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琦，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河北省詩歌藝委會副主任，承德市文聯(lián)主席。先后在《詩刊》《中國作家》《人民文學》《青年文摘》《新華文摘》《星星》《綠風》《詩林》《詩江南》《詩歌月報》等刊物發(fā)表作品500多首。榮獲2014年河北省文藝振興獎，2010年度河北省最佳作品獎，2015年《詩選刊》年度詩人獎等。出版詩集《靈魂去處》《王琦詩選》《馬在暗處長嘶》等多部。

霧靈山上

我站在燕山之巔，此時剛下過雨

云霧在山腰起伏，陽光折射在云層

這時放眼望去

我剛剛生活過的世界

全在山腳下匍匐

目光所及，我的想象力

已經(jīng)超出了世俗的允許

正向真理靠近

我能看見一只飛鳥飛進佛塔

我能看見一片森林瞬間倒下

當我看見太陽出來，金色的光芒

照在金頂，照在我們這些肉身之上

我已止不住委屈的淚水

我知道，上天從未放棄過我們

現(xiàn)在，現(xiàn)在我是一棵小小的秧苗

正向上生長。也可能是一小塊巖石

已停止風化。總之

從此我的境界提升起來

從此燕山主峰的海拔應該加上我的身高

題魯迅峰

你逝世以后，民國的最后一個文人

兀自消失。自此中國文壇亂象紛紛

以前有你在。還有敢于吶喊的人

現(xiàn)在你躲進燕山，躲進了詩上莊的最高峰

讓才子佳人們找遍了世界

一天天從傷逝到彷徨

后來他們借用你的名字

評了很多獎，發(fā)了很多獎金

而你這山一樣的沉默

并未讓他們有所悔悟及停頓

現(xiàn)在的詩歌躲進了你當年的小樓

現(xiàn)在的詩人以阿Q為榜樣昂首闊步

現(xiàn)在，我面對著一座大山

選擇遠遠地注視

看你慈祥的眉毛，睡熟的身子

不忍心打攪你

不忍心對你再有半點的責備

并且也原諒了那些被虛名所累倒的人們

致春風

三月的陰影下，驚蟄后的蛾子

慢慢蘇醒。它先飛到一塊巖石上撲閃翅膀

享受一會兒陽光，然后像它們的祖先

借助風的力量飛過了土墻

無所事事的蛾子，到處在找縫隙

白楊樹在舒展腰身，撲閃的蛾子像一個故事

又像春天的主人公，飛在溫暖的迷茫里

群山在遠處觀望，天也很高

慈悲的春風一路奔走，它撥開眾人

為一只蛾子的理想

吹綠田野，吹醒沉睡，傾其所有

詩歌墻

在詩上莊，矗立著一座詩歌墻

從古羅馬到燕山深處

一百多位詩人

共同完成一次精神的遷徙

他們?yōu)檫@塊貧瘠的土地

獻上了最美的詩句

一些詩人畢生尋找著靈魂的寄托

把自己像種子一樣種進田壟

有一些詩人喜歡流浪，在意象的天空里

跨過了國界、種族和時間

他們是人類碩果僅存的傳教士

是卸下枷鎖的歌者

在詩上莊，在這面詩歌墻下

我與每一位詩人都成為摯友

時常與他們談心到深夜

每當他們的詞語發(fā)出耀眼的光芒

這燕山深處最小的村莊

都能感受到語言沉寂時的力量

寫給富春江

古人的詩意順水而下

時而猿聲，時而浪花

我把半生的境遇貼到畫面上

想象著兩百年后

江邊也站著我這樣一個人

云層漸低，江水清瘦

胡思亂想的一瞬間

在我感覺什么都失去的時候

風起來了

輕輕地扯了扯這一動不動的下午

游嚴子陵釣臺

在江邊，有一個古釣臺

恰似富春山居圖上未干的一滴墨

黃公望的筆意還在，而落款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順流而下的小漁船

站在這幅畫的最高處

一條大江穿越古今

碧波橋也好，醉眠石也好

都被江水染上綠色，成為導游的故事

輕紗花影下，憑欄遠眺

真想問一問嚴子陵

古代的官比今天的官更難當嗎？

江水無言

同行七十五人，也無人出聲

題醉臥石

你看，今晚的富春江只為我流淌

只為我一個人露出半個月亮

我為太白兄而來，他在這塊石頭上

醉了一千多年，我還滴酒未沾

就也有了微醺的感覺，隨江水搖晃

你看你看，那些生不逢時的人

也都來看你

他們手捧著唐詩，以為生錯了朝代

唯獨我知道你躺在這里的秘密

不是天子呼來不上船

是因為天高皇帝遠

哦太白兄呀太白兄

能否睜開眼看看，看看這一江的哀愁

看看這些徒勞的人們

詩意不是誰都有的

隔著千年，我癡你醉，而已而已

石舍吟

江南的山水都不必再寫

我現(xiàn)在只寫石舍村的石頭

它們被一種秩序所固定，各有位置

