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處修禪

一念

極少見到有人洗碗洗到如此精細程度，那不是在做一件普通家務，而像藝術。

廚房里放了四塊顏色不同的抹布，一塊灰色的專用洗碗。女子先將水池中散亂的碗筷盤碟之類拿出，整齊擺在水池邊，碗一處，盤一處，碟一處，筷子也是頭尾分開成一束。打眼瞅去，像是刷完的已收拾齊整。她從碗刷起，不沾水，先用洗滌劑細細從里到外抹一遍，順時針方向，從底到沿，一絲不茍，每件物什均如此細致抹過后，仍照原樣擺好。爾后，打開水龍頭，只流出細細一股，緩緩慢慢，細細輕輕，依照第一次順序，一件件在水里過，順時針方向轉動，在水流里，用手輕輕抹過。然后，放在水池另一邊，待收拾完畢放入碗柜。女子拿起一塊暗色抹布，將水池打掃干凈，疊好擱在水池上方的架子上。

亦極少見到人在洗衣時，將衣服分得如此細致，要分深色、淺色、中間色，外套、內衣、里襯，甚至按每個人分開。洗過的衣服搭在陽臺上，彌漫著特有溫馨的暖暖的陽光味道，所有的衣架掛鉤都朝著一個方向，所掛衣服前后也是一個方向，甚至相鄰的距離都是一樣，同色系衣服的在一塊兒，遠遠望去，可稱上是一場視覺盛宴，讓人驚嘆于普通洗衣也如此饒有趣味。

亦極少見人將鑰匙扣裝得如此規整，從厚到薄、從大到小、從長到短，所有的匙齒都并排朝著一個方向，鑰匙扣永遠光亮如新，每把鑰匙找不到任何一點污漬。甚至于其打掃衛生時，連電線插頭處、門框木線縫上都要用手撩起一角抹布，細細抹拭。看那神情，似乎在做事，又似乎沉浸在很遙遠的地方，沉沉靜靜，從從容容，與面前正做的瑣事似無任何干系，若侍茶道。“修禪”，我就是想到這個詞兒了。

何為修禪，身心清靜無為自在而已。與外在的形式似無關系卻又緊密相連。我突然明白，修禪不是形式上的密集修行，抑或出家，抑或吃齋念佛，抑或其他的向世人表明我在修禪的種種生活形式。那都是其次，都是一種外在的，只是達到清靜無為自在的途徑。不，不能在此提到途徑和目的，修禪本身是種過程，沒有目的。我想說的是，件件瑣事，刷鍋洗碗，洗衣做飯，諸如此類的日常生活中的瑣屑之事，如逛街、賞花、觀鳥，開車、遛狗、收藏、打獵，甚至吃肉喝酒，打架斗毆……種種，世人眼中所區分出來的雅俗之事，均在此列，無一不可為修禪。進則進矣，退則悟退而進矣。

想起一個故事：一偷兒被帶去指認作案現場，看到滿地狼藉，偷兒一臉不屑：這根本不是我的風格。后得知，該偷兒作案現場紋絲不亂，找不到他的任何一點痕跡，甚至有些主人家在數日數月后才得知被盜。偷兒悔悟后，終成大器，廣散其財，助人無數。這做事的風格亦為一種修禪。

禪，無處不可修，無時不可行，生活中所有，禪意均在，皆修其中，皆行其里。

（暮春摘自《一笑置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