鳶尾花的憂傷

張帥

午后，莫飛和女兒對坐于落地窗前，一人一杯奶茶，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陽光羞羞答答地透過玻璃照射進來，一地斑駁。陽臺上的鳶尾花開出了一片紫色的海洋。

女兒已經十五歲了，是個品學兼優的孩子，她把莫飛當成朋友。莫飛很欣慰。

媽媽，女兒欲言又止。

有心事？莫飛笑問。

媽媽，我喜歡上了隔壁班的一個男生，女兒終于說出口，低頭啜飲著手里的奶茶，不敢抬頭。

莫飛怔了怔，起身攬住女兒瘦弱而稚嫩的肩膀，溫柔地說，這說明你長大了，如果，你發現自己因為喜歡他而變得更優秀了，那么，保持你的優秀，繼續你的喜歡。

女兒的眼睛里流露出歡喜和釋然。

莫飛卻沒來由的一陣心痛，她的視線落到了那一片鳶尾花上，又順著鳶尾花延伸到了不知名的遠方。

也是十五歲，也是花一樣的年紀。

當年，父母離婚后，十五歲的莫飛跟隨父親轉學到了一個小縣城。在航空公司上班的母親帶著妹妹去了上海，從此再也沒有在莫飛的生活里出現過。

在縣委上班的父親平日很忙，就找了個阿姨照顧莫飛的生活。莫飛一般一個月才能見到父親一次，原本活潑開朗的莫飛逐漸變得沉默寡言，經常望著臥室窗外那片種滿鳶尾花的花圃發呆。有個老花匠日日在花圃里穿梭，照料著那些鳶尾花。

暑假到了，莫飛發現一個男孩開始出現在花圃里，幫著老花匠翻土，施肥，除草。男孩衣著破舊，一看就是鄉下孩子，卻滿臉的陽光與朝氣。莫飛不知怎的，很想認識那個男孩，不為別的，只為男孩臉上那些陽光。

莫飛下樓，走進花圃，鼓足勇氣和那個男孩搭訕。莫飛得知男孩叫羅鑫，在縣城另一所高中就讀，老花匠是羅鑫的爺爺，羅鑫趁暑假來陪爺爺，和爺爺一起住在縣委家屬院東南角的鐵皮房子里。

羅鑫邀請莫飛去家里做客，莫飛吃著老花匠做的炸醬面，眼睛里有了淚水，自從父母離婚后，她就再也沒吃過這么好吃的面了。狹窄逼仄的小屋里，有炸醬面的香味，有老花匠慈愛的聲音，有羅鑫陽光的笑容，莫飛覺得無比溫暖。

莫飛回到家，回到那個一百多平寬敞明亮卻空無一人的家里，莫名覺得冰冷，她抱緊了自己的肩膀。

那個暑假，莫飛變得越來越快樂，她幾乎每天都和羅鑫還有老花匠泡在一起。她的臉色不再蒼白，她的眼神不再清冷憂郁。她覺得自己重新活了過來。

父親也感覺到了莫飛的變化，但他不知道原因。直到那天他在窗口看到正和羅鑫在花圃里除草的莫飛，一縷陰郁爬上父親的眉頭。

父親打了莫飛一巴掌，莫飛捂著紅腫的臉一聲不吭。

如果說，十五歲的莫飛，只是貪戀家庭和親人帶給她的溫暖才走近羅鑫的話，經過父親的這一巴掌，她開始重新審視自己的內心，她喜歡上了羅鑫。

莫飛在快開學時離家出走了，她想去上海找母親。拿著母親的地址一路尋過去，卻在母親家的門上，看到了一個大紅的喜字，那個喜字，像一個巨大的妖怪，張牙舞爪的向她撲來。

莫飛又回到了縣城，父親沒有責怪她。莫飛去了羅鑫的學校，羅鑫的眼睛閃閃發光，他說，莫飛，咱們一起努力，考同一所大學。莫飛覺得那是一種承諾。

又一個暑假來臨了，莫飛急切地望著窗外，渴望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卻被父親告知，那個老花匠已經被辭退了。羅鑫不會再出現在花圃里了。

父親通知莫飛，已經讓在英國的姑姑幫她辦理了去英國念書的手續。

出國那天，莫飛望著跑道上那架白色的龐然大物，突然覺得自己那么孤獨，那么絕望。莫飛上飛機前，腦海里最后閃現的，是一大片鳶尾花的海洋。

媽媽媽媽，你怎么哭了？女兒急切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莫飛擦了擦淚，抬起頭，對女兒笑道，沒事，媽媽只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些事。

媽媽，我想告訴他，我要和他一起努力，考同一所大學！女兒羞澀的說。

莫飛摸了摸女兒的頭，寵溺地嘆道，真好啊，繼續你的優秀，堅持你的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