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緣賦形

楊威 孫立權

記敘文寫作常被“布局”裹挾，以致僵化呆板，缺乏創新。有了布局，記敘文便積常習成規矩——先聲奪人的題記后面引入散文式的開頭，之后又是所記敘之人和事，再來一個“漂亮”的結尾。這是我們熟悉的記敘文布局。

優秀的記敘文當追求“隨布而局”或“無布而局”。說到底，記敘文還是要布局，但布局的真諦不盡在外在形式，而在其文體本身的內在訴求。

一 文章需在不斷轉換的時空中實現布局

記敘文忌諱單一而冗長的時空布局。引入正文后，很多學生喜歡在一個固定的時空中“軟磨硬泡”，這樣的結果要么單調無聊，要么無法收放自如。優秀的文章會注意時空轉換，讓讀者在不同時空中感受作者為其營造的不同視角。

有時空感的學生在文章開頭就特別注意時空布局，如廉欣麓同學《禮物》一文的開頭：

不必寫成富麗堂皇的賦，只需沏一盞清爽的香茗，就著一秋的山光水色，回甘之味，正如一闋溫婉的小令，在久遠綿長的歲月里，那一份份禮物自難忘。

不難發現，開篇“就著一秋的山光水色”與“久遠綿長的歲月里”便已將一個帶著情感溫度和歷史厚重感的時空呈現在讀者面前。在這樣的時空布局下，這份“禮物”顯得無比珍貴。

到了后面，這禮物——一封封信——就成了承載時空的情感寄托物。文章在一次次的時空轉換中給人感動：“因為工作原因，祖父常年不在家，與祖母唯一的聯系也就是這一封封信，這信將數千里外的親人的聲音傳遞回來……同時，她也會興高采烈地寫很多話，多到這張稿紙塞不下，多到能連成一條線，直達遠方的祖父手中。親情是一股溫柔而強大的力量，可以透過千山萬水感知到彼此的存在。”

這篇文章出乎意料地做到了“無布而局”。可能在一些“常規”的理念中，這不算什么布局，看不出它布的局在哪里，而文中的時空轉換就已經實現了最美妙的布局。一句“多到這張稿紙塞不下，多到能連成一條線……”是何等美妙的構思，而其最大的魅力在于展現的時空布局。

二 在一幀幀感性的畫面中實現布局

從本質上說，每一幀感性的畫面亦是時空的展現。畫面以直觀、感性為上，尤其在記敘文中。不必擔心讀者，因為每位讀者都很聰明，他們會在你營造的畫面中捕捉到你預設的主題，甚至會有更發散和深入的發現。如果達到了這樣的效果，這便是一個相對完美的布局。

如果不能運用自己的語言營造一個較完美的畫面布局，還可以借用古人的、他人的優美畫面為自己的文章布局。比如，李冠男同學的《山高水長，歲月留香》一文的題記：“愿年邁蹣跚，陽光和你仍在。從青絲縷縷到白發蒼蒼，我都是你放心不下的小丫頭。”還有她的開篇：“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故人老友像一杯酒，越品越醉。”我們可以在這些文字中梳理出“青絲”“白發”“小丫頭”“金風”“玉露”“一杯酒”等諸多畫面，這些畫面在古詩詞中被稱為“意象”。這一幀幀感性的、直觀的，帶著無盡情感和跳躍性的畫面對這篇文章來說至關重要。

把這些畫面連綴在一起，讀者會發現，通篇布局已經預設成功。在這篇文章中，李冠男同學還營造了多處畫面。“嘵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這種一幀又一幀跳躍的畫面營造的布局讓人驚嘆。

三 通過“以小見大”法實現不平凡的布局

記敘文的六要素在作文的什么位置出現，基本是格式化的安排，這似乎沒有什么不對，但若能稍微變通一下，讓時間、地點、人物、起因、經過、結果統攝于一個點，也許會產生意想不到的效果。我們稱這種手法為“以小見大”法。

孫鶯桐同學的作文《墨安桃李負芳菲》就不自覺地運用了“以小見大”法，而且手法純熟。

“他呀，怕是那墨塊里的妖精！”這是奶奶在“笑話”爺爺，其實也不無道理——親友皆知爺爺愛墨成癡，好像只需聞聞墨香，便神清氣爽。

孫鶯桐同學將爺爺對書法的喜愛寫得如此傳神，很大程度上在于她對“以小見大”法的熟練運用。而如果寫成下面這樣，便流俗了：“我的爺爺是個書法迷，他一有時間就練字，每次練字時都很精神。”文章后面還有“一滴墨再攀不住毫鋒，又在宣紙上攏了黑霧”及“或濃或淺的墨究竟沉淀了多少？不知不覺中，爺爺以墨誨人，潤物細無聲地為我點染了一個清靜的新世界”這樣的句子，“一滴墨”是“點”，而“毫鋒”和“紙上的黑霧”便成了“面”，后文的“清靜的新世界”就順理成章地成就了一個不俗的境界。如果仔細體味，記敘文的六要素盡數寄寓在由“小”及“大”的升華過程中了。

