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底船槍：消逝的“巨無霸”(下)

三土

英國至今仍有少量可以使用的船槍，有的已經作為民俗文化表演的一部分

法律規定：船槍走向終結

19世紀下半葉，船槍狩獵迎來了發展的高峰期，但同時也接近了最終消失的大限。根本的原因就是，這種武器屠戮野禽的效率太高。

對于商業化狩獵來說，獵手們自然會選擇效費比更高的辦法，盡可能多地獵取野鴨或其他大型水禽，到市場上去換取金錢或他們需要的貨物。他們通常只關心商業效益，而不會考慮道義或生態方面的問題。因此，船槍越造越大，每次捕殺的野禽數量越來越多。在船槍使用最為頻繁的美國東海岸中部的切薩皮克灣地區，船槍的口徑普遍達到2英寸（50.8mm），通常情況下每次射擊可以殺死將近50只水禽。如果8～10條平底船組隊捕殺，一天能獵殺多達500只的情況并不罕見。后來甚至出現了綽號“愛爾蘭湯姆”的巨型船槍，其槍管長達14.2m，全槍質量136kg，看起來更像是一門炮而不是獵槍。這種槍每次需要裝填283g以上的黑火藥，發射的鉛丸總質量超過1.36kg，一槍可以擊落100多只水鳥。其后坐力異常強大，它的一位主人被迫定制了一只經過特別加固、長度為7.3m的平底船。

關于船槍最著名的一張照片，以前多錯誤地注釋為西方在1900年“庚子之變”中繳獲的清軍抬槍。其實從制作工藝和擊發原理來看，這是一支標準的19世紀末期美國制造的船槍。只是照片中的兩人為演示而采用了一人支承槍管、一人瞄準擊發的姿勢，與抬槍的使用方法相似而已，但船槍在實際狩獵中是不會采取這種方法的

隨著船槍的技術進步以及獵手們的技巧日益熟練，船槍狩獵的紀錄不斷被刷新，最高的單槍獵殺紀錄居然達到500只之多。美國東部曾有一名叫作雷·托德的職業獵手，他和3名同伴在一片水域內遇到一大群野鴨，夜間的第一次齊射就殺死了其中的419只。他后來回憶道：

“剩下的鴨子飛了一小段距離，然后又開始進食。那天晚上我們又射擊了3輪。到了早晨，我們發現共殺死了1000多只鴨子。它們在巴爾的摩市場賣到了一對3.5美元，這是我們度過的最好夜晚。”

在職業獵手廣泛使用船槍之后，美國野生水禽的數量開始急劇下降，大型鳥類種群數量在船槍的持續轟鳴聲中迅速減少，其中很多種類甚至遭到了滅絕的命運。1874年以前在密歇根州，捕獵者每個月殺死2.5萬只旅鴿，20年后旅鴿這一物種徹底消失。而美洲大陸的黑琴雞早在1835年就被消滅殆盡。隨后，捕禽獵人將注意力轉向大西洋的遷徙性水禽，他們在長島灣、特拉華灣和切薩皮克灣使用船槍成批地捕殺水禽，僅愛斯基摩杓鷸（shao yu）每天的捕殺量就多達7000只。紐約、新澤西和馬里蘭州的獵手在1840～1860年期間，集中獵捕拉布拉多野海鴨，直至1875年它們完全滅絕。從1840年起，海鷺和白鷺也成為獵殺對象，只是因為它們長長的、絲狀的羽毛適合作為女帽上的裝飾。由于數量直線下降，1903年這些羽毛的價格曾暴漲到每盎司（28.3g）32美元。

1850年代是商業狩獵最后的全盛時期。但對野禽數量造成毀滅性威脅的船槍最終還是引起了當局的注意。為了休閑娛樂而捕獵水鳥的非職業獵手成為最早提出限禁船槍要求的倡議者，他們大多屬于社會上流階層，通過組織“狩獵女神”等私人俱樂部以及奧杜邦協會等自然資源保護團體，引導公眾輿論給當局施壓。在此情況下，大多數州從1860年代陸續禁止使用船槍，并建立起狩獵季等保護性措施，以保護幸存的野生動物，使它們能夠恢復到足夠的種群數量。

1870年，威斯康星州立法機關取締了“使用或借助于被稱為船槍或回旋炮的裝置、儀器或火器”狩獵野鴨、黑雁或野鵝的行為，該禁令適用于戴恩縣和其他15個南部、中部的縣。然而，著名的霍里孔濕地所在的道奇縣不在這一范圍內。因此，1870年之后那里仍一度繼續使用船槍，這種濫捕行為到1899年仍在持續。

