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詩人小輯

郭力家的詩[組詩]

郭力家

郭力家，男，1958年12月8日出生于長春，祖籍湖南湘潭茅塘沖。詩歌

《特種兵》1985年發表于《關東文學》《詩選刊》;《遠東男子》1986年發表于《作

家》、選入《共和國五十年詩選》;1987年參加詩刊社第7屆“青春詩會”，同年

詩歌《再度孤獨》《探監》《準現實主義》發表于《詩刊》和《作家》雜志。

答呂先生貴品詩

3

活囑：今生努力不進人民監獄

死囑：今死扔哪兒都算自由行

決不開追悼追思什么鳥會的

決不讓活著的人還忙活正式上天入地享福的人

4

要么你離我遠點兒

要么我離你遠點兒

我沒那么多錢陪你與時俱夢

你也沒工夫再和我往事重現

尊重江湖水清清

各自平安心已晴

6

他把海水整咸了

為了跟我們的眼角繼續接軌

你把今生透析了

告訴我生死不過詩透紙背

我把我放生了

祝福天下有情人

繼續小心翼翼

春天多美好

春天的好處

主要在東北

東北的好處

樹高千尺

通情達理

花翻遍地

不冷不熱

土豆茄子大豆角

不魚不肉不三高

路邊順手薅一把莧菜

晚上過水順口一碗面條

自然風

自然睡

自然醒

不做夢

不糾結

不折騰

門外

天下大事永遠

可發生可不發生

先一邊待著去

窗前

幾只鳥永遠可持續著

吟詩作唱

還不時啄啄羽毛

把一座春天吃得仙風道骨

把一個春天喝得碧波蕩漾

把一襲春天拉得九曲回腸

把一屆春天撒得遍地花香

把一領春天睡得生死難辨

春天多美好

苦悶塞進手機

自由交給自己

東北多美好

任憑人類胡鬧

歡喜一個人

自個兒知道就好

學習冬至好榜樣

我把我發表在大地上

鳥看了一眼

然后飛走了

樹苗靠譜點兒

綠了全身

葉落又歸我了

人一打一過

熱熱鬧鬧的

當下百年不已

兒孫滿堂的祖國里

誰不是替我往下活潑亂跳的羔羊

客居漢語一回

我預先幫上帝擺平了我

風一樣歡喜

草木皆歌

可能得益于我們沒見過面

所以彼此之間

才能真正沒里沒外沒大沒小

發生那么多神經內科的關系

我做人沒做出經驗

一路順風出一些詩歌

我用我的詩歌伴我

自得其樂了半輩子

自欺欺我得沒丟了工作

還養活了老婆

詩歌到處潛伏著不一樣的我

我喜歡跟陌生人說話

任其自然評說

免了圈內圈外

寫詩的兄弟姐妹胡謅亂摸

失真的水

永遠不解風情的渴

一個人的語言欲望會做出些什么呢

將身邊的世界玩具了

玩笑了

或者把自己的無奈無助全部外掛了

一只燕子

一個傳說

一種花朵

一夜枷鎖

誰知道你的無辜是哪一款桃花的必經之路

遍地破土動身的草草蟲蟲

命殞何方

于是悲欣

無由輕重

到手的天會黑的

手上的你會走的

你和千方百計的你

時刻不忘分手而已

人間這么擠

早晚我們會到天上種樹去學習冬至好榜樣

度日如詩怕誤鳥

提筆忘字好種花

這些基本都是跟冬至舞舞炫炫的雪片

學來的

這一座冬天把我打扮得有頭有臉

1

東北了

冬天了

統一了

大業了

人人呢必須的

從頭到腳從里到外

從吃到喝從男到女

從富到貧從兒到女

從愛到恨從天到地

從貓到狗從你到我

從死到活從詩到文

從惡到善從佛到禪

從上到下從天到主

活得不敢耽誤

草木全面貓冬

東北冬天了

天賦人規

想死愛活

自個兒選去

2

所有眼淚都是咸的

不要總想把自己當甜的

3

唯有天光

給所有生命帶來方向

飛鳥的叫聲

草木皆詩的念想

天空不空了

緣起美好的力量

4

東北好大雪啊

下得比唐詩宋詞還合轍押韻

下得比生死輪回還牛氣哄哄

下得比百年詩歌還從一而終

下得比我種下的樹苗還主領天風

下得比英語課還漢語夢

下得蕭紅背井離鄉永不回頭

下得徐敬亞呂貴品王小妮白光們衣錦不還鄉

葉落不歸根

下得東北兒女南下西進

下得客死異鄉不合眼

下得面朝童年像叛徒

東北好大雪

人間好干凈

這一座冬天把我打扮得有頭有臉

至此[組詩]

