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之海”的生命禮贊

何建明 馬娜

塔里木擁有世界上最大的流動沙漠，人們稱它為“死亡之海”。 在那里，除了風暴與連天的沙漠，沒有生命。而它還有個名字叫“脫韁的野馬”。而今天，“死亡之海”不僅有了生命，石油人在這里建成了年產2000萬噸級的大油氣田，并且已將生命的強大力量連接到了北京、上海的億萬家庭——長長的一條“西氣東輸”的油氣管如同支撐生命的中樞神經，更如裝滿鮮紅血液的血管滋養著祖國經濟建設的生命。于是，我懷著朝圣般的心情踏上了去往塔克拉瑪干大沙漠的行程，擁抱和拜見那些在“死亡之海” 奇跡般激活與創造了生命的中國石油人。

我們驅車在蜿蜒起伏、長達500多公里的沙漠公路上，直奔塔克拉瑪干大沙漠……本來，這路是沒有的，曾經有許多冒險家企圖穿越這片直徑逾千里的大沙漠，最后的命運不是半途而廢，就是有去無回。若不是這樣就不叫“死亡之海”了，塔克拉瑪干沙漠的鬼魂這樣說。

通向“死亡之海”的起始，也是探險家們屢次尋覓金子之路的死亡之域。100年前，瑞典人斯文·赫定帶著7峰駱駝和9個仆人來到塔克拉瑪干大沙漠，一行人很快因迷失方向和斷水而先后魂歸西天，只有斯文·赫定扔掉身上所有的東西折返，幸好遇見一位老獵人才得以生還。“人類征服不了塔克拉瑪干。”這位瑞典探險家向世界宣布道。

但中國人征服了它。

征服它的時候大漠里沒有路，更沒有現在如綠絲帶一般的“沙漠公路”。那是1958年的事，一支叫505的重磁地質調查隊，靠著320峰駱駝作運輸工具，用45天的時間，完成了中國人第一次穿越“死亡之海”的偉大壯舉。這壯舉來之不易，102名隊員，9次艱苦卓絕的反反復復，數十峰駱駝的生命代價，才換得與塔克拉瑪干的一次“初吻”。自此，中國石油人在這片荒漠上開始了五下六上、艱苦卓絕的探尋。

紅柳是沙漠戈壁常見的植物，綠里泛紅的紅柳和梭梭、沙拐棗一起擁簇著沙漠公路……紅柳長得不高，卻在沙海里顯得格外挺拔;它不郁綠，卻在黃澄澄的沙土上顯得格外生機勃勃;以一種原始的激情擁抱著沙礫，隨風搖曳著、舞蹈著。浩浩沙漠，漫無邊際，給人一種恐懼和懸空的感受，可就因為紅柳的出現，頓添幾分淡定。是的，大漠假如沒有了紅柳，死亡才是真正的。

巨龍般的沙漠公路在向塔克拉瑪干腹地縱情地延伸，仿佛是石油人伸向天空去迎接清晨徐徐升起的朝陽的一只大手，溫情而有力。坐在車上的我，思緒萬千。我在想象石油人當年修建它時該遇到過怎樣的艱難與困苦？

塔克拉瑪干沙漠是流動型沙漠，也就是說它的沙體與海水一樣是不固定的，再加上一年四季70多攝氏度的溫差等異常惡劣的特殊環境，在這樣的地方要修一條永固性的沙漠公路，其難度可想而知。他們調集全國水文、公路、探測等幾十個專業100多個研究院所的科研人員，進行各種實驗，用了兩年半時間修筑完成這條世界上最長的沙漠公路，有人把這條塔克拉瑪干沙漠公路，稱之為比航天登月還偉大的工程，其實并不為過。

公路修好后，當年科技人員又用了足足10年時間，研究出沙漠公路不被流沙和風暴吞沒的生物防沙技術，即在公路兩旁種植幾十米寬的綠化帶，這些綠化帶由紅柳、梭梭等耐旱的沙漠植物組成，并依靠長年不息的滴灌滋潤哺育。可沙漠何來水？后來科學家們發現沙漠深處還是有水的，只是這種水深藏地下，且堿性強，人畜不能飲，一般的植物澆灌后也會死，只能澆灌紅柳和梭梭這樣的沙漠植物，現在我們看到的公路兩旁寬闊而郁綠茂盛的護路綠化帶便是科學家們的發明。沙漠公路和沙漠公路綠化帶都曾獲得國家科技獎，還被列入吉尼斯世界紀錄。

