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身體盛滿大海（組詩）

季風

向大海

她有許多孩子，像水分子一樣被海岸線攬在懷中

沒有一個不是她之所愛

那些鷗鳥，那些海藻和魚，那些船帆……

都是她內心的象形文字，被細浪一遍遍撫摸

還有那些島嶼，那些漂浮的土地

沒有一寸肉體是多余的

她太寬闊了，像天空被倒扣在地表上

她的愛如此泛濫，讓我時常走不出東南和西北

向大海，大海是一個老者，是親娘

她用藍，頂起頭上的一片天

向大海，海水經常會在我的臉上癢癢地掛著

那是東方日出時被照亮的指引

我是一個身體盛滿大海的人

祖國所有的酸甜苦辣，我都不會拒絕

海風吹

海風是會說話的

出海的人是海天相接處的一根聲帶

風吹動一下，大海的肺

就會咳嗽一聲

海風是會書法的，善狂草，在海面上涂抹烏云

這樣的鬼天氣，出海的人駕一只漁船

像一朵不知后果的惡浪拼命突圍

海風吹啊吹，不停地吹

大海的裙裾，迅速被咬出一排白色的牙印

海骨頭

漁叉是打漁人的一根魚骨頭

打漁人是大海的一根魚骨頭

兩根锃亮鋒利的肋骨

立于船頭，寒光

逼退大海發起的若干次進攻

螺號聲聲，在海上生活的人

從來都不知道什么叫絕望

把自己交給大海

海骨頭們已被海水無數次地淘洗

和陽光無數次地蒸發

當生命具有了鹽的分析力時

人間，便不再搖搖晃晃

大海說

清晨去海邊，你看那紅日

正在大海的母腹中徐徐分娩——

那是海子正在血盆中誕生

來到這個世上

大海只教會海子如何擦亮自己的身體

如何照耀人間

夜來臨，如何浴火重生

卻從不讓它留下自己的影子

大海說，這世上

沒有什么人能夠在起伏的波濤上

刻下自己的名字的

藍，大海的處方

海濱浴場，那么多五彩繽紛的救生圈

像樹葉，一片片被岸扔向大海

而他們更像一根根骨刺，硬生生地

扎進大海的肉身

那么多張牙舞爪的棍棒在體內搗騰啊

大海一直在沉默、在隱忍

我知道它的舌頭一定無數次地喊過疼

“再溫和的脾氣，也會

被引爆出海嘯的”——

我說這話的時候，樹葉們齊聲反對我

大海也會生病的

大海說，我需要藍，這張處方

出海的人

生活總是呈波浪形向遠處鋪開

一波三折。大海的內心總是將它們有序安放

那片廣大的海水在他們腳底下行走

出海的人和白云擁抱，和幸福的藍更加親近

點點白霜讓今夜的秋風收留

漁村的身子伸了伸腰，撐開了來時的路

夜色睜大了月亮的獨眼

出海的人馱滿浪花的白銀被允許進村

把一網一網的星星全種到天上

請它們認真照看好那些被漁村喚回的人

那些從大海歸來的椰子樹們

總是披頭散發，好似身體灌滿所有的海風

眼眶里灌滿大海所有的咸

拆開海浪的筆劃，留下更多生活的魚

在海面上刻字，豎桅桿的碑

出海的人只是被大海暫時移借出去的骨頭

終將，他們要被漁村的肉體一一認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