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成

人的心理規律是:越得不到社會的關愛越渴望得到,越被社會遺忘的人越迫切地需要關愛。這種逆反心理,極大加劇了失去關愛者對于社會關愛的渴求,促使失去關愛者在“需要”的天平上不斷加大個人怨恨的砝碼,使自我心理嚴重失衡,激起更強烈的動機性心理反應,使其放縱自己的情緒,并在怨恨的個人意念中走向自殺的極端道路。
我想起一件事,拉斯維加斯的“帕多克隨機槍殺事件”。這件事發生在2017年10月1日晚間露天音樂會上,64歲的男性帕多克手持自動武器一陣陣射擊參與音樂會的人群,造成至少50人死亡,逾200人受傷,震驚了整個美國社會。
帕多克槍殺人群事件本身是個悲劇,但這個悲劇在半年后竟然醞釀了另一個更大的悲劇。2018年4月,帕多克的女伴,62歲的丹妮自殺了。在她的遺書里,丹妮沉痛地講述了自己在男友帕多克作案后所面對的鋪天蓋地的拷問和批判。她說自己在帕多克作案前就已經與他分居了,而且努力要走出“兇手的女伴”的陰影,可是來自媒體和輿論的追殺,讓她一次次失去工作,同時又失去了60歲以上老年人應有的800美元的政府福利,原本談及婚嫁的男友也因為對方家人的極力反對而分手。在遺書里,丹妮說:“無論如何努力想要向社會證明我不會成為帕多克那樣的殺人犯,但經過了半年,我卻仍然是這個社會犯人的女伴”,“然后我發現,因為作為犯罪人的家屬,我這輩子已經注定被剝奪追求幸福的權利,這就是現實,所以,我決定放棄活著……”
美國社會心理學家伯考維茨曾說過:“如果我們生活的全部目的僅在于我們個人的幸福,而我們個人的幸福又僅僅在于一種社會的關愛,那么這種生活就會變成一片遍布荒墓枯冢和破碎心靈的真正陰暗的荒原,變成一座可怕的地獄。”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丹妮的悲劇,起因正是不被原諒,即使原本沒有過錯,但是作為殺人兇手的女伴,就必須一輩子背負罪責。整個美式文化圈似乎都缺乏這樣一種原諒別人的能力。
其實,即使是面對罪大惡極的罪人,我們也應該記得,他們有接受公平審判的權利。更不用說,丹妮這樣也許犯下過小錯的普通人,更加有權利為自己辯護,然后被社會所原諒。不原諒別人,是因為站在道德制高點上去聲討犯下錯誤的人,能夠產生一種伸張正義的快感。而在社交媒體上,這樣一種同仇敵愾的情緒更加容易互相傳染,無限放大。在今天的美國,這樣一種假托正義之名的集體情緒宣泄,越來越成為一種讓人不安的可怕力量。
克制情緒是一種美德,原諒更加是一種美德。在每一次新聞熱點事件的社會中,但愿人們都能夠不被心中的情緒裹挾,無論是悲傷還是憤怒,都能加以克制。在真相出來之前,冷靜地等待真相;在真相出來之后,社會具有一種原諒能力。
不弘揚關愛的社會,就缺乏原諒能力;缺乏原諒能力的社會,對于失去關愛的人們,就只能在人生中收獲毀滅或痛苦。哲學家蘭特在他的巨作《人類情況》中提出,唯一能遏制痛苦的方法就是人類社會的原諒能力。
(編輯/張金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