1900年，美國國會通過了旨在保護野生動植物的《雷斯法案》（LaceyAct），不準跨越州界運輸野生動物。1918年簽署的《遷徙鳥類條約法》等一系列聯邦法律則徹底禁止商業狩獵開展。此后，威斯康星和其他各州完全禁用船槍，雖然有偷獵者零星使用，但已難挽其衰落的命運，不再有新船槍制造出來，原有的也陸續報廢或被送進了博物館。隨后針對禽類狩獵的法律之網持續收緊，1941年美國立法禁止捕殺林鴛鴦，1962年禁止捕殺天鵝，同時根據聯邦法律的要求，現代獵槍口徑不得超過10號（19.7mm）。自此，船槍在美國徹底成為了歷史。

在大西洋彼岸的英國雖然也有使用船槍的傳統，但一直沒有完全禁止這種武器，而是通過立法加以限制，其口徑被嚴格限制為1.75英寸（44.5mm）以下，獵手持有船槍及黑火藥必須有政府的許可，同時還要遵守狩獵季節、狩獵對象、獵取數量等規定。由于水禽數量的減少和現代高性能獵槍的競爭，英國保留的船槍也越來越少。到1995年，整個英國仍在使用的船槍只有50支左右。

后期制造的一支船槍，尾桿上安裝了類似自行車閘的扳手，扳手通過鋼絲繩來牽引扳機進行擊發

船槍在中國

在中國也有類似船槍的大型滑膛槍，稱之為抬槍。因需要2人以上攜行并使用，其又有“抬桿”、“抬炮”等不同稱謂。

與歐美不同，有著深厚農耕傳統的近代中國既缺乏開疆拓土的動力與機緣，更沒有商業狩獵所需的豐富資源，實際上這些武器主要是用于作戰及自衛之用，少數情況下才用于狩獵。

船槍也可以安置在冰車架上，用于冬季狩獵

明代中期后，中國通過葡萄牙與日本獲得并完善了大口徑火繩槍的制造技術。趙士禎在《神器譜》中就記錄了“九頭鳥”與“鷹揚炮”等不同種類火繩槍。前者即“絕大鳥銃，重20余斤，用藥1兩2錢，大彈1個，小彈錢許者9個”，是一款典型的長身管重型火繩槍。后者則是“子母銃”的改進型號，銃尾改用曲柄，并設有照門與準星，看起來與近代槍械非常接近。這些早期火繩槍雖然數量不大，但頗具代表性，是后來抬槍的直系前身。

到了清代，抬槍得到廣泛應用，無論是野戰還是守戰都大量裝備。同治九年（1870年）12月，清軍克復馬化龍回軍盤踞的金積堡，繳獲各種炮48門、鳥槍1030支、抬槍293桿、刀矛2418件，可見抬槍在當時武備中的地位。到清朝末期，抬槍的發火方式也由火繩點火逐步過渡到燧發和火帽擊發，部分抬槍還借助于半機器方式制造，最后甚至出現了由后膛步槍放大而來的發射定裝槍彈的線膛版抬槍。

后期船槍外形設計的演變， 從左至右逐步簡化

恐龍骨架前的3 支船槍， 它們最終成為了博物館的藏品

隨著軍事技術的發展，抬槍最終被淘汰出軍隊裝備序列。民國年問由于長期戰亂、地面不靖，抬槍在民間仍有廣泛保存和使用，用于看家護院等，口徑、大小、形制仍多種多樣，一般情況下多以鐵砂、釘頭及碎鐵等便宜易得的材料作為彈丸，而此前的軍用抬槍多半發射鉛丸。但在一些濱水地區，抬槍也被用于狩獵。如在洪湖周邊，向來有“排銃打鴨”的傳統。所謂“排銃”，就是土造的前裝抬槍，最長可達3m，一組數量從十幾到幾十支不等，分別安置于多條木船上，覆以稻草或樹枝隱蔽，以人力推動進入射程后，先貼著水面放一槍，將野鴨群驚飛，瞬間其他排銃一起點火射擊。全盛時期一組排銃打完，每船都能收獲幾百對綠頭野鴨。此外還有與歐美船槍使用方法如出一轍的“散銃打鴨”，采用僅能容納一人一銃的小船，人躺在小船內，兩手各持一小槳伸出船外劃水，靠近后待機點火發射，主要打小群水禽。直至解放后，排銃打鴨仍是當地漁民重要的一項經濟收入，只是后來野鴨數量減少，排銃才逐步消失。