阿未

阿未，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在《作家》《詩刊》等刊發表作品，有詩作入選

《中國詩歌精選》等幾十種選本。詩集《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獲得中國作協

重點作品項目扶持，獲吉林文學獎、中國年度詩歌獎等獎項。吉林省作協全

委會委員，吉林省作協首屆簽約作家。

所有的初戀都在策劃一次相逢

吸引我的東西多了起來，從四月

開始，小雨會綿綿地下了

微風會驚起細密的水痕

一些草也會在濕漉漉的泥土間

探出頭來，迫不及待地

與春風偷情，街邊的杏花已在孕

作為窺探者，枝丫上的葉子

會伸出嫩嫩的芽苞

很多昆蟲都長出了翅膀，它們

集體在陽光下輕輕地躁動

池塘里的冰已融盡，偶爾

還會有魚躍出水面，撲向藍藍的

天空，從四月開始

世間情欲彌漫，所有的初戀

都在策劃一次相逢

正如我的心里，此刻也吹來幾縷

清風……

至此

至此，他藏起來的東西越來越多

暴露的部分，只用來

逢場作戲，只用來表演一個

叫了N年的名字

和一些真偽莫辨的表情

若干年來，這個人一直都在

脫胎換骨，除了積滿灰塵的名字

比他身上的骨頭略顯堅硬

一副正在被塵世的痛苦揉捏的

舊皮囊早已柔若無骨了

他只是帶著一張似是而非的面具

在無人喝彩的舞臺上

扮演一個懦弱者不甘倒下的尊嚴

至此，他表演的僅僅是他的人生

卻不是他自己……

寫詩

此生，我一直寫詩，我用漫長的一生

寫短暫，寫越來越多的

痛與悲喜，寫荒謬與虛空

寫被時間不斷銹蝕的骨質和

日漸萎縮的肌肉，寫難以掙脫的

平庸和路過人間的倒影

寫孤立無援的掙扎和

獨木難支的生活，當然我也寫愛

寫偶有溫情的憂傷與思念

寫淪陷的幸福和心甘情愿的妥協

我還常常用孤獨這個詞，替換塵世間

驚慌失措的嘈雜，用一場又一場

舊夢，掩蓋變老的遭遇和活著的真相

此生，我一直寫詩，我用

寫詩這唯一的一門手藝，反復勾畫和

涂改我短暫的生，更想在若干年后

用這些詩，來埋葬我永恒的死……

這花影搖紅的春天還能有什么秘密可言

我所擔心的是，這場雨會不會讓

四月的土地有了醉意

接下來，會不會有青草的香氣

和泥土的氣息蕩在柔軟的風里

會不會讓一個季節從此有了

一顆無法變硬的心腸

我所擔心的是，越積越多的雨水

和山坳間最后流來的雪水

會不會叫醒沿途那些藏于泥土

深處的秘密，會不會把它們變成

新鮮的枝葉掛滿枝頭，或者

變成盛開的花朵公之于眾

我所擔心的是，因為一場

不疾不徐的雨，在清爽的微風中

走街串巷，這花影搖紅的春天

還能有什么秘密可言

此季的夢無論多苦情，也都是春夢

