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晚餐

李民保

久晴必久雨，湘南的雨季似乎比往年要來得早和來得猛。在綿延的五嶺山區北麓下，要不是有一絲光亮從窗戶射出，誰也不會相信這是一個住著有十多戶人家的小村莊。然而更讓人想不到的是，有一位少婦正在屋里難產，昏黃的油燈下，產婦痛苦地叫著：“媽，我受不了啦！”

“秀兒，你再加把勁吧。”

“媽，我沒力氣啦。”

“秀兒，你不能息氣的。”婆婆捋起雙袖，將兒媳的大腿稍一支開，兒媳一用力，一個頑強的生命掙扎后終于來到了人間，與此同時，嬰兒的哭號，卻根本沒有在乎母親的艱難與痛苦，他仿佛知道自己即將發生和面臨一場更大的災難。

兒媳產后的輕松與爽快，蒼白的臉上終于露出了笑容：“媽，我終于生了。”婆婆對接生相當里手，從斷臍、消毒、擦身都可以看出是鄉村不可多得的接生員。只一會兒工夫，她便把包好的毛毛送到了兒媳的身旁，說：“秀兒，你給我家生了個大胖孫子。我這就告訴山娃子去。”

婆婆打開房門，風挾著雨撲面而來，天空炸了一個響雷，她趕緊縮回了身子，站在門口對著夜空叫喊；“山娃子，你當爹啦，快回來吧！”沒有回應。只有風聲雨聲和雷聲。婆婆掩上房門回到兒媳床邊埋怨：“這個山娃子，出了門就忘了自己也有個家，說是去后崗看看，好像就看出花來了似的。”

“他呀，現在可長能耐了，還偷偷跟我說，組織要培養他入黨呢！”秀兒帶著抱怨。

“他想進步，就由他去吧。”婆婆護著兒子說。

風仍在刮，雨仍在下，雷仍在打。一道閃電劃破夜空，山娃子一身雨水一陣風似的撞入了自己的家門，不由分說，他拽住母親的手說“媽，我們快走！”

“你是瘋啦，你媳婦剛生了兒子，這黑燈瞎火的雷雨天，上哪兒去？”母親甩開了手，山娃子遲疑一陣驚喜地說：“媽，我當爹啦？”

他走近妻子床邊，詢問：“秀兒，你還好嗎？我們必須馬上轉移。”

“轉移？我們還是等天亮后再說吧。”

“等到天亮就來不及啦。”山娃子焦急地說。母親卻帶著慍怒頂撞：“那你一個晚上死哪兒去啦？”

山娃子緩了緩氣，沉重地解釋說：“媽，下午我到后崗查看險情，看見山腰上已經有了裂縫，我當即挨家挨戶叫鄉親們轉移，可鄉親們卻說我夸大其辭，不聽勸告，我好說歹說，才把鄉親們勸走，當我冒著大雨將最后一位老奶奶背走時，后崗二十多間房屋卻全被山體給埋了。”

“山娃子，你這可是修了陰功呀，孩子，媽錯怪你啦。”母親閃動著淚花。妻子聽了丈夫的話，慶幸說：“好在我們前崗地勢平坦，不然，我們也要葬身泥石流啦。”

“秀兒，我們前崗也有危險呀，村里的鄉親們都已經轉移了，唯獨我們家我給忘啦。”山娃子有些內疚。妻子聽后，當即生氣說：“你什么時候又記起過我和媽呢？現在事到臨頭，那你還不快把媽先背出去？”

“不，要走大家一起走。”母親鎮定地說。

山娃聽了母親的話，只好將妻子攙扶下床，母親抱起毛毛，戴上雨布， 他們一家人手牽手跟著，山娃子走在前面探路，洪水已經漲到膝蓋，當他們摸索著走到村口通往外面的小木橋時，山娃子打著電筒照了照，橋卻已經沒有蹤影。

“媽，我們出不去啦。”山娃子焦慮起來。

母親見無路可走，說：“看來這老天是有意跟我們過不去啦，那我們就回屋去吧。”

他們一家只好又返回了屋里。這時，洪水已經漫入門檻，且水勢仍在不停地往上漲。山娃子更加焦急，說：“媽，水越漲越快了，我們上樓去吧。”