沙漠公路是數萬人用汗水和智慧鋪成的血凝心路，也是中國石油人誓死征服“死亡之海”、為祖國多獻石油的信念之路，更是中國石油人用信仰和意志修筑的一條通達理想的天路，而在這天路的另一端便是他們的一個個石油產地。塔里木石油人對祖國的忠誠與奉獻，就像紅柳對沙漠戈壁一樣的赤誠與無私。“只有荒涼的沙漠，沒有荒涼的人生。”塔里木石油人用這句話詮釋了自己的生命價值！

越野車像一頭勇猛的探路之虎，飛馳在沙漠公路上。因有兩旁郁郁蔥蔥的紅柳、梭梭組成的護路帶的簇擁與相伴，無邊無際的塔克拉瑪干大沙漠也變得不再那么恐怖和陌生，倒像是多了幾分野性浪漫和寂寥之美——那天啟程時沒有風暴。

“小紅房是干什么的？”每隔一段路程的綠叢里，總有一座綠壁紅頂的小房子令人好奇。“是專為沙漠公路護林的夫妻井。”夫妻井？為什么是夫妻的……井？我們在一座編號為“8”的小紅房子前停車。

聽到有車停下，房子里立即出來一男一女，皆50多歲。“啊，領導來了，進屋坐坐，坐啊！”男女主人爭搶著把我們一行幾人引進小屋，顯得特別興奮，但又略顯局促地在我們面前并列站著。 “是不是平時很少有人來這里？”我問。“對對，除了每周隊上送給養的師傅外，平時只有我們夫妻倆。”男的說。“那你們平時也不出這沙漠？” “不出。每年3月從老家過來工作，一直到11月天冷了回去，8個多月我們就在這里，哪兒也不去。”女的說。“老家在哪里？” “四川的。我們是四川內江的農民，是油田招我們來的。”“噢——”一對數千里之外的農民夫妻來到大沙漠里守護屬于自己責任的4公里長的一段沙漠公路綠化帶，這讓我感到特別的意外和感動。

所謂的房子其實是一座非常簡易窄小的工房，總共不足30平方米，分為3間：動力間、水泵間和工作與生活間。這對名叫熊樹華和劉玉容的夫妻所居住的工作與生活間僅有兩張鋼制木板床和一個做記錄和存放東西的小木柜，空空如也。原來一平方米的那個廁所被女主人改作了做飯的小廚房，除此以外，幾乎什么都沒有……太寂寞和艱苦了！我心頭一陣酸楚，但這對農民夫妻則沒有半點苦相，反倒樂呵呵地不停地向我們介紹他們從四川老家到大漠深處工作的自豪：“每個月我們每人能拿到1300元，除去買菜吃飯，一年倆人還能留下兩萬來元，挺好的，比老家種田省力，就是風沙大，一刮起來，門都不敢出……”女主人比男主人更歡實。

“你們在這里主要干什么呢？”這是我們想知道的。“你出來看——”男主人馬上將我們帶到機房和水泵處，說平時他的女人在家守著機械設備，他便出門負責檢查所分管的4公里路段的綠化澆灌情況。這時我才發現，郁郁蔥蔥的紅柳、梭梭林帶的沙地上，鋪著3種黑色皮管，大的叫主管，約有10厘米粗。中的叫支管，有5厘米粗。最小的管叫毛管，只有1厘米粗。“500多公里長的沙漠公路綠化林全靠這些鋪滿地的小管子澆灌才存活的，我們的工作就是每天保證這些大小粗細的水管通暢澆灌，讓每一棵紅柳、梭梭能喝上水。”男主人自豪地告訴我們，他每天工作12個小時，要來回檢查4次他所分管的4公里綠林帶。“這里風沙大，毛管最容易被流沙堵塞，我就得用這小棍子不停地敲打敲打。”他揮著手中的一根小鋼管，在紅柳樹下的一根手指粗的黑皮管上擊打著，于是我們見毛管上頓時露出一個針眼似的水泡在涌動……

“啊，浩浩千里的沙漠綠色長城就是靠這些小水泡泡澆灌滋潤的？”我們又驚又喜。“可不是嘛！522公里的沙漠公路兩旁，總共種植了26萬多株草木，鋪設的滴灌水管也有幾十萬公里長，我們這些夫妻護林工，就是這萬里長城中的一塊塊磚……”“說得好！謝謝你們！”這對四川農民讓我感動萬般。

