堅持了40年的團圓家宴

文|肖 遙

在普通人平凡的日子里，總是需要這么一場盛宴來為自己搖旗吶喊、振作精神，哪怕只是表面上的鮮花著錦，一瞬間的烈火烹油。

我們家族每年正月初二都要舉辦團圓家宴，算算已經有40年歷史了。從最開始的我爸他們兄弟姊妹六個人，發展到后來的大人一桌、小孩一桌，到現在老老少少40多人四世同堂。

今年的家宴聚會輪到小叔家承辦。小叔的大女兒格格實力搶鏡—長大衣、高筒靴，氣場強大，十足的衣錦還鄉的派頭。這些年格格去了南方的一座城市發展，買了別墅，一家四口開車一路逛回來。格格回鄉的目標很明確：房價漲了，他們回來購置一套投資房產。嬸子專門強調，女兒在家鄉買的這套房產，名字在嬸子名下，可見格格“御夫有術”。

與格格的光鮮、高調相反，這些年表姐遭遇了婚變，在生活的風雨里飄搖掙扎，當格格陪表姐坐在角落里聊起過往，有誰比落魄的表姐更能反襯出光鮮的格格如今的春風得意？幸不幸福是甘苦自知，但成功與否卻是比出來的，歲月不僅是殺豬刀，還是魔法師，彈指一揮間，就完成了個人命運的乾坤大挪移。

家宴上永遠會有一個格格不入的人，比如我媽。我媽退休后住在郊外，每天種菜、養花、畫畫，在她單純寧靜的生活當中，很少能見到這么大一群人—彼此寒暄、問候、打聽、質疑……應對這些情緒遠遠超過了她的社交承受度，就像突然塞給一個經常吃素的人一堆重口味大餐，給一個經常聽輕音樂的人放重金屬音樂，或者給一個天天看水墨畫的人看凡·高的《向日葵》……長期疏于社交的她已經不能夠對復雜的外界信息迅速做出準確回應了，于是她總像是頭上長了兩個觸角，敏感得不得了，而這兩個觸角又會隨時變成犄角，一言不合就豎起來準備戰斗。

我姑隨口問了句：“睿睿咋又沒來？”我媽就氣得恨不得離她三丈遠。我姐睿睿近幾年總是缺席家宴。睿睿在一個研究所搞科研，雖然獲過很多獎，但這個學究對人情世故一竅不通。每年都有親戚找她給孩子辦入學、找工作……辦吧，她為難得焦頭爛額；不辦吧，又得罪親戚。于是即便她人在本地，也會找借口不參加家宴。今年過年還不等我爸媽勸說，睿睿便出國了。對父母這輩人來說，走親戚聚會，一家人齊齊整整最重要。她不來，我媽本來就窩火，小姑一問，我媽不由得惱羞成怒，遷怒于小姑，認為她哪壺不開提哪壺！

其實，一年不見的親戚們不過是在沒話找話，但在我媽細膩、敏感的思維方式里，會把這種應酬式的寒暄客套當真。

今年，小姑家的表妹蘭蘭也沒來，與格格同歲的蘭蘭說她最見不得格格發壓歲錢時連紅包都不裝，就像天女散花一樣散錢，簡直就是炫富、嘚瑟！于是，聽說格格回來了，蘭蘭故意不出席以示抗議。

家宴上永遠缺席的人還有二姑的兒子大強，大強從小就被睿睿這個“別人家的孩子”碾壓。多年來，學霸睿睿在家宴上沒少被長輩們夸贊，夸就夸吧，大家還要順便敲打一下學渣大強，“看看睿睿！再看看你！”于是，大強表哥在成年后就再也不來參加家宴了。

家宴是最世俗的人間煙火，它才不會管你的心理是否成長了，靈魂是否升華了，在這個世俗成績的頒獎臺上，獎項只會頒發給那些有著事業成功、家庭幸福“人設”的人。

年后，表姐跟我打電話吐槽：“沒想到我40多歲的人了，居然還能在家宴上遭遇催婚—催離婚！”表姐和現任老公分居，今年又是一個人出席家宴，于是就被小姑拉著絮叨：“你要么就趕緊離婚，別這么拖著，過幾年年齡大了，更麻煩……娃她爸那頭啥情況？聽說也沒找到下家，那你得抓緊時間，把自己打扮打扮，收拾漂亮些，對他好一點兒，能復合就復合……”表姐氣得直嘟囔：“分居也是一種生活方式好吧，我覺得現在挺好的呀！我又不是處理商品，也沒皇位趕著去繼承，不知道他們都著急個啥？”

家宴會讓繁華看上去花團錦簇，也會放大那些不完美。

大約十幾年前，有一年輪到二姑承辦家宴，二姑為了節省開支，只邀請了平輩們參加。表姐不清楚狀況，攜老公、兒子去了，因為坐不下，她四歲的兒子站在那里唱了首《新年好》，一家三口就被迫撤離。又一年，輪到大姑家承辦家宴，那年表哥出了車禍，大姑無力操持，便草草地在學校食堂辦的家宴，偌大地方，沒有暖氣，人到齊了都顯得冷清。還有一年，輪到小叔承辦家宴，小叔從家里帶了裝滿自釀的稠酒的暖瓶，進酒店的旋轉門時，后面的表弟沒注意，將門一推，旋轉門把一個暖瓶夾碎了，一聲巨響，熱乎乎的稠酒灑了一地……表弟挨了一頓暴打。

每到這種時候，我不免會覺得家宴這個事物好多余，簡直就是老一輩的虛榮心的產物。每年幾個小時的短暫相聚，大家誰也沒時間品味感情、滋養親情，相反，隨著家族人口越來越多，真情被攀比遮蔽，細膩被粗鄙排擠。

毛姆說過“每一把剃刀都自有其哲學”，村上春樹說“任何一種微不足道的事物，如果一直堅持，也會生發出意義”，就像普通的核桃盤久了也會包漿，我們家族的家宴，年年這么辦著，不知不覺已經幾十年了，也就沉淀了無數悲喜。

這么多年間，光我們這一代就起起伏伏發生了很多故事和事故，我們目睹了大表姐離婚，二表哥出事故，像鹿晗般清秀的表弟也發福了，表弟表妹們結婚、生二胎、撐門立戶，看到哥姐的遭遇而小心謹慎地呵護婚姻……今年，大姑的孫女抱來了她的孩子，這個家族突然因為這個重孫子，繁衍成了四世同堂。人們看那個孩子的眼神，就像看到了雪化以后的整個春天。

當我學會站在父母輩的立場上看待家宴的時候，不由得理解了我爸和他的兄弟姊妹們的虛榮，或說是堅持。這何嘗不是他們對碾壓他們的艱辛平庸的生活的一次次奮力反擊？在普通人平凡的日子里，總是需要這么一場盛宴來為自己搖旗吶喊、振作精神，哪怕只是表面上的鮮花著錦，一瞬間的烈火烹油。看到兒女輩們的繁榮和坎坷、驕傲和掙扎、精彩和磨難，老人們仿佛又重新經歷了一遍自己的人生。更重要的是，在一年一度、周而復始的家宴上，參與者都能目睹時光流淌過的痕跡，每個人都見證了生生不息的血緣奇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