花，開與不開，四月都是春天

雨，下與不下，都要備好

入土的種子，即使天涼

也不是嚴寒了，風大，吹起的

都不可能是深秋的落葉

門窗關得再緊，都能聽到

淙淙的流水聲，所以，在岸邊

總能不經意地踩到

最早投奔春風的羊胡草

在水中，偶爾還會遇到幾條逃過

刀俎的開江魚，而清明過后

舊墳上都填滿了新土

那些在冬天的深雪中沉睡的懷念

已經在四月醒來，是啊

此季的路口，只供春風來去

此季的夢，無論多苦情，也都是

春夢

不留痕跡的風聲從窗前經過

總有一些事，以風的名義迎來送往

正如我門窗未開，依然聽到

不留痕跡的風聲從窗前經過

而窗外的街巷中人頭攢動

四月的風就吹在他們的身上

相對于那些在風中輕舞的草尖

他們更愛這風的溫度，因為風過處

杏花在開，應該有芳香四溢

枯草返青，應該有陽光在拔苗助長

當然，風在復述這些，也傳播著

這個季節潛滋暗長的喜訊

此時，我躲在我的房間里冷眼旁觀

發現總有一些事，以風的名義

在春光乍泄的四月，迫不及待地

推開我緊閉的門窗。

選擇在這個就要繽紛的季節沉默

還是沉默吧，一生中總有一些事

不能輕易說出口，四月來了

我在剛剛解凍的河水中看到的自己

仍然是一塊被寒冷的冬天

傷害過的石頭，而一塊石頭

躺在初春的岸邊，除了

聆聽湍急的水流聲，實在不能成為

融化的部分，經過一場又一場

霜凍和大雪的深埋

一塊石頭有了深睡不醒的內傷

它不可能像那群被春風驚起的水鳥

撲啦啦落在一棵和它一樣沉默的

樹上抒情，還是私藏起一些秘密吧

選擇在這個就要繽紛的季節沉默

我就是一塊不想腐爛的石頭

疼

是的，傷口很疼，我的抵抗是讓疼

變本加厲，總是這樣，一不小心

就會自己傷到自己

有時候用水果刀削一個蘋果

卻常常削去自己手上的

一塊皮，或者，為了一只正在臉上

吸血的蚊子，我會給自己一個

響亮的耳光，即便是和誰有了過節

我也會選擇獨自憤怒

就像今晚，我殘忍地用一杯咖啡

半瓶啤酒，對長久以來的失眠

發起挑戰，我將多年以來內心的無助

痛楚、怨恨以及所有在失眠中

流竄的苦難與掙扎

統統集聚在一起，用一副無所畏懼的

酒徒的面孔，喃喃自語控訴它們的

種種劣行，正如疼，控訴它們的傷口……

這場下在四月的大雪瞬間化盡

我是空的，風吹過我空空蕩蕩的

身體，所有的過往和預言

都被吹走了，所有的余味不在

像這場下在四月的大雪瞬間化盡

剩下孤單與空洞，在

冷風驟起之后，失去最后的體溫

除了今晚的月光下，我的

一小塊瘦弱的陰影，正在鋪開

越來越模糊的形狀，我

周身上下的血和骨頭，都以

灰塵的重量在虛無中漂浮，它們

再也無法回到原形了，一場散落

終將覆蓋我不知所措的靈魂

此時月光朗照，而我去向不明……

董輯的詩[組詩]

