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情面具

蔣榮燁

這是一個荒誕的時代：不知從何時起，人類失去了表達情感的能力，甚至無法露出自己想要表達的表情。每每想要調動臉部肌肉時，卻發現肌肉僵硬得可怕，甚至眼球也難以轉動。

人類社會陷入一片恐慌之中。面對顧客，售貨員無法笑臉相迎;面對孩子，父母也無法露出溫柔的表情;面對攝像機、照相機時，所有人也都面無表情，如同呆板的城墻……危機持續了一個月后，一位名叫費克的博士宣稱自己成功研制出“表情面具”，可以解決人類歷史上這次前所未有的危機。

人們聚集在廣場上，目光緊緊盯著屏幕上費克博士的臉。戴上了表情面具的費克博士果然大不一樣，他挑挑眉毛，笑著對廣場上的人群說：“先生們，女士們，瞧，這就是表情面具的魔力！它不僅可以幫助您做出各種表情，還可以根據您的喜好定制外貌——呃，當然這個價格更高一點兒。”費克博士身形一頓，臉上又換了一張面具，是張著名男明星的臉：“各大商場都有我們的店鋪，歡迎大家購買！”

男人瘋狂了，女人也瘋狂了。大家一股腦兒擁入商店，手中攥著錢，不要命似的往前沖，面部卻如一塊白布一樣平靜呆板，詭異得讓人害怕。買到表情面具的人毫不猶豫地戴上，一時間，擁擠的店鋪里出現了表情各異的人：微笑的、害怕的、憤怒的……像是馬戲團中的小丑。

沒過多久，人類又不滿足于僅僅表情上的表達，他們又以高額的價格定制了滿意的外貌，與之而來的是無力償還的貸款。

馬路上，公司里，甚至是學校里，每個人都神采奕奕，精致美麗的臉上出現了不同的表情。評論家大肆贊揚費克博士的偉大創造，認為表情面具的誕生是人類歷史上的第四次革命;印刷廠以瘋狂的速度印刷著費克博士語錄……偶爾出現的幾句質疑，也如廣闊大海中的幾朵小浪花，轉瞬便被巨浪吞沒。

人類社會又重新平靜下來。

這是危機過后的第十個年頭。人們早已習慣了依附在表情面具下的生活。

放學路上，莫妮卡途經廣場。廣場上人來人往，每個人臉上都戴著一張面具。突然，廣場屏幕閃爍了一下。人們如蜜蜂看到花蜜一般沖到屏幕面前，仰頭觀看。可仔細看看，人群中有不少人的臉竟然一模一樣。

屏幕又閃爍了一下，費克博士再次出現在屏幕上。他又換了副面孔，和十年前相比竟然年輕了不少：“嘿，我們又見面了。”費克博士笑了笑，臉上是滿滿的膠原蛋白：“今天我要向大家介紹我們的新產品：表情面具升級版。”說到這兒，費克博士身形頓了頓，換上了更激動的表情，“戴上我們的表情面具升級版，面具會自動幫您返老還童，呈現出您青春時的樣貌！”費克博士話音剛落，大家便下意識地換上“歡呼”的表情面具，不知是不是因為太激動的緣故，面孔都變得浄獰起來。

費克博士滿意地笑了：“為了回饋大家這十年來對我們的支持，只要在今天簽下申請書，明天我們就會幫您自動更換面具。”人群再次瘋狂了：返老還童！重返青春！他們像餓狼追捕獵物一般沖進店鋪，用顫抖的手，快速簽了自己的名字。

莫妮卡擠在人群中，被簇擁著往店鋪里走。狹窄的空間和低矮的天花板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她像一只小船在波濤洶涌的大海中搖晃。不知過了多久，她竟然被擠到售貨員面前。售貨員的臉上是統一配備的最標準、最無可挑剔的笑臉，她微笑著將筆遞給莫妮卡。莫妮卡看著售貨員的臉，內心涌出一股詭異的瘆人的感覺，可她自己的臉上也戴著一副微笑面具。兩者相對，既和諧又可怕。

莫妮卡看著售貨員的眼睛，像是傳說中黑森林里惡龍寄居的深潭，看不到一絲光亮。莫妮卡鬼使神差地簽了字。

回家的路上，莫妮卡看到不斷朝店鋪方向跑去的人，浩浩蕩蕩的，似乎全世界的人都沖過去了。

第二天早上，莫妮卡感到臉上附著一層黏稠物。來不及思考，她沖到鏡子前，卻發現自己一夜之間蒼老了幾十歲。鏡中的自己臉上布滿皺紋，皮膚變得粗糙暗黃。莫妮卡下意識地想尖叫，卻發現肌肉僵硬得可怕，嘴唇如抹了膠水一般，緊緊地粘在了一起。

窗外，廣場上擠滿了人。大家都和莫妮卡一樣，一夜之間變成了老人。每個人都壓抑著怒火和驚恐，每個人都面如死灰。

整個世界的人都一夜蒼老了。

不斷有人憤怒地沖到廣場前，用各種東西用力砸向屏幕。懸掛在廣場上的屏幕依然穩穩當當地掛在那里，一絲裂縫都沒有。屏幕突然亮了，費克博士卻沒有出現。

屏幕里顯示的是此時廣場上的人，人們驚訝地發現自己粗糙暗黃的皮膚又變得白皙光滑，臉部肌肉也變得柔軟靈活起來。是表情面具終于產生效果了嗎？

不！恐怖的事情接踵而至，人們發現自己的身體在不斷變小，像是真的返老還童一般：從彎腰駝背的老人變成身強力壯的青年，再變成青澀無比的孩童，可身體還在不斷縮小，變成了一個個嬰兒。沒過多久，連嬰兒也消失了，變成了一粒粒塵埃。

廣場屏幕突然變得脆弱無比，裂成無數碎片，像是一個黑色的無底洞在廣場上空懸掛著。一副面具慢悠悠地從黑洞里飄了出來，下面有一行字：費克博士。

整個世界是白茫茫、空蕩蕩的一片。

佳作點評

作者很有想象力，開篇講“這是一個荒誕的年代”，這樣使后文一切的不合理都變得順理成章，從而留下了足夠的創作空間。接著，整個情節一波三折，腦洞大開：先是人類失去做各種表情的能力，接著是表情面具發明，人們瘋狂搶購;當讀者可能以為作品是在批判人性虛偽時，作者卻安排了表情面具升級版;表情面具升級版帶來的災難是人們一夜老去，社會進一步瘋狂;作品的批判似乎已達到高潮，但是，又一個轉折出現，人不斷縮小，直至消亡。結尾“整個世界是白茫茫、空蕩蕩的一片”又是意味深長的一句話。總之，伴隨著燒腦情節展開的，是作者對世界、對人類的不斷反思。

（顧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