成小路，成房子，成風景

這石頭的世界，也有等級之分

膀大腰圓的做柱子，小石子兒鋪在小路上

有一些排列組合，讓人匪夷所思

大與小，圓滑與棱角

都被忽略，那是先人的智慧和哲學

最精華的一塊，被寫進了紅樓夢

最成器的那塊刻成了石獅子

擺在老縣衙的門口，還有一些邊角下料

成為孩子們手中的利器

人之初，對石頭的疼痛無動于衷

其實我知道石頭們的苦

說不出，道不出

強加給它們的重量和姿勢

只要不坍塌，永遠得忍受

在海邊

在大海面前，我檢討自己

這充滿矛盾的幾十年

起起伏伏

如同臺風剛過，這稍稍平歇的瞬間

我踮起雙腳，想看到更遠處的自己

近處的太真實

浪花在海面上輕輕翻身

星星隱去，只把細碎的光

淚花兒一樣灑滿海面

此時我想起一個人

想起他的老人與海，想起那些不屈的

死去的，一些人或片段

看著這些往事，一浪一浪

撲上來，又水銀泄地般退去

覆蓋了剛剛的腳印兒

題海子石

二十九年的矗立

我所看到的大海，你也看到了

有一朵深藏海底的浪花

正向上翻騰

像我此時此刻的內(nèi)心

此時此刻，我與你并肩而立

我正順著你的目光，面朝大海

但我錯過了春暖花開的季節(jié)

只能在你生前的

最后幾分鐘里徘徊

一個人，濃縮了一個時代

一塊石頭，濃縮了大海

那朵翻騰的浪花，不是大海的遺言

而是你的嘆息

是我無法擦干的淚水

謁李少春銅像

當我們的眼神兒在今天

瞬間碰撞

臺下如此安靜，鴉雀無聲

而臺上，你演活了自己

讓一個時代都坐上觀眾席

看你的神態(tài)，還有未及拂去的灰塵

看你的背影，還有未曾彎下去的尊嚴

我屏住呼吸，聽著無聲的道白

你還未及謝幕

就有新人走上舞臺

吹拉彈唱，打馬過山岡

忠奸是非，看臉譜已不能分辨

人啊，生旦凈末丑

總有卸妝的那一天

即便一代宗師

也是曲終人散

一匹馬在夜里奔跑

一匹在黑夜里奔跑的馬

背叛了草原，高山為它豎起鬃毛

丘陵為它揚起四蹄

這夢中的馬，已經(jīng)沖出黑色的邊界

沖出華北平原

這肆無忌憚的馬，無人可以阻擋

它在我夢中的疆域橫沖直撞

或者像我曾經(jīng)的誓言

這匹無拘無束的馬，趕在黎明之前

絕塵而去，拋棄了我的黑暗

雪上的路

雪上哪里有什么路，只有幾只麻雀

似曾相識。那些凸起的山河

和被大雪覆蓋的廢墟，恰好可以屏住呼吸

等著中午的陽光來臨

能飛翔多好啊，像雪花和鳥一樣

他們的自由是對道路的嘲諷

幾十年的老習慣，一下雪

我們就拿起掃帚，完全不知一場雪的深意

把目光從四野收回，雪讓世界渾然一體

失去了以往的清脆和堅定的腳

都在戰(zhàn)戰(zhàn)兢兢，都在等

等著春暖花開，那時節(jié)寒冬才能醒悟

路口

無數(shù)細小的微光向四面散開

又被我的影子聚攏起來

我的影子絕對順從于我，從不干預我

比如現(xiàn)在，我正站在路口東張西望

它也東張西望，根本不管我往哪個方向拐彎兒

我對道路的認識從門開始

出了家門一直走，走走停停

已經(jīng)五十多年，這期間路口也很多

有些是回頭路，有些是順路，有很多不想走

又必須走的路

比如今晚，月色皎潔，人們已經(jīng)睡了

我一個人把十字路口的路都走一遍

無非是想驗證一下，今晚的路屬于什么性質(zhì)

我是月亮的影子

誰是我的主人

綠蔭下

從幾滴細雨出發(fā)，要走多遠

才能追上今年的立夏？梧桐樹低垂著它的葉子

在路邊肅立。人們行色匆匆

紛紛穿過這片綠蔭

他們不知道自己穿過了一棵樹的愿望

人們習慣用記憶留住一條筆直的大街

而美好正如這棵梧桐樹，每天走過它的身邊

像什么事情都沒有發(fā)生

那些由淺綠變成深綠的葉子

再過幾天就要回到地下冬眠

它這樣呈現(xiàn)給我

一定有什么原因讓這片水域停下波紋

我曾經(jīng)看見過風的吹動，推波助瀾的吹動

然后是另外一個季節(jié)

云彩躲到山峰的后面，蒼鷺收起翅膀

在這個安靜的世界中，你突出身體的部分

在水中留下倒影。而這片水域

以它的內(nèi)斂，那一圈圈擴散而去的波紋

使另一張面孔若隱若現(xiàn)

我不愿承認是其它的原因，改變了一切

尤其是水下，我的想象不能到達的地方

起初像鏡子，后來像天空

它反射了沉思的目光直至一個白天的結(jié)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