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書

前段時間,武漢中南大學醫院的急診室,成功搶救了一名肺栓塞的患者。肺栓塞,這個病的死亡率是90%,你要是這個患者家屬,你會對搶救你的這個醫生說點啥?一般可能會說:“謝謝!”“辛苦!”“太不容易啦!”這個患者對醫生說:“麻煩賠償一下,剛才搶救時剪碎的衣物,還有兜里那五百塊錢。”在場的醫生和護士湊了錢,賠了人家。
這事發生的第二天早上我們開早會,每個醫生都收到了一條微信,打開一看全是品牌的名字,最后還有一句話“請所有醫務工作者,務必牢記以下服裝品牌及LOGO。”我看著都想樂,怎么著以后醫生和患者說話就得變成這樣:“現在情況緊急,你只能選擇保一個。”“我保大人。”“不,我是問你保命還是保衣服。”要么就是護士過來問醫生:“醫生,那個患者心跳驟停了。”“心跳驟停你還等什么?趕緊搶救啊!”“穿的是阿瑪尼。”“慢慢脫,小心點,別弄臟了,咱賠不起。” 我當然是講笑話,沒有一個醫生生活中會這樣。
但是這件事確實反映了醫患關系的一個側面。醫生和患者之間的關系啊,本來應該是相互依賴、相互幫助的。可什么時候就變成了這么尷尬的局面了呢?
我能理解,患者把自己交給醫生,都想享受一次精準而完美的治療。但是各位,你們知道嗎,現代醫學的奠基人他曾經說過一句話,他說:“醫學是一門不確定的科學。”為什么說它不確定?在這個世界上,沒有兩片完全相同的葉子,所以也不會有完全相同的兩個病人。大家都以為,闌尾就應該長在右下腹,心臟都長在左邊。只有手術刀劃開的那一瞬間,你才能看到那個最真實的病情。
說到病情,大家知道嗎?腫瘤它也分笨的和聰明的,聰明的那個腫瘤它自己會變異。一個小細胞肺癌的患者,我們成功地治療了好幾年,突然覺得它復發了。再用原來的藥都不好使,我們重新又切取了病理才發現,它已經變成了小細胞和腺癌的混合癌了。
面對這些不確定,醫生沒辦法像物理學家、化學家那樣,用一個公式就套用所有的病情。面對這些不同的情況,我們醫生只能去想辦法努力去調整。但是,就是有很多的患者不愿意接受這個“不確定”。既然患者不接受,那我們醫生怎么辦?
醫生,我太了解了,你就給他一點信任他就來勁,他就愿意為了你去跟死神拼命。有這樣一個患者叫任能平,是塵肺患者。去年的1月,中國首席肺移植專家陳靜瑜和他的團隊決定為任能平做肺移植手術。這也是中國首例公益的、在直播的條件下完成一次器官的移植手術。在術前檢查的時候,才發現任能平這個塵肺粘連得太重了,血管都長一起了。這手術需要把血管分開,然后再把這個肺再切除。
我不會做這個手術,我都知道這個手術有多難,況且這個手術的難度在世界范圍內確實是非常之高。但是,陳靜瑜和他的團隊依然選擇冒險一試。任能平在手術前也說:“我覺得自己是幸運的,我不怕死,我想和醫生一起搏一搏。”10個小時之后,手術成功了,但是僅僅過了兩天的時間,任能平就出現了并發癥,急性的心衰和肺水腫,最終搶救無效去世了。這個結果讓人心痛,但是,給予我們最大安慰的是,患者的家屬和億萬觀看直播的網友們,他們對醫生表達了最大的理解和信任。他們說:“你們盡力了,向你們致敬。”
醫學在進步的過程中,就需要醫生去不斷地探索,有時甚至去冒險。大家可能認為,你所謂的探索是不是就用患者去做試驗?既然歲月并不靜好,那就注定有人要負重前行。
這個醫生叫福斯曼,在1929年的時候,他把自己的肘部麻醉了,用一根導管插進了自己的靜脈,捅到了自己的心臟,然后他跑到了照相室拍了一張X光片。這時候我們可以看到,有一個導管的痕跡插入了他的右心房,從而他證明了心臟是可以通過導管注射藥物的。20年后,他獲得了諾貝爾醫學獎。早期的心臟介入手術就是在這樣的嘗試中慢慢起步的。當然在這中間由于醫學的局限性,有很多的心臟病患者沒有救回來。但是在今天,美國和中國在1年之內,通過這種心臟介入安放支架的病人已經達到了200萬。通過這一項手術被救治的患者,已經超過了第二次世界大戰死亡的人數。
醫學發展到今天,付出了很多的代價,每一個患者的離世和醫學嘗試的失敗,醫生和患者家屬一樣痛苦。也正是這種痛苦,使得我們在失敗之后不斷地反思、不斷地改進,而且還有勇氣再一次地站在它的面前。
作為醫生,我們透支了自己的健康,透支了自己的親情,我們傾注了所有的時間和情感,我們甚至不要那個榮譽和生命。我們守護的是什么?面對疾病的時候,我們醫生從不講妥協,在構建醫生和患者信任的這條路上,只要你們愿意邁出一步,剩下那99步,我們醫生愿意替你們走。
(摘自《我是演說家》第四季)
(編輯/張金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