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生活的水很深,令人恐懼,所以很多人都希望能夠預知未來。寺廟、道觀中跪著祈福的,街頭算命先生鋪子前蹲著渴望的,如果得知自己順風順水,一整天都是陽光燦爛的;如果得知自己有血光之災,整個人都不好了。古希臘劇作家索福克勒斯的巨著《俄狄浦斯王》一開場就是俄狄浦斯向祭司咨詢神啟,一個對于未來的預測,也許會帶來一點心安。
然而,生活真的會如老皇歷上明示的每日“宜忌”那樣可以準確地預知嗎?《紅樓夢》里癩頭和尚泄露了甄英蓮的秘密,細心的人們根據“太虛幻境”“金陵十二釵”的正副冊推測人物的命運。但是,生活不是一部《石頭記》,生活的石頭上并沒有刻你我的未來人生。李白預計自己將能夠大展宏圖,結果落得個賜金放還。加入李璘幕府,結果落得個流放夜郎。生活是一條洶涌澎湃的大河,這條大河的激流把李白沖得體無完膚。
對于生活,只有一樣東西,我能夠準確地預知,那就是死亡。史鐵生說“死是一個必然到來的節日”。但是準確地說來,死不是生活,而是生活的結束。從生到死的過程,即便是瞎了的算命先生也算不準。如果你在1929年的美國,對未來的小日子信心滿滿的白領會突然失去工作,加入領取救濟的隊伍;如果你在1976年的唐山,一夜之間,你精心營造的家園蕩然無存;如果你在2017年的英國,一顆炸彈可以毀掉你的一切擁有。天災、戰火、疾疫、恐襲等等,無時無刻不在伺機破壞我們的生活。
當然,我不會因此而墮入不可知論。如果你不幸地做了一只無助的小動物,那么生活的確就是前面所說的那樣,你就認命吧。幸運的是,富有靈性的人類固然無法預測生活,固然看不見未來具體的模樣,也不能夠像《星際穿越》的主人公那樣直接降臨到100年之后的未來,但是我們卻可以預籌生活。每一個個體都是一個理性的存在,我們可以用我們的邏輯能力去籌劃,去預判。不是單純地描繪桃花源,而是規劃一個去往桃花源的路,去做一個桃花源的旅行計劃。哪怕最終是曲終人散,桃花源的小洞也無從尋訪,但是“規往”的“欣然”,畢竟還是體驗過了。而這個預籌的過程和打拼才是生活本身的價值所在。
1968年的食指寫道:“當我的鮮花依偎在別人的情懷,我依然固執地用凝霜的枯藤,在凄涼的大地上寫下:相信未來。”毫無疑問,人絕對無法預知到自己的鮮花會在別人的懷中,但是固執地書寫對未來的相信,卻是一個堅強的人必須去做的。普希金寫道:“假如生活欺騙了你,不要悲傷,不要心急!憂郁的日子里,需要鎮靜。相信吧,快樂的日子將會來臨。”食指所謂的“固執”,普希金所謂的“鎮靜”,我理解為理性的預籌。因為我們能夠仰賴什么去相信呢?既然不能指著預測來生活,那就只有踏踏實實地“固執鎮靜”地向前走去。
預測沒有籌劃做基礎,只能是空中樓閣,免不了失望透頂,由盲目地樂觀,墮入絕望的深淵。理性主義的人們不會有宿命感,反而會有著一種強烈的使命感。這種使命感就是:雖然下一站什么樣,我不知道,但是前往每一站的路該怎么走,我必須認真規劃。我看不清下一站的模樣,但是卻看得見通往遠方的軌道。
殷墟甲骨卜辭中有一段非常有意思的話:“癸卯卜,今日雨。其自西來雨?其自東來雨?其自北來雨?其自南來雨?”中國古人和西方的俄狄浦斯是一樣的,渴望預測未來,這樣可以帶來確定性,帶來安全感。然而,他們不知道,毫無根據的預測所帶來的可能是更加深重的不確定性和不安全感。就像不存在能夠精準預測明天股市指數的股神一樣,生活中也不存在對你的未來了如指掌,能夠做出“神預測”的大仙。那些理智而謙卑的人們會懂得我們只能摸著河床的石頭,一步步試探著前進,每一步的試探都來源于你對下一步的籌劃。目標就是前方,是綠洲,是沙漠,是海洋,是新大陸,一切都不可預知,但是一切都會來到。
點評:本文是2017年上海卷高考滿分作文。材料要求針對“生活充滿變數,有的人樂于接受對生活的預測,有的人則不以為然”,談談你的思考。本文作者沒有直接從現實生活入筆,而是通過文學名著《俄狄浦斯王》《紅樓夢》中的抓人情節入手,假設如果有預測會是怎樣的情形,使文學味道濃厚;接著才鋪墊到現實生活,如唐山大地震、英國汽車炸彈事件中如果有預測會怎樣。前后的對比和分析,都使主題更加鮮明。接著又將視角探向科學、科幻以及傳統文化領域,進一步對預測的現實意義進行了闡述,不偏不倚。全文語言嚴謹,內容充實,不失為一篇優秀的考場作文。
(編輯/張金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