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陵游記

作者簡介：曾申奧（2002-），男，漢族，湖南邵陽人，邵陽市第二中學高二學生，現(xiàn)任校學生會主席、班長，喜歡讀書，尤其好讀文學特別是歷史書籍，曾在全國語文和英語大賽中獲獎。

時維桂秋，八月廿三，是日也，天朗氣清，日光和煦，余從父母至于湘南零陵。零陵者，舜陵之別稱也，維舜南狩，崩殂蒼梧，遂葬九嶷，有二從妃，曰娥皇女英者，抱竹痛哭，淚染青竹，淚盡而死，易名零陵，意無從稽，蓋思二妃，以懷舜德。秦時始置縣，迨及李唐，柳子遭貶于此，廣布德澤，教化萬民，學塾遍建，文風大興，乃作《永州八記》，零陵之盛于茲始。

夫維觀零陵勝狀，東侍高山，西傍陵丘，北臨衡岳，南達五嶺。瀟水秀麗，蜿蜒北去，湘江延袤，浩蕩東流。方及入城，街坊井然，信游其間，便得古城雅致，沿府正街東行百六十步，即至東山。東山者，舊時制高處，山下平曠，州司置牌坊于此，上書小篆“東山”，頗有雅致。東山之趣，非在于茂林奇石，而在于廟宇古跡。有法華寺，始建中唐。余觀法華寺，傍山而筑，古寺廟宇，按次迭進，雕欄畫棟，巧飾其中；鐘鼓二樓，直入云霄，狀如箭塔，屏衛(wèi)中門；紅墻林立，香火散彌，僧侶禪定，晚鐘孤鳴。園內(nèi)松柏亭亭，庭外燕鳴鶯啼。古人云：“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吾今乃得識之，并感柳子棲居興懷之由。或言山后有懷素舊跡，心念之，遂往，砍斫枝椏，開辟榛莽，經(jīng)丘數(shù)周，方于幽辟處尋得碑文，時過境遷，幾為風化，所書難辨，心有憾焉，行禮而去。

日中既過，因歆羨柳子風骨，遂渡瀟水，至于愚溪柳子街。

愚溪，舊稱冉溪，出越城嶺，至于零陵西山而折，于城西黃葉渡入瀟水。柳子居永州，罹苦瘴癘，痞結(jié)伏積，心屈志抑，塊壘難除，得此通幽之處，遂置田西山，結(jié)茅樹蔬，棲居于此，潛心文史，宴飲騷客，常屬文章。有泉焉，甘冽怡人，遂汲以煮茶，然后品茗，自得山水之間。柳子之作，維《永州八記》，久負盛名，余思懷之，遂訪柳子舊跡，緣愚溪古道，得八記所志之景。初入古街，人頭攢動，摩肩接踵，及出柳子廟，西行百步，是為柳子舊跡，此間蔭涼僻靜，榛莽叢生，怪石亂棘，跼蹐難行。復行百二十步，至于愚溪折處，浼浼清水，至此緩流，狀如熨斗，旁有石碑書“鈷鉧潭”，并刻《鈷鉧潭記》。溪水透綠，枝葉繁茂，“旁廣中深，流沫成輪”，復有老翁垂釣石上，頗似柳子所志之景，柳子曰：“孰使予樂居夷而忘故土者？非茲潭也歟？”由此識之。小憩半晌，復行數(shù)十步，是為西小丘，余考《八愚詩序》及《鈷鉧潭西小丘記》，此丘蓋柳子所言愚丘，始見其碑，未得其景，余怪之，復下行，穿茂林，忽見怪石嶙峋，“突怒偃蹇，負土而出，爭為奇狀”。復視之，方覺其周間雜草木，諸石之奇形異狀，隱沒其中，難得全貌，不禁慨嘆稱憾。柳子之時，此丘為廢棄之地，遂賤購之，置酒宴，自樂其景。柳子既歿，此丘復荒蕪，直至今世。于是余有感焉，由古及今，文人所志之景，亦隨賞景者存廢乎？復思則明：心中有景景自存。蓋古今騷客瀟然山水草木之由也。“從小丘西行百二十步”，即為小石潭，有碑焉，勒柳子《小石潭記》，旁植修竹，果聞淙淙水聲，頓覺欣喜，由石階下，終得小潭全貌，“全石以為底”，高者攜水而出，低者承水以降，愚溪沿岸，唯此清冽尤甚，水聲清脆，空洞悅耳，閉目騁懷，秋風輕拂，攜林間瀟然蔚風，并潭中清涼爽氣，燠倦頓消，悅?cè)诵纳瘛Ｈ展怆m未下澈，竹影早布石上，旁有怪石奇丘，映帶左右，上隨空中層云，共為石潭倒影，石、竹、云，相映成趣；山、水、人，各順其宜。始未知尋訪舊跡之樂，而今乃得識之，念及于此，不禁哂然。

嗚呼，柳子之趣，余雖不能全得，但能感柳子之情，而抒鄙人之懷，樂吾所樂，安吾所安，余何所悔？“吾本乘興而來，盡興而返，何必見戴！”此所謂魏晉風骨；“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此所謂宋明氣概。若夫追隨本心，不溺于世，不脫于時，能擔大任，不忘小本，乘道德而浮游天地，披教化而矜育蒼生，此乃人之至歟？蓋吾所奉之圭臬也。然則柳子自況愚翁，改冉溪為愚溪，易甘泉為愚泉，余者有愚丘、愚溝、愚池、愚堂、愚亭、愚島，凡八愚，并賦詩解憂，其序有言：“今予遭有道而違于理，悖于事，故凡為愚者，莫我若也。”，自愚以諷當世，莫柳子若也。豈不悲哉！智者自愚，愚者自智，閽閽濁世，不辨愚智，其真為愚也？子安曰：“所賴君子見機，達人知命。”智者齊喑，愚者弗唫，非時勢何所然也。嗚呼，李唐之滅，趙宋之衰，蓋可知矣！然柳子適亂世而不移志，逢奸佞而不畏屈。永貞革鼎，德澤百姓，左遷永柳，不易初心，瀟然山水，詠懷古跡，執(zhí)筆為刃，鞭撻邪淫。懋然大儒，吾儕孰不敬之？思之？懷之？師之？此余游之所得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