“全怪你，遭這么大的災，竟然忘了自己的家。”妻子抽泣起來，她擔心的并不是自己，而是自己剛剛降生的兒子。婆婆安慰說：“秀兒，現在怪誰都沒有用了。山娃子，你也累了一天一夜了，我們都沒有吃晚飯，你去樓角把那壇老酒拿來。”

“媽，您想喝酒？可您從來不喝酒的呀！”山娃子望著母親，十分吃驚。

母親沉重地回憶說：“二十年前，也是一個暴風雨之夜 ，你爹為了村里最后一位鄉親的轉移，他卻連人帶橋也被洪水沖走了，這壇老酒已經二十年了，看來今夜這老天爺也跟我們叫上勁啦，我也只好開戒啦，如果你爹在天有靈，我們一家一定會逃過這場劫難的。 ”

山娃子擺上三只碗，并滿上了酒。母親將一碗酒倒入水中，沉思一陣后，說；“山娃子，這么多年來，我守著你爹的靈牌，把你拉扯成人，現在你也當爹了，可媽總覺得現在的人跟以往大不相同了。”

“可不是嗎？現在是金錢社會，人情淡薄，道德淪喪，見利忘義的人越來越多。”秀兒抱著嬰兒回應說。山娃子若有所思說：“媽，我也知道我們這代人思想觀念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但在危急關頭要我丟下鄉親們不管，我卻做不到。

“你風格高嘛，”妻子揶揄，“等下就會有人來給你戴大紅花了。”

“你這不三不四的話就不能收斂點？昨天，黨支部已經表決通過了我為預備黨員，以后說話做事，你給我注意點。”丈夫一臉莊嚴。

母親聽了兒子的話，當即仔細打量著兒子，驚喜地說：“孩子，你能成為黨的人，媽高興，媽沒看錯你。”

“媽，秀兒，我也不知道山洪來得這么快。”山娃子將一碗酒一飲而盡，說：“這碗酒我給您和秀兒賠不是啦。”山娃子喉嚨哽咽。

“山娃子，你能將后崗一百多鄉親們救出去，我們就是賠上身家性命也值啦。媽唯一過不去的就是你的兒子剛剛降生， 他也要和我們一起面對死亡。”母親說完，淚水再也禁不住奪眶而出。山娃子心情也萬分沉重，他上前抓住母親的手：“媽！……”

秀兒抱著嬰兒正喂著奶，她望著樓梯口上漲的洪水，驚慌地說：“媽，洪水上樓啦！”

“好兒媳，你別慌。自從你嫁到我家來，我這做婆婆的總是橫挑鼻子豎挑眼，今夜這碗酒，媽給你賠不是啦。”婆婆將碗酒一飲而盡。

秀兒摟緊哭號的嬰兒，淚流滿面地說：“媽，是我沒有好好孝敬您，也怪我早不生晚不生，偏偏在這個時候來生孩子。”

母親擦干眼淚：“什么都不說啦，我的好兒媳，好兒子，如果有來生，下輩子我們還做一家人好嗎 ？”

山娃子與母親秀兒抱成一團，秀兒和山娃子說：“媽，我們生生死死永遠做一家人。”

黎明時分，風停了，雷住了，雨似乎也小了許多。山娃子一家人擠在齊腰深的水樓上掙扎著等待救援。洪水仍然在一寸一寸地上漲，山娃子找了一根木棒將瓦頂戳開一個大洞，他打算設法轉移到屋頂上去，但又怕房屋承受不了，正在躊躇中，母親卻從秀兒手上一把奪過毛毛舉到頭頂，洪水就要漲到脖子，秀兒不由分說：“當即躬身將頭拱進了婆婆的胯襠，將婆婆和毛毛扛到了自己的肩上。這時，山娃子也挺身而出，說：“媽，秀兒，我就是死了也要做個頂天立地的男人！”說完他也躬身低頭拱進了妻子的胯襠，將妻子母親兒子扛到了自己的肩膀上，形成了一座水中鐵塔。他們一家四口，面對生死存亡，與災難作永恒的抗爭，洪水已經淹沒了山娃子，但他卻在水中堅強地矗立著，山娃子在冥冥之中似乎聽到了由遠而近的馬達聲正朝他馳來，他不停地在告誡自己決不能倒下，一定要堅持，堅持再堅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