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信

邢佳宜

在村民們眼里，老王是個相當自信的人。

老王是方圓幾十里最有名的雕刻匠，他的手藝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水平。他雕出來的東西，總讓人感覺是活的，樹葉是動的，小鳥是飛的，眼睛是有神的，所以總有人愿意掏空錢包只為買他一個小木雕。

這天，村里來了群不一樣的人。

阿艾公司是最近非常紅火的公司，人工智能是這個公司最具標志性的業務，公司攻堅克難，研制了各種新奇的產品。洗碗機器人，掃地機器人，最近又打著傳承傳統文化的旗號，推出了木雕機器人，號稱能雕出最精美的木雕，一點瑕疵都沒有。公司為了宣傳機器人的無所不能，計劃搞一場木雕擂臺賽，要找最好的雕刻匠人，和機器人進行現場角逐，于是就找到了老王，想邀請他出席這場很吸眼球的擂臺賽。為了這場比賽，他們做足了宣傳，并且將支付老王一筆可觀的酬勞。

車往老王家門口一停，村民們紛紛從家里出來，好奇又不敢靠近這輛黑得耀眼的“豪車”，伸長脖子在遠處望著。只見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夾著公文包，皮鞋锃亮，志在必得地敲響了老王的門。

十分鐘后，西裝革履男走了出來，面帶喜色。村民們不知所以，涌入了老王的家門。

屋內茶香縈繞。老王見大家緊張的神色，一臉輕蔑地開口：“哼，邀請我去和木雕機器人打擂，虧他們想得出！一個機器人的木雕有靈魂嗎？我就不信他能比過我這門手藝！”

“所以……你最后拒絕了？”

老王冷笑一聲：“答應了，不過……”他拿起茶輕啜一口，“我是要告訴他們，老祖宗留下的手藝，還得人來干……”

第二天，阿艾公司派車拉來了一根高約兩米的原木，比賽主題《慈悲》。老王和機器人同時開工。約好十天后，拉到現場進行現場比賽。為了保證宣傳效果，雙方都前期做好大部分的雕刻，留一小部分工作，進行現場演示。

擂臺賽安排在了一個開闊的廣場，兩個半成品被蓋著紅布并排擺放在舞臺中央。震耳欲聾的音樂后，是主持人天花亂墜的介紹，先是吹捧了一通老王，然后開始介紹機器人，老王沒記住別的，就記住主持人說“這是個會思考的機器人”，老王不禁冷笑。機器人眼里閃爍著飄忽不定的藍光，他握著機器人的手，感覺到了“機器”的冰冷。老王想，他的作品一定也是這樣。主持人介紹完后，舞臺上，兩“人”拿起了刻刀，一個眼中藍光閃爍，一個眼神淡定自信。計時器按下，扯下蓋在半成品上的紅布后，現場一片寂靜，只聽到刻刀在木頭上發出的聲音。機器人的刻刀就像機器在運轉，永遠一個節奏的進行，但速度一點不慢；老王的刻刀如雞啄碎米，時而輕，時而重，時而舒緩，時而急促。

大約一個小時的時間，機器人的作品完成了。它雕的是一尊坐著的佛像，佛像的頭部和身體比例勻稱，衣角褶皺雕刻細致，左手手心向上放在膝蓋部位，右手單手平舉在胸部，手心向前，眼眉低垂，嘴唇微啟，似乎在念著佛號。觀眾都發出了驚訝的叫聲，沒想到科技的發展已經達到了這種程度，也禁不住感嘆，又一個行業的藝人快沒有了飯碗。

大家都懷著忐忑的心情望向了老王，只見老王還是不緊不慢地進行著自己的工作，他雕的是一尊觀音像，觀音的身體、頭部、衣袂都已經完備，僅剩下鼻子和眼睛，留在了最后。幾十年練就的深厚雕工果然不同凡響，細節處細膩逼真，活靈活現，衣角處似乎在隨風微微擺動。觀音的左手托著一個寶瓶，右手捏著蘭花指，經典的觀音菩薩造型。這座觀音菩薩像堪稱藝術品，但是大家還是覺著，只能說和機器人的雕刻不相上下，優勢并不明顯。

只見老王放下了刻刀，直起了身，淡定地、輕輕地吹去了觀音菩薩面部的木屑。同樣是低垂的眼眉下，露出了菩薩憐愛的眼神，大家靜靜地看著。突然有人輕呼：“菩薩看著我呢，她在沖我笑！”慢慢地大家都在說：“菩薩看著我呢，她在沖我笑！”大家輕聲的呼喊很快變成了興奮的高呼，舞臺前面各個角度的人們都在喊著“菩薩看著我呢，她在沖我笑！”難以置信的一幕發生了，人們都看到了觀音菩薩略帶微笑、悲憫眾生的眼神，菩薩的眼神照射到了廣場上的所有人……人們涌上了舞臺，歇斯底里地歡呼，為老王歡呼，為人類戰勝了機器人歡呼，好多人眼中流下了激動的淚水。

主持人和工作人員們徹底崩潰，不知道如何收場了，準備好的解說詞沒法再用。他們再找老王時，不知道他啥時候已經悄悄地離開了舞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