董輯

董輯，男，1969年生于吉林大安月亮泡葛喇嘛屯，現居長春，吉林省作家

協會會員。20世紀90年代開始發表詩歌等作品，出版有詩集《夜晚的超現

實》《我是我》《字逍遙》。現主要寫作詩歌、評論、隨筆等。

和父親一起看見雁隊飛過并消失

下了一晚上的雪

現在，雪正在融化

天很冷，而且有風

不過天空很藍

藍玻璃一樣的故鄉的天空下

我和父親，踩著有些泥濘的路

向縣城走去

向父親六十多年前的記憶和感情

向他遙遠的中學生涯，走去

突然，我看見了

大雁的人字隊，在藍玻璃的天空下

出現

它們時高時低，甚至還能夠

抖動，像被風吹著的綢緞

讓我在一瞬間夢回

童年時的某次遙望

父親也很驚喜

我們駐足遙望大雁飛過天空

從東邊，向西北方向飛去

就在這時，父親說：

快拿相機，多少年沒看見了

我于是手忙腳亂地拿相機

但就在我舉起相機的時候

雁隊，從我們的視野中消失

好像一個美夢，在做到最美的一刻

突然驚醒……

天空廣闊，路邊有尚未融化的雪

遠方的地平線上，幾朵白云

小小的，像被凍住了一樣

一動不動

風吹動樹枝也吹動我們的頭發

在故鄉的黑土地上，在上帝藍玻璃般的天空下

父親站在我的身邊

我們的距離，很近

近到我能看見，回憶

是另一行雁字

正從父親的眼神中飛出

黃花與草地

站在樓上往下看

今年的黃花不如去年多

今年的草地

也不如去年碧綠、整齊

只有麻雀依舊

在草地和樹枝之間，忙來忙去

只有白蝴蝶依舊

在野花和野草之間，飛來飛去

可又有幾只是

去年的麻雀和去年的蝴蝶？

是的，我心里的黃花

也不如去年多了

我生命中的草地

也不如去年碧綠、整齊

我上樓的速度又有所減慢

我嘆息的顏色又有所加深

很多情感，翩飛似蝴蝶

很多日子，忙碌如麻雀

但現在還有什么？什么？

還會有更多的麻雀與蝴蝶嗎？

今年的黃花已不如去年多

人生經得起幾次重讀

我曾無數次翻開它

這本書。在我的青年時代

我曾無數次讀過它們

這些峽谷一樣蜿蜒曲折的詩句

我的心曾像個趕路人

穿行于其中

向著一抹一抹詩意的蔚藍

我曾帶著它上班，下班

在寒冷的體育教研室

在人聲嘈雜的總務室

在二樓那寒酸但干凈的新婚之家

從它的書頁中，卸下石塊與黃金

把我單薄的青年之夢

壓牢在生活的甲板上

它曾是一座花園，讓我的心成為蜜蜂

它曾是望遠鏡，讓我透過它尋找未來

它只是一本書，一本

出版于1996年的《博爾赫斯》

我曾在哀愁時讀它，它讓我更加哀愁

我曾在歡樂時讀它，它令我無比歡樂

現在，我又一次讀它

讀它字里行間的日出

讀它這頁那頁的星辰

我讀它，在我臉上慢慢變濕的

已不是當初的那雙眼睛

一個中年男人深夜醒來，難以入睡

沒有愛情可用來痛苦，心碎

沒有相思像繩子一樣

在心里纏，纏成解不開的一團

沒有友誼可以打一個長長的電話

沒有地址可以寫一封，密密麻麻的信

沒有書可以讀，讀幾十頁

沒有日記可以寫，寫進傷心和烏云

沒有星光可用來遠望

沒有犬吠把夜的黑暗，吠得更暗

只有手不停地摸過，一件件舊家具

以及舊家具中的雜物

只有舊影集剛一打開就堅決地合上

只有一張舊火車票

讓他想起多年前的一段旅程

以及一張放射著陽光的笑臉

只有放下手機以后，關燈以后

一個人在黑暗中站立良久

只有記憶突然發燙，沒有風能把它們吹涼

宅家十二行

讀幾首陶淵明，今年何年？

喝幾碗淡茶，身心俱暖

練一陣毛筆字，練到出汗

發一會兒呆，呆中有小宇宙

下午無聲地過去

一天無聲地過去

藍天幽藍，陽光明媚

生活一尺，閑愁萬丈

雖無飛鳥，心里卻全是翅膀

雖無松竹，心里卻全是綠意

宅，使時空中有了超時空

夕陽，為出神裝了個瞄準鏡

孫慧峰的詩[組詩]