在整個沙漠公路上，像這樣的夫妻有100多對，他們長年堅守在一個個水井房，無論風沙多大、無論炎熱如何焦烤，無論長夜如何寂靜，他們總在這里澆灌著每一棵紅柳、梭梭，直到看著它們長大成林，如綠色飄帶系在大漠的胸前……

一群在共和國功勞簿上永遠不可能出現名字的老夫妻和小夫妻們便是這樣用他們默默的守護和熾熱的奉獻，孕育著如此強盛而偉大的生機與生命。那是“死亡之海”唯一可以感受到的生機與生命。難道不值得我們去感謝他們嗎？

“不好，遇風暴了！”突然，司機叫喊了一聲。隔著車子的前窗玻璃往前方看去，只見連天接地的大漠瞬間已混沌一片，那無邊無沿的如高山般的一片黃幕撲面而來，其勢其威令我這個第一次闖入“死亡之海”者不由驚嚇地大叫起來：“哎呀——太可怕……啦！”沒等我說出最后一個“啦”字，我們的車子已如卷入海底的一葉小舟，眼前一片漆黑……只聽得耳邊的呼嘯，車子在劇烈地顛簸。“抓住車墊！抓住！”那一刻，我真正感覺到了“天翻地覆”……

“輪臺九月風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隨風滿地石亂走……將軍金甲夜不脫，半夜軍行戈相撥，風頭如刀面如割……”不知咋的，我的嘴邊一下蹦出唐代邊塞詩人岑參的《走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師西征》的詩句來。

車窗外的沙塵暴依然在呼嘯。坐在車內明顯感覺任汽車發動機如何加足馬力，其車速只能緩慢地前行，而且車窗及車身四周都像被數百個暴力者用石頭與木棍在不停地襲擊著，那聲響叫人心驚膽戰，有時頭頂仿佛被重擊，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經歷大沙漠里的風暴，它讓我心驚肉跳、驚魂動魄！

生命的奇跡不會滅絕，有人便有生機。“只有荒涼的沙漠，沒有荒涼的人生。”我們忽然想起塔里木油田到處可見的一條標語，那標語是塔里木油田人的象征與信念。而我們默默在想，是否應該還有這樣的話：沒有荒涼的人生，更沒有荒涼的沙漠。是的，沒有人的沙漠必定是荒涼的，而有了人的沙漠就不會再荒涼了。中國石油人的人生不會荒涼，有石油人在的沙漠將從此告別荒涼。

可不是，你看那“死亡之海”的腹部竟然又是一片郁郁蔥蔥，我驚呼起來：那可是一片真正的綠洲啊！

到了，我們到目的地塔中油田了！

這是一個什么樣的地方？如果你不是親自置身于此，即使你長著詩人的想象翅膀也無論如何描繪不出它的真相：一個距最近的縣城也有300多公里路程的塔克拉瑪干大沙漠的腹地，竟然會在茫茫無邊的大沙漠之中有一塊青綠異常茂密的綠洲，那里樹是綠的，房子是嶄新的，雖然道路會隨時被沙塵淹沒，又很快被清掃干凈。高高的油井頂端有一束日夜常耀的火炬預示著這里是個正在生產的油田……它威風凜凜地向世人告示這里就是著名的塔中油田。

21年前，也就是1989年10月19日的20時23分，正在施工的鉆井突然冒出一股強大的油氣流，它從3582米的地心深處呼嘯而出，頃刻間，油氣化作火龍，染紅了天際，也染紅了沙漠……消息迅速傳到中南海，新任黨中央總書記的江澤民同志興奮不已地批示道：“發現這樣的油田，真是雪中送炭，對整個國民經濟無疑是一個極大的支持。”這一天被永遠載入了人民共和國石油發展史。

1989年的中國是個多么困難的年份，中國西部大沙漠里發現一個大油田，能不讓中央領導興奮？能不讓全國人民興奮？這一天，中國石油人猶如發現當年的大慶油田一樣，長夜不眠，他們為自己在荒涼的塔克拉瑪干大沙漠里發現又一個世界級大油田而歡呼跳躍……

