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物兄:
28日來信收到。你要我細談談前信所言“三個李洱”,著實讓人羞慚。本來是戲言,私下調侃一下我們這位云霧繚繞的“文學兄長”而已,再要細描,難免走樣。況且,以你十數年與他朝夕相處,了解之深入透徹,我又如何可能說出點滴新意?但戲言既出自我口,你又這樣堅持,再不像也少不得描上一描。
比不得你,我是先讀到李洱的小說。也因此,先到眼前的,是小說家李洱。先讀了《花腔》,很是興奮,這樣的嚴絲合縫又輾轉騰挪。戲仿的各種文體,拿捏的各色語調,活脫脫一幕口技歷史大戲,一個人搞了一個戲班子。這樣說,似乎只顧著它語言的熱鬧,仿佛把它言輕了。不是的。那字里行間隱藏著的冷眼,那原型在歷史人物之間滑動但實指很容易令人心有戚戚的涼意,乃至由“葛任”想到“個人”的名字轉而又自嘲“并沒有這么簡單罷”的讀者心思,這些些念念、斑斑點點,都可見李洱的襟懷寬博、功力精湛——那驚艷經久不去。再看了《石榴樹上結櫻桃》,驚艷落到了實處。不是說這村里圍繞一場選舉展開的斗爭,乃至孔孟兩個家族的角力多驚艷,而是李洱在這個小說展現出的結實,托住了《花腔》的鬧與冷、密與深。記得當時給你來了萬言長信,談這兩個小說,談小說家李洱。你對我的很多話不以為然,但認可我說的這句:這兩個小說展現的張力,對李洱是必要的,也是必然的。
然后就見到活人,現實中的李洱。想來只是三兩年前事,可我已不記得初次見他究竟是什么時候,因為什么——這確實很李洱。但我愿意把一次私下交往當作第一次見他,畢竟,這還和你有關。當時咱倆長途奔襲,去幾百里外找他,就為喝一頓酒。他正在院子侍弄一地的茄子、辣椒,給它們除草、澆水、上肥,不知道為什么,挽起了一只褲腳,至少有七分農民模樣。晚上,自然是他炒的小菜,你帶去的老酒。我很快斷了片兒,眼前只有燈光在晃,耳旁只有你們的聲音在轉。第二天,我打開手機,發現醉意中居然錄了一段視頻。原來你倆也高了,他還張羅著從院子后面的小河,撈起早就布下的網,網里還有八只蝦米。燈光下,他晃著身子出了后院,走到河邊,拿著網再回來。也許是酒的作用,也許是夜晚的緣故,他每一步都有點飄忽,像是要飛,可落腳又準確地踩在了自己的點上,穩穩當當。這過程讓人擔心,擔心之后又笑自己瞎操心。自那以后,每想到李洱,每見到他,我都想起那要飛又落的步子。
第三個李洱,其實是你的李洱。十七八年前,你就來信,說總算說服李洱,寫一本關于你的書,你還不介意,書名就用你的名字——《應物》。我笑話過你,說你爹媽給你取這么經典的名字,就是為了等他的書。可我也是由你這番話,才去看他的小說,看完也就算認識了小說家李洱,禁不住好奇,他會把你寫成什么樣。左等右等,沒有見到片言只語,只是偶爾從你的來信知道一點進度,還帶著點兒傳奇。一會兒完稿了百萬字,還不到全書一半;一會兒已經定稿,八大文藝出版社為了爭稿,社長、總編們特地開了個碰頭會,最后決定只能抓鬮;一會兒干脆連電腦都丟了,多虧某國大使館退休的前勤務想的妙招。反正吧,要不是看過他的小說,要不是知道確有其人,我都要懷疑李洱只是你虛構的了。對了,有件事我此前沒說,不忍打擊你:在一個文學會議上,我曾聽一從不打誑語的前輩言之鑿鑿——李洱的小說根本沒寫,他在玩兒行為藝術。
應物兄,這就是我所言的三個李洱。小說家李洱,每走一步都要飛的李洱,還有那個大半由你虛構的李洱。我知道,他的小說定了稿,答應的話作了數,你心里高興,像剛認識新的知己,蜜浸的心著急聽旁人的話來分分甜。也因此,我權且這么一說。能不能把三個人拼到一起,我就不負責任了。
不過,有必要提醒老兄。那晚撈了河蝦回到廳里,你再三追問李洱小說的進度而不得,忍不住拍了桌子,說,他要再不寫,你就要寫一本《李洱》,徹徹底底把他搞成一個虛構的人物,看他今后怎么自證存在。李洱當時一愣,先甩了一句“事情是這么個事情,情況不是這么個情況”,然后央告道:“能不能等我的書出了,你再寫?”——你要不信,視頻我還沒刪。
寫到這里,我忽然明白,他那話哪兒是告饒啊,分明就是激將,甚而是挑釁。現在,就等著老兄出手了。等你這部書面世,就不止是三個李洱了,只怕五十萬個都打不住。那時,咱們再來兩本書對照,看看哪里是真,辨辨哪個是他,豈不是樂事一件?
