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牧《泊秦淮》賞析

章文鋒

杜牧所處的時代正值晚唐，國勢日蹙、政局日下，他看到當時統(tǒng)治勢力的弱化，以及統(tǒng)治集團內部的昏庸腐朽，也看到藩鎮(zhèn)的擁兵自重、百姓的民不聊生，作為一個有遠見的文人，他不能不為唐王朝的前景感覺到憂患，便有感而發(fā)創(chuàng)作了這首思想性與藝術性兼具的《泊秦淮》，被稱為唐人七絕壓卷之作。

一、《泊秦淮》的內涵解讀

《泊秦淮》一詩總共四句，可謂短小精煉，第一句“煙籠寒水月籠沙”志在寫景，可景物描寫里面，思想感情的顯現(xiàn)也不遑多讓，同時注意抒情功能的表達，在寒涼的秦淮河上，水霧朦朧迷漫、月色清冷籠罩，此處的煙與月用互文的形式呈現(xiàn)出來，更加清晰地表達出了景物所具有的整體特點，讓畫面的清晰度更強。特別是連用“籠”字，非常自然地讓秦淮河月夜之景浮現(xiàn)在讀者面前，給人以身臨其境之感。此句意在寫景，而思想感情則非常微妙地烘托出來，似有一種憂愁與傷感寄寓其中。第二句“夜泊秦淮近酒家”志在敘事，寫出了故事的時間為“夜”，地點為“秦淮河”，一個“泊”字又自然照應了題目，因此此句看起來平平無奇，實則匠心獨運，值得細細體會，它可謂全篇津梁，有著承前啟后的重要功能。我們知道，秦淮河是南京一道的重要河道，歷史悠久、文人品題眾多，早已名聞天下。從東晉以后，秦淮河一直是著名的游賞之地，貴族豪富縱情聲色于此的典故不勝枚舉，由此造就了“南朝金粉”的印象。此句的妙處還在于能夠讓第一句的虛寫有所著落，不至過于空蕩無所依歸，也讓下面的兩句水到渠成、自然成章。第三和第四句的“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后庭花”，則點明全詩主旨，讓讀者也能直觀地感受到艷冶歌聲之刺耳。“商女”指的是歌女，所“隔”之“江”為秦淮河。“后庭花”為古代舞曲之名，也就是著名的《玉樹后庭花》，相傳為南朝亡國之君陳叔寶所作，其內容意在描寫艷冶淫蕩的宮廷生活。據(jù)說陳后主經常在都城與嬪妃弄臣飲酒作樂，不理朝政，致使國事日蹙，最終落得國破家亡的后果。因此有論者指出：陳國興亡，實因為樂，陳將亡也，有《玉樹后庭花》，所謂亡國之音晶也。而到了現(xiàn)在，卻依然有人把這象征亡國的音樂重新拿來演奏，怎么能不讓人產生歷史終將輪回重演的憂患之感呢？“猶唱”兩個字，讓歷史和現(xiàn)實結合在一起，真實和想象結合在一處，既展現(xiàn)出了對歷史朝代興亡感慨，又自然過渡到對江河日下時局的思考。我們可以認為，這兩句是對影射方法的應用，粗看起來批評的是“商女”，實際上則以筆為刀，直指不理朝政的統(tǒng)治者。因為我們可以很自然地相到，那些賣唱歌女是順應客人的意思而唱的，無論是在茶樓還是在酒肆，客人以唱歌助興，所以“商女”表演什么音樂，全憑客人之意，若是沒有喜歡此類亡國之音的達官貴人，這樣的聲音又怎么會隔江傳來呢？所以這兩句話緊承前句，言在此卻意在彼，對于統(tǒng)治者的奢靡與不思進取提出了尖銳的批評。

二、《泊秦淮》藝術性分析

《泊秦淮》一詩在藝術上突出的特點是委婉含蓄，前面兩句主要在于寫景和敘事，后面兩句主要在于情感的抒發(fā)，情于景相統(tǒng)一、情與事相協(xié)調，可謂渾然天成、巧奪天工，在暗淡和迷蒙的景色之中，冷清的氛圍自然呈現(xiàn)，這也就給后面的憂慮之情做出了自然的鋪墊。特別難能可貴的一點在于，作者杜牧在當時人們認為再自然不過的音樂聲中，發(fā)現(xiàn)了亡國的警示，并用特別藝術化的形式概括出來，因此使本詩更具典型意義。所以我們可以認為，這首《泊秦淮》一方面寫出了以作者為代表的有識之士對于國家政事的關心，另一方面也寫出了官僚貴族階層普遍存在的生活墮落情狀，兩相對比之下，諷刺之意立現(xiàn)、悲憤之情由生。除此以外，本詩在用語方面也特別考究，值得讀者認真玩味體會，其中首句以短短七個字描繪出的煙月凄迷秦淮河夜景，其語言之凝練、造句之生動，是旁人所遠遠不及的。次句質樸自然、三句明白如話，都極具神韻，有大巧若拙、言之不盡的妙處。最后一句將典故巧妙化用出來，則可用清麗典雅形容，意味悠長之處，正是杜牧詩的代表性做法。總而言之，本詩在藝術上的成就是足以引起我們注意的，詞采斐然之處，將言外之意表達得清楚明白，更是值得我們學習和借鑒。

三、《泊秦淮》思想性探索

杜牧詩歌以英俊豪縱見長，這和其所欲表達的詠史以刺今的思想有密切關系。即如《泊秦淮》這首詩，孤峭執(zhí)拗、卓爾不群，正是矯正時弊的有力武器。按照明代文學理論家胡震亨的分析：“（杜牧）詩含思悲凄，以抑揚頓挫之節(jié)，行矯其流弊之實，可謂至巧。”這是切中肯綮的說法。在《泊秦淮》這首詩里，作者那執(zhí)著的性格、堅定的志向、剛正的氣節(jié)，都或隱或顯地表達出來。杜牧其人的思想，主要表現(xiàn)于關心國家政治方面，而所持觀點又與普通的昏君、佞臣有顯著不同，他從聽到商女演唱后庭花的音樂而形成歷史興亡之感，并從眼前可見可聞的景象，聯(lián)想到歷史的事件以及本朝的未來，從表面上看來是對商女的指斥，實際上表達出了對時局的殷切關注，以含蓄的筆調抒發(fā)自己的憂患意識，且將矛頭指接指向貴族統(tǒng)治者，其思想性值得稱道，其無畏的勇氣更加值得稱道。

在學習教材中的一些經典古詩詞作品時，應當注意到其在思想性與藝術性兩個方面的長外，同時兼顧而不可有所偏廢，只有這樣才能真正掌握整首作品，并將其化為己用，為未來的閱讀和寫作提供幫助。《泊秦淮》一詩藝術效果突出，而其中閃現(xiàn)的思想光芒同樣熠熠生輝，值得我們給予充分的重視。

★作者通聯(lián)：江蘇無錫市東林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