走進塔中油田的展覽廳，我們了解了當時曾經在此發生的一個偉大歷史事件的始末，和在這過程中中國石油人的悲壯與偉大。我們知道就在塔中油田發現的前夕，一位名叫劉驥的塔里木石油勘探總工程師沒能看到他一手制定的油井出油便長眠在北京的醫院……劉總是塔里木油田開發的第一批勇士，那年他已是57歲，不顧年高又患嚴重糖尿病，請戰出任鉆井顧問組總工程師，在數年與沙漠艱苦卓絕的戰斗中始終同年輕的小伙子們一起摸爬滾打在塔中油田上。當油田勘探進入關鍵時刻，大批施工裝備進入沙漠成了一時解決不了的大難題。當時有人提出用直升機直接將設備運送到沙漠腹地。但流動沙漠里怎能建飛機場呢？“我看可以，這個方案好！”志愿軍出身的劉驥聽說后異常激動，他說：“我在朝鮮戰場上就看到過這種帶圓眼的接扣式鋼板飛機跑道。”劉總不僅贊成這件事，而且親自跟空軍司令部聯系，請求支援。很快，一批從抗美援朝戰壕“退役”下來的跑道鋼板運進了大沙漠。于是，在塔中油田施工地旁，一個由14000余塊帶圓眼的鋼板鋪成的寬20米、長600米的中國獨一無二的沙漠飛機跑道建成了，于是成千上萬噸各種油田設備和器材源源不斷地通過直升機被運送到大漠深處，從此拉開了塔里木油田的偉大戰役。

沙漠大油田正處激戰之中，劉驥總工程師的病日趨嚴重，他的體重降至不足50公斤，全身肌肉萎縮，然而劉總仍然惦記著前線的施工。“塔里木的事情，我只干了一部分，沒有看到大油田，沒有看到一條路通到沙漠，我死了不甘心……”劉總對前來醫院看望他的王濤部長這樣說，“我死了，就把我的骨灰撒在塔里木河邊，撒在大沙漠里。”

塔中油田出油的前一個月，劉總永遠告別了他的“油漢子”們。11月，他的夫人和女兒捧著劉驥的骨灰，從北京來到庫爾勒，又從庫爾勒乘坐飛機到了塔中油田，將他的骨灰撒在他親自設計的那個鋼板鋪成的沙漠機場上，以及一邊的油井旁。

呵，斯人已去，而載著塔中油田全部歷史的鋼板鋪成的沙漠機場則永遠保留在大漠之中。

聽完劉驥的故事后，我們執意要去看看那個沙漠鋼板機場。這個愿望實現了。而當我踩在那14000余塊鋼板鋪成的全國最小、又是全中國最了不起的機場時，心潮激蕩，熱淚盈眶——我仿佛看到那一塊塊鋼板猶如一個個倒在地上的劉驥們的身軀……是的，這是無數個劉驥的身軀鋪成的沙漠機場，這中間還有英雄的石油工人代表王光榮的身軀。

王光榮是另一位塔中油田的英雄。他是這個油田的鉆井工，就在塔中1井工作。1989年盛夏，王光榮被醫院確診患了絕癥，而且是晚期。“這怎么行呢？我還年輕，塔中1井還沒見油，我不能離開鉆井臺！”這位英雄在病榻上天天想著井場的事，當他聽到自己的鉆機打出高產油的那一刻，他竟從床上跳起來不停地歡呼著：“出油啦！出油啦！”

兩個月后，年僅43歲的他永遠地離開了他心愛的石油伙計們……這位“鐵人式共產黨員”后來與塔中1井一樣成為塔里木油田的功勛。

如今，我們看到的塔中油田，是一群平均年齡只有28歲的一代新型石油人。他們的總人數是106人，負責著7個油氣田的開發和15座油氣處理場站的管理，人均為國家貢獻年產值2000萬的油氣。

在思想多元化的今天，在如此艱苦和高風險的地方，能把這么年輕的隊伍凝聚在一起，長駐在這片土地上，不能完全用金錢來衡量，他們背后有遠方父母、親人、孩子默默的支撐和支持，他們為石油奉獻了青春，親情甚至人性，越走近他們，越有一種感恩之心，對心靈是一次洗滌，如同當年到延安、到解放區一樣。我想，在塔里木流動的是沙，永駐的是人;打出的是油，留下的是魂。

這魂就是石油魂。只要將熱血和汗水曬干的時候，綠洲與鮮花才會讓 “死亡之海”沸騰起來，與我們一起共舞，一起奏響生命的樂章。

（原載《人民日報》2010年11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