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B蟻族中的莎士比亞（下）

蕭萍

意大利是一個很奇妙的地方，

不要說足球讓男孩們都發狂。

奧黛麗赫本在羅馬微微一笑，

就讓無數女孩日夜心馳神往。

很久很久以前有個安東尼奧，

就生活在意大利威尼斯街上。

他幫助好朋友贏得美人芳心，

寧愿冒生命危險被割肉一磅。

啊慷慨得傻乎乎的安東尼奧，

為什么你要選擇這樣的處境？

為了友誼為了鐵哥們的愛情，

可為什么偏偏有人要你的命！

威尼斯啊奇妙的威尼斯商人，

IB的這塊語文骨頭真的難啃！

青春，

正沐陽

進展神速吧，很快我們就開始選《威尼斯商人》的角色了。

一臺大戲一般都是這樣開始的，我們都有點躍躍欲試。L飾演夏洛克，那是他自薦的。他很想嘗試一下狠毒的角色。

鮑西婭兼導演是C，她同時還負責服裝和燈光——我們所謂的燈光并不是舞臺上的那種，是特指我們用的手電筒，改編的那一段，需要大家用手電筒造成“逼問”夏洛克的特殊效果。

因為根據改編的劇本，夏洛克被寫死了。這是后話了。

很快，有人在群里說：“李沐陽就去演安東尼奧吧。”

有人立刻附和：“哎呀，挺好啊，挺像啊，那個……三觀正啊。”

“等等，等等……”有人又說，“呃，是哪三觀啊？”

“坐、坐井觀、觀天，走馬觀花，袖手旁、旁觀吧……”K搶著結結巴巴地回答，大家又是一陣歡樂的哄笑。

我一邊笑一邊在群里發了一個大大的、狠狠敲打的表情。

“沐陽童鞋（同學），你惜福吧你，安東尼奧就沒有什么大段的臺詞，真是便宜死你！”

P在群里@我。自然，她是當之無愧的編劇，掌握每個角色的生死。

我沖她齜牙，表示感謝她的深度理解——現在我的大腦幾乎全都被數學建模占用，哪有什么時間背大段臺詞啊。安東尼奧么，臺詞雖然不多，是配角，卻正合我意。我喜歡演配角。配角不張揚。

可是隨著快遞哥把我們訂購的服裝送到，我們的爭論又開始在群里蔓延開來了——

我的媽呀，安東尼奧和他的朋友巴薩尼奧居然是一個式樣！

這是雙胞胎的節奏嗎？

嘖嘖嘖，心疼鮑西婭，她要抓狂了……

然后，直接的結果就是，扮演巴薩的M一看見我就狂笑，而我起初莫名其妙，后來也被傳染，想不笑也不行，只要M一說臺詞，我就笑到抽筋……排練幾乎都進行不下去了。

然而這些都能克服，都能，最讓我們抓狂的，是我們在夏洛克的結局上發生了分歧。明確點說，就是我們的劇本在是不是要夏洛克死、是立刻就死還是等一下死、是別人讓他死還是他自己想死等問題上發生了分歧和爭執。

老莎士比亞筆下的夏洛克非常圓滑，他的殺氣騰騰都是虛張聲勢，等他一看形勢不對，立刻棄卒保車，要保財保命。

然而，我們的編劇加導演小姐居然就把這位怕死的夏洛克——寫死了。

這下大家又是一場亂戰：原著中的夏洛克沒有死。那么我們還要不要他死？

如果要死，死在法庭上嗎？怎么個死法啊？拔刀呢還是撞墻呢，這真是考驗我們的改編能力的時刻了——

鮑西婭：你滿意嗎？你有什么話說？

夏洛克：我滿意，我當然滿意，我還有什么話可說？你們剝奪了我的財產，現在還要剝奪我的信仰。失去信仰，我活在這世間還有什么意思？……這就是你們所謂的慈悲？這不是甘霖，這是可怖的冰雹，砸在我支離破碎的身軀上，讓我的傷口淌血。……若是早知道結局，我又怎會立這份誓約，打這場官司，求這磅人肉？可是世間沒有后悔藥。如今事已至此，我失去了女兒，失去了金錢，失去了名譽，失去了信仰，活在這世上除了痛苦，什么都沒有。那商人說得對，命運懲罰了我，讓我在家產蕩盡以后繼續活下去，用凹陷的眼睛和滿是皺紋的額角去挨受貧困的暮年。我不愿經受這一種拖延時日的刑罰——讓我離開這個殘忍無情的世界吧！