話雖如此,我還是暫且打住,繼續看他怎么寫你。有會心處,再來信與老兄分享。
祝好!
李宏偉
9月4日
應物兄:
有些驚訝。相識以來,第一次見你如此糾結。你說,“拿到《收獲》,回家的一路上目光都指著封面那三個黑字,終究沒有翻開。到家即扔在書桌上。轉過念,干脆塞入書架”。你又說,“譬如聽到最親近的友朋,影影綽綽,若有若無關涉自己的交談,實在缺乏勇氣上前幾步,去聽得真切”,“他們說得真,難免揭了老底,說得假,免不了流言摻雜”,“是我,不是我,都覺得不對,是與似之間,則讓人惱怒”。我能夠理解,卻沒法體會。說到底,并沒人花這么大氣力、篇幅來寫我。何況,還是李洱這個量級的小說家。
也理解你現在不看的另一層意思。畢竟還是半部,沒法一次來個痛快。夜中不能寐,起坐翻長篇,翻來覆去都“未完待續”,總歸掃興。我猜,你隱隱擔憂,李洱未必能如期交出下部;又猜,你的不看暗含祈愿,希望以此抵消他臨門一腳的躊躇——這可是應物兄本尊親自做法了。
無論如何,我是看了。你也知道我會第一時間讀完,才有來信所言“不要劇透,給我說說它寫了什么”的要求。前面拉扯這么多,是因為實在沒想明白怎么完成這一任務。算了,我就依著感覺,以讀完想到的三個詞,略說一說。是否劇透,不能保證,在看之前,請權且當成我的虛構。
關系。《應物兄》寫的是人與人之間夾纏、曖昧,欲說還休的關系。這不稀奇,廣而言之,所有的小說寫的都是關系。何況,早有“一切社會關系總和”的斷語在前。可仍舊要說,關系是這小說的核心,關系的表現是其華彩。《應物兄》人物眾多。數了一下,第一節三千余字,即出場/引出七個人,給出他們的關系略圖。已刊兩章,至少五十四人,有名有姓,棱角分明。還不算那些給了筆墨,匆匆來去的。以此節奏,全書得有上百人,除大部頭的歷史小說,這樣的群像圖算當代記錄了。“此節奏”是說,《應物兄》的關系是流動的,為了一件事,主要人物總在移步換景,新人不斷出場,舊人不斷返場,仿若龐然移動的旋渦或龍卷風,越旋越快,越轉越大,所及之處所及之物,不由自主被裹挾進來。所帶動的人物關系又都得到熨帖細致的描摹與塑造。亦如旋渦或龍卷風,這流動的關系是有中心的,且是一切流動、旋轉的力量所出,指歸所系,它具體是什么,等你看后咱們再聊。
浸潤。葛道宏、程濟世、季宗慈、姚鼐、張光斗、郟象愚、程剛篤……忍不住列了幾個人物的名字,所用字眼可見,《應物兄》以當代古典風的知識分子為主體。盡管還有鐵梳子、卡爾文、石斧、樊冰冰、豆花等別具風味,別有聯想的名字,但他們正是前者的補充,他們的生活也可視作前者生活的衍射。李洱毫無疑問是知識分子,他的舉止、言行,他開玩笑的范圍與方式,都是知識分子式的,他最有把握最能共情的,也是知識分子群體,因而寫起來得心應手,鮮亮活潑。他筆下這些常年與知識打交道的人,如習于道如游于藝,完全為知識所浸潤,被知識所規約。看他們在日常中抖摟各樣已成為他們具體生活的知識,聽他們的言談中體現的學識修養,幾乎親炙幾代精英常年浸泡在知識中,為知識涵養而生出的包漿一般的光芒。這光如此溫潤,以至于讓人懷疑,自帶這般光芒的人,行動如何可能。這光芒又是浸潤而生的賊光,讓人忍不住覷了又覷。
