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詩行（組詩）

吳開展

一個個反復出發的漢字

不要再試圖說服我

在紅塵，在人間

我早已懂得了生命的真相和顫栗

比如要恢復健康，先大病一場

要聚首，先要生離別或大遺憾

要靈魂擺渡，先厭棄今世今生……

更多的時候

我無法阻止手中的筆

淌出一個個反復出發的漢字

我無意動刀鋒，斷流水

也不奢望抵達光芒的另一面

那些小小細微的光亮

似神諭般思想的精靈，時常引領我

探尋火焰與靈魂之間的曲徑通幽

丈量這可忽略不計和離題萬里的一生

咽下對生活感恩抒情不止的淚水

懺 悔

再破的房子，能看到炊煙就有親人

再崎嶇的路，能看見草芽就是春天

母親，我有罪——

填籍貫的時候，我只填到省

朋友問起老家，我最多只說到縣

祖國，我有罪——

在詩歌中我只寫桃花杏花甚至只寫芍藥和牡丹

在文章里我也只寫都市的繁華和月亮的笑臉

我是哭著寫下這些的，母親

你看春天來了，那些小小的苦芥菜堅強的芥菜花

就要淚珠兒一樣，開滿田野……

再深一點

給我點時間，讓我愛得再深一點

比蚯蚓的穴深，比梧桐的根深，甚至

比大海還深

不要說村莊里沒有奇跡發生

你看杏花沒人求就開了

桃花沒人說媒就嫁了

春風從麥田里踱回家，誰都看得出它的醉意

入夜，月光總是試探老井的深度

貓叫的不是春，是比這老井還深的寂寞

和荒蕪

洋槐花盛開的五月，麥芒刺破陽光的皮膚

覺得癢就對了，我痛恨不疼不癢的詩歌

也痛恨不疼不癢的友誼和愛情

不愛到骨頭，你知道什么叫靈魂

不愛到死，你活得就像棵臭椿

致故鄉

不能給我依偎的蒼老，那就讓我

哭成嬰兒

深秋的寓言

想到蝴蝶和遠方都已成為隱喻

我就感到悵然

心戚戚，像一頭滿臉沮喪的困獸

深秋的寓言，露水含重

一路暮色晨霜，一生咫尺天涯

我的青春就要輸光了，至今

找不到可以喜悅的光

找不到一個可以抱頭痛哭的人

我知道，哭過的淚水不該注滿心湖

逃過的每一個邊緣都應對中心注目

摔碎的淚珠也有金子的分量

一草一木，皆是教導

白紙黑字，永佑澄明

我也知道，心有猛虎

細嗅薔薇，只有不停地奔跑

才能停留在原地

一半，夢里花

一半，腳下路

我要趕在第一場雪落下來之前

帶著空，帶著感恩和羞慚

在距離中不斷尋求接近

相見恨晚或緘口不言

人間詩行

面對這加速變形的時代

請原諒我放棄了雄辨的寫作方式

仍困在抒情與敘事的詞語中

一已悲歡，語焉不詳

也請借我幾個擲地有聲的漢字

在“無中生有的有到裝得滿滿的無”中

修行，刀刃上跳舞

敬畏遙遠和信任真理的隱秘

換一顆敏感而堅硬的心

愛得不動聲色，恨得離題萬里

醉我三千白發，流年無殤

寫人間詩行

不寫詩的日子

不寫詩的日子

每日像情人般約見自己

與孤獨互訴衷腸

告訴桃花，不要再開了

我沒有緋紅的心事與你們交相輝映

懇請云層使勁忍住，別將雨水傾盆

更多的時候，思想是神諭的精靈

總在暗處憐憫地注視著我

我習慣把自己一再地抱緊

抱成一根針，一口井，一輛火車

一座教堂，一個親親的人兒

對著體內思想的空，心的空

無處安放的空，深不見底的空

一邊背負自己一邊自我辯論

直到舉目無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