孫慧峰

孫慧峰，吉林省四平市人，生于20世紀70年代。現供職于吉林師范大學

作文評點報社。2003年5月開始網絡寫作，以詩歌與評論為主。

大雪的道德

一場大雪的形成并非一蹴而就

那么多雪花慢慢飄下、堆疊

互相支撐，互相保持縫隙

保持縫隙，于是有了地面的蓬松，

枝頭的蓬松，皮毛上的蓬松

道德上的蓬松。

蓬松是一種美德。

沒人喜歡緊繃繃的關系

沒人喜歡緊繃繃的衣服

大雪悄無聲息，蓬松和潔白無處不在

有人看見大雪的陰影了嗎？

我在室內來回走動

大雪在室外

靜靜地彌合了黑與白，明亮與暗影。

在一切徒勞之后

深冬里的人，再一次動用溫度計，

在樓頂測量人間溫度：

在一切徒勞之后

仍有可能，再一次衡量幸福。

那誤入歧途的雪永遠死于歧途。

陽光用一半時間化解掉寒冷的虛情假意

春天到來之前的等待比冬天更深。

但一只蝸牛仍有可能，對遠方產生愛慕。

如果風燭殘年還有人來愛你，

那就是人間的勝利。

在一切徒勞之后，愛到簡樸、溫暖、清澈

愛到被風擦過的走廊里

站著的呼吸均勻，坐著的身體安靜。

戲院

舞臺下的人都是暫時的觀眾

舞臺上的永遠都是演員。

激情過于蕩漾：

假裝錦衣夜行，假裝暈倒，

假裝敲打胸口讓一個死去的人醒來

然后，讓江山變成一款

風擺楊柳的小蠻腰。

一生命定之事，

總是從一場戲中開始。

誰能在鑼鼓聲中始終左右命運？

守著鐘聲而不敲鐘的人，

最后必須假裝為愛死去。

游離于現實

仿佛在化妝鏡中待上一輩子，

就能剩余在世界上。

然而燈光輕輕一暗，就掠走了觀眾瞳孔里的美。

時間太久了，厭倦地活著

但不能因為厭倦而死去。

舞臺上的皮膚在老化

舊門框在掉漆，也在掉老人的牙齒。

漂浮之夏

那時我和她坐在草叢中央

這草叢位于一片林子的中央

空氣有些潮濕和溽熱，有幾只蚊子

和蒼蠅在陽光下繞來繞去。

我摸著她的膝蓋，始終注意著空氣中的蚊子

并一直盯著一只最后趴她雪白的腿上。

她沒有發覺。樹木在暗自分泌汁液。

我揮手趕走了幾只沖過來的蚊子

汗水順著胳膊滴下。

我注意到有幾株很高的野蒿，幾只綠色的蒼蠅

落在上面。沒有風，草地上越來越熱

高處的天空，幾朵夏天才有的白云停在那里

像空中的涼亭。那涼亭四面寬敞

“一定有風在自由穿梭。”我暗暗地想。

她站起身，裙角擦著草葉，彎腰掐起一朵

藍色的野花，放在鼻子下。橘黃色的裙子

在野草中間很醒目。我看著她慢慢向草叢深處

走去，不斷彎腰掐起野花，身上帶著

一個男人的幸福注目。

夜晚歌唱家

他像個歌唱家，而實際上不是。

他在內心認為自己是個歌唱家。

夜深人靜，他總會高歌一曲

面對黑暗。黑暗如曠野。

曠野是免費的，歌聲也是。

他唱歌給野草、青蒿、螻蟻、飛蛾們聽

給一動不動的樹聽

他壓抑太久因而嗓音分外洪亮

他的歌聲里有一個渺小但是存在的靈魂

他用歌聲穿透陰影

沒有召喚但是召喚在曠野里形成

蚊蟲聚攏而來。微風鼓掌。

他像個音樂家

大聲地對著黑暗歌唱，這不需要有人贊賞

不需要有評委打分

他的歌聲是他自己的，不復制任何人

他從童年唱到現在，一個月亮在天空中瞪著眼

那些夜霧中翻轉身子的梧桐樹的巨大葉片

滴著水珠———

夜的汁水不斷滲出，將他的歌聲打濕

無所撫慰的聲音，無所憑借而飄遠消散。

沒人知道一個藏在黑暗中的人

是如何變成一個歌唱家的———

其實誰內心深處不都藏著這個歌唱家？

在黑暗中，使那悲愴的變為傷感

使那痛苦的變為柔軟。

得兒喝的詩[組詩]