腔調。你當然早注意到,這個小說的名字不是李洱最初和你約定的《應物》,而多了一個“兄”字。如此變化,書中自有交代,暫且賣個關子。要說的是,正是這一字之變,帶出了完全屬于李洱的聲口,一部如此體量的長篇,也應著這一個字,找到了獨屬于它,讓它成立的腔調。還要說的是,這一個字的增加,由應物到應物兄,李洱說話時的眉飛色舞,他那讓人聽過就再難忘記的節奏穩定如同咳嗽的笑聲,就此常居于整部作品,也定居于華語文學,再難拔除。不說得這么遠大,僅僅落在敘述上,“應物兄”都讓整部小說仿佛有了個第三方。這第三方既是聽話人又是說話者,無處不在又時時游離,讓《應物兄》具備了舞臺所言的間離效果,既客觀講述又主觀論辯。私下里說,這一腔調的發明,如此爐火純青的應用,將成為作為小說家的李洱的標識,將從規則上改寫后來者的敘述。但后來者需要注意的是,這腔調看似一種技巧,看似一念的發明,卻必須與小說內部無處不在的準確相倚生相糅合。再形象一點,正是李洱那醉酒后的步子。
“不劇透”的前提下,《應物兄》寫了什么,我能說的就是這三個詞。自然,這些都是大而化之,這小說好到什么程度當然不由這些詞語確定,而是由它精準的細節,由它對關系微妙地刻畫,更由它對時代語境與精神的追摩而定,可惜這些現在沒法說出來,也不忍說出來。忍不住要說的是,它在很多方面有集大成之效,什么知識分子小說、官場小說,甚至家庭倫理小說、情愛小說,都可以用來談論《應物兄》,又都框不住它。
自然,這還只是半部。不過,這半部已然成為一種保證,那就是整部小說水準都不會低于已有。并非對李洱的迷信,而是已有腔調的約定。唯一的難題,是它究竟會怎樣收煞。這將決定它的上限。忽然想,也許《應物兄》最好的結束就是“未完成”,某種不可抗因素讓它和那些杰作分享同一宿命。這當然太過殘忍,現實中也不會獲允。如果猜上一猜,我想不外乎三種可能:其一,就這樣熱鬧著奔波著綢繆著,沒完沒了,戛然而止,所有的事情都只是在謀劃,一朵花不須綻開;其二,一樁事了,又生一樁,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疲于應付是應物兄的宿命,也是他唯一可樂在其中,隱身其間的道路;其三,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凈,笑聲、話語、身影、事功,迎來送往,都散了,留下的余燼也終將散去。
先說這些。等著下部時,我會再翻翻、看看,有什么再與老兄交流。
祝好!
