，那不是立功，是去送死，他根本不會“踩水”。小邵聽說后，氣哼哼地跑去罵小谷：“我都親眼見你踩水了，你還裝，你當(dāng)時不救我們就算了，現(xiàn)在任務(wù)緊急，你不服從安排，算什么革命同志？我現(xiàn)在很懷疑你以前的積極都是假裝出來的。哼！”小谷羞愧地低下了頭，任憑小邵怎么說他、罵他，他就是一聲不吭。

后來，部隊找到了一只破船，幾個人駕著船過了河，把幾根小孩胳膊粗的繩子拴到了河對岸樹上，然后在繩子上鋪樹枝，架木板，搭起了一座簡易的浮橋，部隊才得以通過。搭起的簡易浮橋晃晃悠悠，讓人眼暈，小谷說啥也不上橋，沒辦法，最后是兩個戰(zhàn)士看著他，讓他坐在那艘破船的船底，過了河。過河的整個過程，小谷緊閉雙眼，一言不發(fā)，整個人像霜打的茄子，沒一點兒生氣。

等過了河，小谷一睜開眼，長出一口氣，一下子來了生氣，跟隨部隊急行軍，在規(guī)定時間之前趕到了某地。他們部隊很有力地增援了兄弟部隊。整個增援戰(zhàn)斗過程中，小谷又恢復(fù)了以前的模樣，作戰(zhàn)異常勇敢，沖鋒陷陣，總是沖在最前面。

戰(zhàn)斗勝利時，小谷負了重傷。增援的民兵抬著小谷往回走時，小谷見到了同樣負了傷的連長。小谷用很微弱的聲音，歪頭對躺在擔(dān)架上的連長說：“連長，今天我打死了17個鬼子，沒給咱沂蒙山人丟臉。”連長說：“小谷，好樣的。可是過沂河時，為啥讓你背繩過河搭橋，你死活不肯呢？你小子有毛病吧？”小谷說：“連長，跟您說實話吧，當(dāng)時我蹲完了坑起來，到河邊不見了小邵他倆，急著往河里去找人，可是我一進河，無論怎么走也感覺不到河水深。后來我才發(fā)現(xiàn)，我踩到一只大黿背上了，是它馱著我過了河，又把我馱回來了，當(dāng)時我站在它背上都嚇傻了，一動不敢動。那會兒，小邵在幾十米外看到的沒錯，不明所以的人會以為我會‘踩水絕技呢。”

連長看了小谷一眼說：“原來是這樣，那你當(dāng)時怎么不解釋呢？”小谷說：“連長，我當(dāng)時說了也沒人相信。跟您說句實話吧，我根本不會水，是個旱鴨子，都怪我平時太逞能了。我怕當(dāng)時說出來，以后有事你們不讓我上了，我還想多殺幾個鬼子給爹娘報仇呢。”

選自《民間傳奇故事》2018.11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