得兒喝

得兒喝，生于1967年。早期詩歌發表于《詩參考》《詩生活年選》

《詩歌現場》等民刊。近作發表于《詩刊》《詩潮》《紅巖》。2018年出版詩

集《五十天明》。

無聲的夜晚

墳墓并不是永恒的居所

它只是我們寄存骨頭的地方

我們找不到靈魂

就去寄存骨頭的地方

哭訴我們的悲哀

貓

你見過貓扁起身子

橫著挪動的樣子嗎

極像某種傷殘的舞步

那時我看到它收緊肋骨

一顆心在放血

爪子下面的肉墊

白皙

冰涼

話外音

郭力家說

得兒喝現在的眼神篤定了

不像先前那樣游移了

是不是說我

傻了

邀約

玉米地前

有一榆樹

樹下七八座墳塋

樹身近日掛一電子感應牌

每有車輛和行人經過

感應牌自動閃爍并發出聲音———

歡迎光臨

歡迎光臨

歡迎光臨

輕視之詩

輕賤的詩不讀

輕佻的詩不讀

輕慢的詩不讀

輕率的詩不讀

輕飄的詩不讀

口占

我要像冬眠之蛙一樣

有一根白腸子

紅心綠膽

坐在隘口

浪費

不開燈

節食

打坐

我節省下來電流浪費了星光

我節省下來糧米浪費了津液

我節省下來步伐浪費了腳踝

王法的詩[組詩]

王法

王法，男，1946年3月21日出生于黑龍江省湯原縣復興村。祖籍山東高

密。1972年開始發表詩歌、小說、影評。1979-1980年在長春與曲有源、孫文

濤、程曉剛、于克、周然、姚大俠等人創辦《眼睛》民刊。曾出任中國詩歌流派

網原創詩歌主持人、論壇主編、網站副總編。現任香港《流派》詩刊主編、《中

國地域詩歌年鑒》學術編委。居于吉林長春。

在路上

一棵樹會和你打個招呼

用婆娑抖動的葉子

一只鳥會落在你的肩頭

與你敘敘衷腸

一些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只顧腳步匆匆擦肩而過

你的心靈一忽兒欣喜

一忽兒悲哀在路上

只有風聲猶過耳

那些春天的花兒在哪里

那一刻

夕陽在大片的云彩后面

燃起熊熊烈火

一位年輕的媽媽站在空曠的廣場上

懷里的嬰兒在尖聲啼哭

一群雪白的鴿子凌空掠過鴿哨嘹亮

那是一塊自由的領空

鴿群轉彎的瞬間烈焰

燒紅了那些潔白的羽毛

不知明天

會是一個怎樣的天氣

愛人

在暴風雨里想你

多么不合時宜

仿佛世界末日就要降臨

哦，愛人

雨水好多啊

可人間依然在枯萎

哦，愛人

我要在清晨走進你的領地

摘一些熟透的鮮果

送給你

我要在傍晚進入你的領地

把清晨拾到的詩

送給你

陽光與詩

窗外有三棵杏樹

樹冠濃密

遮擋了許多陽光

有時

早晨陽光漫上來的時候

鳥鳴活潑露珠晶瑩

杏子也閃爍燦燦的金光

秋天一定給它們打打枝

或者砍掉其中的一棵

多霾少晴

陽光貴如金

多一些陽光進來

會掃掉些許詩句里的灰塵

一個女人彎曲的倒影

“真像是一只小獸呀”

四十歲的她一直靠本能活著

風一會兒從西面吹來

一會兒又從東面吹來

星星紛紛熄滅

———一灣水橫在心頭

她想渡過那道水抵達彼岸

一棵無花果樹站在夕陽初照的

廢墟上

有金屬的敲擊聲

那是一些果實墜落的回聲

她的影子越拉越長可

還是找不到那個密碼

感受

嚴寒于夜晚降臨

久遠的心事不期而至

歲月纏繞的枝頭

發出新芽

鴿群飛去故鄉

在天際線斷了消息

樹冠的陰影下草綠了又黃

黃了又綠

猶如人世間的炎涼

董軒宇的詩[組詩]