李宏偉
9月28日
應物兄:
手邊事情煩心,一直拖著沒回你國慶間來信。也是不知道怎么回,想著且等等吧,等下部出來再說。這段時間,斷斷續續跳躍著,《應物兄》又翻了幾回。索性錄兩段話,作為回信。一段《應物兄》用了,一段翻小說憶起。
圣人茂于人者,神明也。同于人者,五情也。神明茂,故能體沖和以通無;五情同,故不能無哀樂以應物。然則,圣人之情,應物而無累于物者也。今以其無累,便謂不復應物,失之多矣。
大學之教也,時教必有正業,退息必有居學。不學操縵,不能安弦;不學博依,不能安詩;不學雜服,不能安禮;不興其藝,不能樂學。故君子之于學也,藏焉修焉,息焉游焉。夫然,故安其學而親其師,樂其友而信其道,雖離師輔而不反也。
祝好。
李宏偉
10月17日
應物兄:
半月前南寧見到李洱,聊了幾句,自然談到應物兄和《應物兄》。看意思,小說即將定稿,倒不是信他所言——“《收獲》已將截稿期限一讓再讓,讓到了黃浦江邊。再不交稿,今后到巨鹿路只能踮起腳尖走路”,而是看他的神態,疲累掩藏不住,卻也興奮由里及外,是大功將要告成的樣子。幾番轉折,他還是問了你對小說怎么看。我說你還沒看,問他為什么不直接問你,他默了默,說“我怕應物太高興”,然后就是一陣標志性的笑聲。聽到你想等全稿殺青一氣看完,他又一皺眉,說,“那我為了他,得抓緊”。
果然。回來后不多久,就收到他微信發來的下部定稿,讓我一定轉你,又說“請應物不要不高興”,卻不肯再做解釋。因為這句話,我熬了幾天,在電腦上把后半部過了一遍,又翻過來細看幾處,再和上部對照,仍沒明白他“太高興”與“不高興”的確切所指。不管怎么說,總算合璧,附件發來,還請踏實看去。因了先睹為快,容我再啰嗦兩句。
曾斷言下部質量有保證,沒說錯。小說以哀而不傷的冷,維持著輕微的諧而不謔、熱而不鬧的喜劇基調,情緒的轉折出入,話語的疊累辯駁,足可供人反復翻閱,乃至于把玩。四章都出色,內在氣息與情感卻又嗟嘆跌宕,實可當作小說典范,拿來做技藝上的拆解、練習,用來行“基于歷史的未來主義現實”觀照。你看,不知道怎么,我居然拿出了寫書評的架勢。其實已不必再說《應物兄》有多好,尤其在你還沒看之前。
想啰嗦的是,看到最后,看到結束,冒出心里的另一個念頭。如果它不叫《應物兄》,就按你倆最初說的,叫《應物》會怎樣?腔調自然要變,那第三方的聲音得調小,甚至,干脆沒有。再也沒法繞著走,只能迎面撞上去,撞到硬的冷的廓然無聲的物上,再來看這個人這些人如何應。事情還是那些事情,看到的得到的已然不同,行到的抵達的也必是另一境域。也可斷言,小說的篇幅都將迥異。想想真是醉心。不過這個念頭似乎只可和李洱笑談而不宜公開,怕有人誤以為在批評。其實,不過是想象了一下黃藥師如何使出降龍十八掌。
再玩笑一句。應物兄,有一點你和李洱都清楚,但一直在回避,對嗎?當這個小說告成之日,當它通過種種方式、諸般手段熱起來之時,“應物”與“應物兄”將超過“葛任”與“花腔”,成為李洱的標簽、面具,他終身摘除不下、辭讓不得,那時候,你怎么辦?換作他人,這是至高的榮譽,天許的報酬,可是我知道,你不止是這樣。你會欣喜會甜蜜,可是你終究會疑惑,會恐懼,會執著于如何把自己從“應物兄”上分別出來。也許,那時候你會略有悔意,怎么會同意李洱用你名字的?也許李洱的“太高興”“不高興”都是指這?
玩笑當然只是玩笑。假如說這算困境,李洱肯定早已想到,甚至咱們都能猜出,他想到這一點時,自顧發出的笑聲。不過,他已用小說家的邏輯,對此予以超越。記得和你猜過《應物兄》如何收煞,很讓我興奮的是,他居然做到了,以一個結尾而兼領三種猜想。同時,他還超越了猜想,讓你飛了起來。
是的。應物兄,以我的理解,李洱讓你飛了起來。也許他只是想讓你懸飛著,但我看到了你不由他的標靶——歷經十三年的止歇與飛翔,磕絆與快意,你在厚密的陽光中,飛向李洱,趁他在文學館路45號那個十字路口的西北角愣神的工夫。
但是,應物兄。在你靠向李洱的瞬間,在你準備撲入或者穿過他之前,請回一下頭,請允許我借用小說結尾那一問,也問你一句。不管你答,還是不答,在那之后,我們再約上李洱一醉。這次,我來備酒。
問:應物兄,你是李洱嗎?
李宏偉
12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