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彩霞
1949年4月,江南大學文學院院長錢穆只身南下,應廣州私立華僑大學校長之邀前往教學。他立志深入中國歷史,以傳承中華文化為己任。然而政治風云變幻莫測,錢穆因情勢所迫,不得不與家人再次離別,隨華僑大學遷到中國香港,他沒想到的是,這一生再也沒能踏上故土。
戰亂中,流落香港的青年很多,他們流離失所、無處問學。在“手空空、無一物”的條件下,錢穆決心辦學,他聯合幾個內地學者創辦了“新亞書院”,自任校長。那是他最窘迫潦倒的時候,書院資金困難,流亡青年繳不出學費,教授領不到薪水。遠離家人,沒有理解和支持,錢穆沒有退縮,他只希望“在南國傳播中國文化之一脈”。
那一年流落香港的,還有錢穆后來的妻子胡美琦。其父親曾任江西省主席,她從小接受了很好的教育,隨著國內形勢巨變,她無奈放棄學業,隨家人避難于香港。他們一家人在戰亂中長途跋涉,早已身無長物,為了生存,父母靠糊火柴盒補貼家用,她也到紡織廠當了女工。一次聚會上,她的父親結識了錢穆,得知錢穆辦學后,遂讓胡美琦到新亞書院繼續讀書。
在中國文化史課上,胡美琦見到了錢穆,他個頭不高,溫文爾雅,看似瘦弱,一口洪亮的無錫話卻非常有震撼力,他的積極樂觀和蓬勃的生命力深深感染了胡美琦,她對他由敬畏到仰慕,一顆種子就此埋進青春的心里。
一年后,胡美琦隨父親去了中國臺灣。
1951年,新亞書院進入最困難的時期,經濟來源斷絕,錢穆只好“行乞辦學”,他到臺灣籌募捐助,受邀在一所學院演講時,不料,新建的禮堂頂部突然坍塌,正好砸中他的頭部,他當場昏迷。
得知錢穆在臺中養傷,胡美琦趕來看望,并對他悉心照顧。朝夕相處,她對他由崇拜轉為愛慕,他則感受到了久違的親情溫暖。短短4個月,情愫像花木一樣在彼此心中生長,生命變得堅韌、充盈。不久,錢穆病愈返港。
1954年,胡美琦完成學業后,飛赴香港,她不顧世俗羈絆,選擇陪伴在錢穆身邊。像一束光照亮了萬千個黯淡時刻,她的到來為他帶來好運,錢穆的教育理想獲得社會的贊助,后來又在一家基金會的捐建下,新亞書院有了新的校舍。錢穆多年的心愿終于實現,與此同時,內地滄桑巨變,錢穆知道,自己原先的家再也回不去了。
1956年,他決定與胡美琦結婚。那時他61歲,她27歲。她不只是賢內助,照料他的生活、應酬人際,同時也是他的同道和知己,在他的引導下,她的學問也日趨精進。
1967年,香港難民潮涌起,變得動蕩不安,一心只想著書立說的錢穆決定移居臺灣。在臺北選址后,胡美琦親自繪圖設計,請人施工,為了紀念母親,錢穆把新的居所命名為“素書樓”。豈料,他們后來得知,有人為表誠意,已安排興建,錢穆無從推辭,只好答應,這也為他晚年的一場風波埋下了伏筆。
定居臺灣后,錢穆受邀擔任文化大學歷史研究所教授,胡美琦也在中國文化大學兼任中國教育史課程。
此后,“素書樓”成為青年學生的問學圣地。樓前樓后,胡美琦精心栽種了紅楓樹、黃金竹,庭園里是錢穆最喜歡的茶花。在他背后,她默默操持,他愛穿中式衣服,她親自為他做唐裝;為了接送他出行,她特意學開車。學生們都說:“師母照顧他以后沒有自己了,我們都很羨慕先生有這么一位賢內助。”
1977年,82歲的錢穆大病一場,青光眼也日益嚴重,幾近失明。胡美琦為了支持他,辭掉教職,幫他讀稿、改稿,《八十憶雙親》《世界局勢與中國文化》等重要著作就這樣一部部面世。
1990年,錢穆陷入“素書樓風波”,他被要求遷出“素書樓”。搬家后,他懷念“素書樓”庭院的花木,常常望著窗外茫然地問她:“大樹怎么不見了?”僅僅3個月,在一個臺風肆虐的早晨,他帶著失望離開了世界。
依他遺愿,幾經周折,她將他安葬于大陸故土。緊接著,她撰文向社會說明了“素書樓”的前因后果,2002年,“素書樓”恢復舊貌,定名為“錢穆故居”。此后,她全身心地投入到整理他的全集中去。2010年,他去世20年后,2000萬字的《錢賓四先生全集》(錢穆,字賓四)出版。
他生前所托已悉數完成,2012年3月,完成使命的胡美琦病逝。因為鐘情與執著,他成為她一生的意義與價值。他們的愛還在延續,那些不朽著作就是證明。
(云間摘自《百家講壇·紅版》2019年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