安東尼奧（沉思）：他說得也不無道理。人經歷這一番臨死的歷練，才能體驗地獄的煎熬，簡直叫我懷疑起來，即使如他這樣丑陋的惡魔，是否果真值得這樣慘痛的刑罰？……為什么要叫我思考起死亡背后迷惘的空虛和生命盡頭無邊的黑暗？為什么要叫我的憂郁如影隨形，掩蓋了重生的欣喜，叫酸楚的淚水沾濕了如釋重負的歡聲笑語？博士啊，睿智的博士，這究竟是為什么？（哭）

鮑西婭：……用冰冷的法律強迫他，不及用仁慈的寬恕打動他，告訴他什么是真正的慈悲，什么是真正的甘霖。

巴薩尼奧：是的，安東尼奧，不要被他的巧言令色蒙蔽了雙眼。難道你忘了他是怎樣殘酷而冷血，怎樣害你險些付出寶貴的性命？……

夏洛克：也罷，也罷，我不要你們出于可憐賜我虛偽的施舍，剝奪我最后一絲卑微的自尊。我唾棄這有你們存在的世界，讓我在人間無處容身！……永別了，再也不見！（舉刀，自殺）

安東尼奧：不——夏洛克！

……

（《威尼斯商人》舞臺劇劇本改編片段）

想知道我們真實的情況嗎？

這一切文采飛揚的過程沒！有！發！生！！

因為鮑西婭忘記了自己的臺詞。

然后，沒有然后了——演夏洛克的L一著急就自己拔刀倒在臺上了。

我們都看傻眼了。就這樣默默地靜止了一分鐘。

哈哈，最奇葩的是，居然沒有人看出我們漏了情節，居然還說我們改得好震撼！哈哈哈！

吼媽

變廚娘

怎么做胡蘿卜？尤其是甜潤的那個味道于我是一個千年難題。

這難題里其實包含有彼此交流的問題。很小的時候，沐陽就不解地問過：“為什么世界上有營養的東西都不太好吃？比如胡蘿卜。”那時候我想盡辦法將胡蘿卜放進各種點心、榨汁和菜肴中，而對于一個大人來說，破解孩子明白淺顯的神仙話，還不如和他一起探討如何在營養和可口間找到平衡點。

這其實也是人生的課題：如何學會在理性主導下的感性放任？如何自己搭建享受和自律的空間？……聽起來是不是深不可測？試試看，一切落實到美食，是不是就可以迎刃而解了呢——

在國外，胡蘿卜是一種非常受歡迎的食材。有人說是紅色誘人，有人說因為形狀像金幣，還有人說在某一種語言的發音里它表達了增加的意思，就好像我們中國話里的多福……總之我們要將這樣的福藏在我們的美食里，于是這才有紅燒牛肉胡蘿卜丸的做法：

將牛肉和胡蘿卜攪碎后拌餡和勻，有時候，我還會額外拌入一些很碎的肥肉增加油分，這個僅僅是為了改善牛肉收縮后會有點緊結的狀況。

和其他人只拌入蛋清不同，我一般不會特別挑出蛋黃，這樣的處理不是那么細膩，卻增加了蛋的色彩和香味。

我也不太放入淀粉，因為口感。不過是要放辣椒的，放醬油、花椒油和辣椒粉，當然還有料酒、姜粉和蒜粉之類——其實姜末和蒜末會更好，關鍵要細致，新鮮的永遠比超市調味瓶里的要好。吃到細細的姜末或者姜茸，牙齒和舌頭會感受到一種刺激的鮮美，回味遠比粉末狀融化的姜要綿長。

過程就這么簡單。做的時候，最好讓沐陽給我打下手，雖然他心不在焉，時不時刷手機，嘲諷我的手忙腳亂。可是我想，沐陽會在很久以后的某一天，在地球村的某個角落，想起這并不復雜的丸子和他老媽，為了那營養的胡蘿卜能成功到達他的胃，執拗地努力和探索，只為了告訴他，生活百味，一味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