總而言之，記敘文寫作需布局，但要隨緣賦形，在“時空”“畫面”和“小大”之間寄寓自己的布局，有了這樣的“無布而局”，真正的格局也就產生了。

山高水長，歲月留香

東北師大附中高三 李冠男

愿年邁蹣跚，陽光和你仍在。從青絲縷縷到白發蒼蒼，我都是你放心不下的小丫頭。

——題記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故人老友像一杯酒，越品越醉。因為一次偶然換座，讓我走近你、了解你。遇見你，太美好，像魚兒遇見大海，像黑夜遇見星辰。一次演講，一次“妄想癥”的自嘲，讓我看到了不一樣的你。從你的眼睛里，我看見了你的得意與輝煌，也看見了你的落魄與彷徨。“既許一人以偏愛，愿盡余生之慷慨。”一次又一次幽默的對話，讓你這位自詡“老者”的調皮本性顯露出來。我越來越發現我們有那么多相同之處，對同一件事、同一個人的共鳴讓我對“歲月還漫長，你心地善良，終有一人陪你騎馬喝酒走四方”這句話有更深的體會。

曉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我敬佩你，敬佩你那永遠一絲不茍的精神，敬佩你強大的內心。你擲實心球的動作永遠標準完美，長跑時總是健步如飛，做數學題的思維敏捷靈活，照顧同學時又那么體貼周到……這一切的一切，讓我對你肅然起敬。你的每門功課都很優秀，但你最愛的還是語文。好巧，我也是！我倆曾經打的賭，你還記得嗎？因為一道物理題賭上十套數學卷子，這是我人生中最難忘的一場賭注，欠你的數學題，一定會還給你。只是到那時，你，還會記得我嗎？

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

我永遠都不會忘記你的眼睛、你的面容、你的一切……多年后春風再起，愿彼此都不負韶華，不負艱辛。你總說寫你的作文不出高分，有可能是她們不懂你吧！謹以此文紀念那永遠銘刻在心的初中三年與你一起的時光。

現在，北京時間21點39分，遠方的你，可還安好？

愿

前程似錦，歲月安好！

名師點評

全文以詩寄意，語言唯美，情感真摯。文競“匆匆”，不盡著意，但每事之后皆可讀出難以訴諸筆端的最珍貴記憶。生而有涯，友誼雋永！但愿在下一個時光軸相聚時，友誼的模樣不曾改變！

（楊威）

墨安桃李負芳菲

東北師大附中高三 孫鶯桐

“他呀，怕是那墨塊里的妖精！”這是奶奶在“笑話”爺爺，其實也不無道理——親友皆知爺爺愛墨成癡，好像只需聞聞墨香，便神清氣爽。爺爺三分之一的生命是握著粉筆度過的——準確來說，是本應握著粉筆，他卻以宣紙代替黑板，以毛筆代替粉筆。

小時候的我喜歡爬上椅子，伏在巨大的紅木桌前，看著爺爺描摹自己心中的人間。朱紅、鵝黃、嫩綠，一朵朵明艷的花朵躍然紙上，可我總能在這樣一幅奇景巾看到一只蝴蝶，那是一只墨色的蝴蝶。“爺爺，您為什么要在花朵間畫黑蝴蝶呢？多不協調！”爺爺一頓，宣紙霎時被浸透，墨色層層漾開。爺爺不由得揚了揚唇角，笑著反問：“沒有蝴蝶，哪來那么多鮮花呀？”“怎么不畫粉色的？偏要用墨嗎？”爺爺望著我，又像望著更遠的地方，輕輕嘆了口氣：“粉色過于輕浮，墨承載的東西最多，不是嗎？”一滴墨再攀不住毫鋒，又在宣紙上攏了黑霧。

如今翻看爺爺留下的畫，凝眸品味花中以淡墨勾勒的痕跡，好像有東西漸漸涌了上來。它不爭不搶，甘愿收斂鋒芒，雖為桃李，卻無花香。爺爺把心交給了墨，所以才能將一生匯入墨痕。

爺爺常常自嘲，明明書法技藝不精，卻仍喜歡寫。我可不這么認為，爺爺的字剛健遒勁，提腕運筆間，筆走龍蛇，行云流水，毫鋒纏綿，當真是百煉鋼與繞指柔的完美糅合。或濃或淡的墨究竟沉淀了多少？不知不覺中，爺爺以墨誨人，潤物細無聲地為我點染了一個清靜的新世界。

爺爺與奶奶一度天各一方，長達十幾年。在分別的十幾年里，爺爺曾桃李遍天下，為此辜負了奶奶;他也曾茫然失措，一顆心無處安放。也是那時，爺爺重拾筆墨，小心翼翼地守護著這份念想。后來奶奶故去，爺爺雖未表現得多么悲痛欲絕，可自那以后，爺爺的筆下便只剩一種花——桔梗花，那是奶奶生前的至愛，花語是“永恒的愛”，也是黑色的桔梗花。墨成了他眼中唯一的、僅有的色彩。

“此時還是，淚墨書成，未有歸鴻。”爺爺亦是那墨，安了桃李，又負了芳菲。

名師點評

在“墨”中得“安”，由是而知遠——墨色是一份難得的生命沉潛，筆下的各式美麗如此，其所暈染的人生感悟亦然。歷經滄桑，在時間的淘洗下，人妥協太多;唯一不該妥協的，應是對“墨”的執著。

（楊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