狩獵者正在將船槍從平底船上卸下，以便帶回平時存放的地方。為了固定船槍，船體上設計了排成一線的3個支承點

北方的白洋淀地區，也廣泛使用稱為“大抬桿”的抬槍，槍體全長2.5～3m，槍管為鐵條盤打而成，內徑最大可達50mm，用鐵箍與槍托固定在一起，架在稱為“槍排”的一種打水禽專用小船上使用。每次裝填火藥2～4兩，鐵砂或棗核釘1～3斤，采用火繩或線香點火，有效射程100～150m，散布寬度20～30m，50m處大粒鐵砂可擊穿船板。1939年秋，日軍以“獻銅鐵”為名，強迫白洋淀獵戶交出土槍土炮。而在中共安新縣三區區委組織領導下，以大張莊獵戶為基礎，使用“大抬桿”、火槍等現成武器，成立了一支水上游擊隊。由于游擊隊駕“槍排”出發時常采用“人”字隊形，加之“大抬桿”裝藥后為防止被浪頭打濕，引火孔處平時要插上雁翎，因此這支隊伍后來被稱為“雁翎隊”。“大抬桿”也因此成為打擊侵略者的有力武器，日軍將其稱為“掃帚炮”。雁翎隊多次利用這種原始武器創造了擊毀日軍汽船、斃傷日偽軍多名的戰績。如今在白洋淀雁翎隊紀念館里，仍保存著全長2.4m、口徑約20mm的“大抬桿”。

20世紀初期，獵手一次出擊后展示所獵獲的野生水禽，主要是各種野鴨。這種無節制的殺戮造成鳥類種群數量大幅下降，導致船槍被禁

美國民間雖然船槍不能再使用，但其作為歷史和文化的一部分，仍然被保存下來

其實，國外也有將船槍用于軍事用途的實例。根據尤南·奧哈爾賓的《保衛愛爾蘭》一書記載，1940年愛爾蘭受當時國際形勢所迫，開展了全國性動員，并招募地方保安隊從事巡邏和偵察等工作。但當時陸軍武器十分短缺，不得不四處收羅各種舊式武器以武裝地方保安隊。洛斯縣地方保安隊在1941年的裝備中，就包括一支2.74m長的船槍，而且還是采用燧石發火槍機的古董級槍。

1920年，手持查繳非法武器的美國時任最高狩獵監督官喬治，他右手扶著的即是一支用于捕獵野鴨的巨型船槍，質量達113kg

清末大量使用的各種前裝抬槍

我國抗戰期間抬槍仍在使用，成為打擊侵略者的有力武器

英國民間慶典上，作為禮炮鳴放的船槍

游戲《輻射：4》中的船槍成為一種單人使用的武器，現實中這是難以做到的

最后的船槍

盡管船槍在美國已經被禁將近150年，但它是美國歷史和文化傳統的一部分。如今保存下來的船槍多數已成為博物館中的展品，在武器收藏市場上偶爾也有少量出現，如果保存完好可能價值不菲，此前曾有19世紀初期的燧發前裝船槍拍賣出超過1萬美元的高價。由于現在很難找到仍能實際操作的船槍，所以當2003年好萊塢拍攝電影《異形魔怪4》時，只能去專門定制道具槍，以攝制影片末尾主人公甘默誘殺地下怪物的鏡頭。這支道具槍由比爾·戴維斯制作，外觀完全仿照當時流行的前裝船槍，口徑2英寸（50.8mm），全長2.54m，質量43kg。這支船槍實際上僅是一個外殼，船槍內部隱藏了一支真正的H&R12號獵槍，發射相當于正常3倍藥量的黑火藥空包彈，以產生大量煙霧，使它看起來就像一支真正的船槍在發射一樣。此外，2015年11月發行的角色扮演類游戲《輻射：4》中，身為核大戰后惟一幸存者的主人公在200多年后重返波士頓時，作為完成支線任務的獎勵，也可以選擇一支船槍作為自己的隨身武器。

美國電影《異形魔怪4》中出現的道具船槍，外形十分逼真

在英國，僅存的船槍找到了新用途，那就是在傳統慶典儀式上鳴放空包彈，作為禮炮來使用。自1897年以來，英國林肯郡考比特在每個加冕典禮或鉆石慶典紀念日都舉行船槍禮，最近一次是在為紀念伊麗莎白女王二世登基60周年的鉆石禧年期間，由21支船槍依次鳴放一輪，接著齊射一次，以這樣的特殊方式向女王致意。 （全文完）

編輯/吳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