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棗樹下

曾瑞云

“日子快到了吧。”老外婆拄著拐杖扶著樹干喃喃自語。

老外婆的瓦片屋位于山腰，屋前的土坪上屹立著一棵酸棗樹。它的軀干如壯漢般結實，搖曳的葉子如熟女般柔情，而滾落下來的飽滿圓潤的酸棗，包含著滿滿的俏皮與沁甜。

樹是老爺子提議種的，說夢中游瀛洲時見著一棵有魂靈、蒼翠欲滴的樹，自己也要栽一棵好招一些祥瑞之氣。外婆盯著他飛舞的雙眉和炯炯的目光，她不知道瀛洲圣地，也不懂得閑情逸致，唯獨“酸棗”二字聽進了心里。她溫和地笑著不露聲色，像舞臺下目不轉晴的觀眾。

不出幾日，閑散文人的愿望成真了。兩人著手為酸棗樹安家落戶。那時二人正年輕，郎才女貌。他只顧拿著大鏟子繞著樹和人，一圈一圈地轉，不知是看不夠那樹還是看不夠那人。明媚的日光流連于她姣美的面龐，她用小鏟子把拳頭大小的土一點一點地填到樹根，再拿鐵鏟用力敲平。她笑盈盈地朝拿著工具不干活的他喊：“愣著干什么呢！”

他吟道：“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酸棗樹葉沙沙地唱著圣歌，斑駁的葉影舞著生命的律動。

樹可遮天了，長得一年比一年好，從花圃到屋檐，再到后山，哪兒都有它的陰涼。它很健康，不害病，也很結實，總是帶來累累碩果。老外婆靠著樹干坐下來，她一生擁有的東西不多，需要的也不多。她掰著手指頭細數酸棗樹生長的每一年，淚花悄悄地從眼角爬出來。

“好像就是明天了。”

兒子、兒媳帶著兩個小孫子來了，兩個小家伙依然愛繞著酸棗樹玩抓人游戲，清脆的笑聲好像穿透了層層疊疊的樹葉。兒媳挽著兒子的手，癡癡地望著眼前這株大樹，那個青澀的小伙子在這里單膝下跪求婚的場面歷歷在目。“我的父母曾在這棵樹的陪伴下度過了節衣縮食的艱難歲月，因此它承載著最純凈的感情和最高貴的人格，我在樹下嚴肅并真摯地向你求婚，女士……”

“來吧來吧。”老外婆笑瞇瞇地從房里走出來，她懷里抱著一個相機，小心又端莊地坐在了樹前的椅子上，兒子兒媳相視，趕緊從回憶中出來，一手扯回自己家的小男孩，一手親切地搭在老外婆肩上。“三、二、一！酸棗甜不甜？”“甜！”

多年過去，我偶然翻到了這張微微泛黃的照片，便立刻想要沿著痕跡回一次故鄉。踏上那土地之時，我才突然記起，酸棗樹早巳不在了，老外婆也早已不在了。我站在空地上悵然若失。老外婆在與酸棗樹的最后一張合照上很漂亮，嘴角隨著銀絲飄揚，笑得很燦爛。

當時，老外婆執意要賣掉這棵酸棗樹，一是為了翻修隨時都有坍塌危險的老房子，二是鄰居小李急著要錢去救老母親。我記不清楚碩大的酸棗樹是如何被運下山坡的，但我記得老外婆當日顫巍巍地握住小李的手，一遍一遍地叮囑：“路上千萬注意安全，別擔心，一切都會好的。”

酸棗樹如今不知流落何方，但酸棗樹下的愛會是延綿不斷的故事，創造愛和感受愛的純凈的心靈會永遠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