董軒宇

董軒宇，本名董星佐，吉林省長春市人。1996年生，現就讀于吉林藝術學

院藝術史論專業。獲作家網、《人民文學》雜志社、現代出版社、包商銀行共同

舉辦的第八屆“包商銀行杯”全國高校征文詩歌優秀獎，有詩歌入選《2017中

國高校文學作品排行榜》《漢語地域詩歌年鑒2018卷》等。

方形世界

乘方形的電梯

進入方形的大樓

在方形的房子里

躺在方形的床上

用越變越方的手

握著，方形的手機

在方形的屏幕上

操縱方形的游戲人物

然后，透過方形的窗戶

看一輛輛方形的汽車

在方形的街道上

開遠

方形的課本

是否己教出

方形的思維

方形的思維

是否將帶來

方形的未來

方形的未來

是否將遍布

方形的人類

方形的人類

是否會擁有

方形的宇宙

我停止敲打方形的鍵帽

審視這方形的宋體

面對方形的界面

眨了幾下

不方形的眼睛

去北京然后又回長春

去時坐在窗邊

車窗太小，夢太大

速度翻亂了景色

空調鋒利的冷氣

為我的胡思亂想，反復降溫

記憶的喧囂中，傳來了

遙遠的夢囈？

醒時閱讀，倦時昏睡

北京，夢要去變成現實

歸途依舊坐在窗邊

車窗太大，夢太小

黑夜將一切藏到黑里

心燈為什么總是要去照亮

烏有之鄉？

醒時閱讀，倦時昏睡

反復算反復錯的

是一道生命的選擇題

長春，夢還沒有標準答案

讀書

又一個聲音

穿破耳膜，從我大腦中劃過

質問我，命令我

若一粒一粒一粒一粒一粒一粒

壓迫的沙。再次墜落在

我即將反抗的意志上，掩埋

又一天一天一天一天一天一天

我為什么不學習？

我為什么不讀書？

我望著桌面

不知道能從那些泛黃的紙張中

攝入多少能量

那些干涸的墨漬中

又是否真有一艘

能航向未來的

圣瑪麗亞號？

張曉民的詩[組詩]

張曉民

張曉民，1963年生，1985年開始寫作詩歌。詩作散見于《詩刊》《中國作

家》《青年文學》《作家》等雜志。詩作入選《2003年中國最佳詩歌》等多種選

本。著有詩集《羽毛或雪》《另外一匹白馬也在吃草》。

虛構一下哈爾濱的中央大街

本來這次在哈爾濱

應該多逗留幾日的

老馬就要回南京了

董輯雖說家在長春

但來一次哈市也不是很容易

據說他給孩子們上文學課

上一節課要賺很多錢

很早就聽說過哈爾濱的中央大街

還有果戈里大街西大直街

但我只是看老馬在詩里寫過

多少年以前他還寫過如何冒著

一場大雪去看一場蘇聯電影

我幾次來哈爾濱

還真的沒去過中央大街

我想它的兩邊一定有很多俄式建筑

古老的灰色的房蓋

明亮的教堂似的尖頂

像一把把來自天堂的匕首

直接插入蔚藍的天空

我想那天如果下雪或者下著

哈爾濱深秋的小雨

我會真正感到來自西伯利亞的

寒流與憂傷

像一片片黑暗的云朵

讓我的呼吸和心跳

瞬間變成一件記憶之中的

玻璃器皿劃破你脆弱的手指

如同劃破我內心一片

正在飄落的羽毛……

去年夏天的火烈鳥

我喜歡寧靜

有時也喜歡嘈雜

哦想一想

這與火烈鳥的愛情似乎有關

比如去年夏天

在芭提雅的海濱浴場

我看見那些赤裸的

潔白皮膚像格拉斯的鐵皮鼓

正在擊打著遠方的海浪

哦想一想去年夏天的

火烈鳥我就想帶著少女阿金

返回故鄉返回闊別已久的

小鎮三河灣在小河邊的

密林中痛哭一場……

黃昏的玉米地

我在黃昏的玉米地

或夏日的蘆葦蕩邊種下

小房子

接著在你房間的灰塵里依次種下

小麥的呻吟烏鴉的鳴叫

在你潔白頸項的草地上

種下耳鬢廝磨

當然還要在你明亮豐潤的沼澤里

種下鳥巢和魚群

這樣一個秋日的黃昏

外面下著沒完沒了的小雨

我忽然感到渾身發冷

也許我是感冒了不然我就不會

對這么圣潔的愛情

胡說八道對這么純潔的你

胡言亂語……

牙醫于長元

我大外甥女告訴我的

說他叫于長元

說他整牙整得挺好

后來論了一下我們還算

半個老鄉他出生在岔路河

我降生于小鎮三河灣

我們同是六三年屬兔

不過人家高中畢業就考入了

白求恩醫科大學

而我卻是輟學回家

做過工人銷售員小報記者

畫畫寫詩東一耙子西一掃帚

弄得我如今啥也不是

弄得我現在滿地找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