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隨著歐洲人創造的世界秩序向世界的各個角落傳播,一個關于文明等級體系、關于人心的地緣政治結構也被建構起來。歷史意識尤為重要,深入地思考地緣政治和歷史淵源,對于如何理解錯綜變動的世界亂象無疑是一把鑰匙,它是建構未來的世界秩序的基石。“第十四屆卡塞爾文獻展”的主題是“向雅典致敬”,在中國的圓桌討論會上,策展人向我們拋出了“什么是南方”的問題。任何地域和國家都有“南方”,地緣政治是一種歷史脈絡、文化意識、社會習俗、氣候地理、經濟產業,還有各種偶發性矛盾:中突所組合斗爭出來的政治無意識。它像空氣一樣無所不在,但是又看不見、摸不著。這種意識形態深刻地體現在文明論、體質人類學、人種學、進化論生物學等現代學科的歷史同構中。所謂地理大發現,實際上是一場文明大發現,將分布在不同空間中人群間的差異解釋為文明進化的差異,將文明和野蠻的區分進行了一系列由高到低的排列。以政治和經濟的優勢,來建立文明秩序,由高階文明對低階文明實施治外法權,使得被征服者也心悅誠服。當“卡塞爾文獻展”已經拋出以歐洲文明地緣歷史命名的題目時,作為另外一個文化源頭、歷史文明古國——中國,應該如何看待自身的文明文化歷史?當代藝術的評論家中居然有人把當代文明等同于西方文明,用“西方發達國家的生活方式”否定“中國既有的生活方式”,認為其“不但在國際社會中沒有競爭力,而且在本土民眾中也失去了吸引力”,把“迅速地接受西方、改造自己”,作為“中國人魂牽夢繞的理想和目標”。我們不得不產生一個追問,歐美人的世界觀和知識結構,究竟是如何演變成中國人自己的世界觀和知識結構的?面對全球化帶來的新殖民主義文化消費熱潮,文明等級作為一個內在的歷史隱形邏輯,驅動著現代化的欲望。文明論的壓迫在歐美國家所制造的恐怖襲擊和:中突,更是屢屢成為威脅世界和平的導火索。從1878年巴黎萬國博覽會中的包含“支那人”在內的“病態人種博覽會”,到作為“春卷”的中國當代藝術,如何正視隱藏在系統內部的政治無意識,從而對文明論和殖民史學進行檢討,探索新的歷史意識,是目前的當務之急。
探索遠古圖像
藝術是一種整體性的認知方式,承載著歷史、政治、經濟、倫理、神話等多種人類創造性精神的結晶。我們要以世界為尺度去理解政治秩序,但在現代性資本與技術全球化擴展的情況下,我們面對的卻是跟不上全球化的現代政治的衰落。政治需要面對權力和利益的重新分配,文化則需要從主體性的角度去思考全球化問題。漢文化也是多種文化的匯聚之源,是一個以圖像漢字為載體的開放的精神,是一種與其他各個民族文化共同存在的思想資源。我策劃的“后傳統”系列的展覽,試圖從古老的源頭進行一些當代的探索。這些展覽包括“柳暗花明一中國當代藝術中的后傳統現象”(北京,空白空間,2008年)、“圖學一原型研究”(“第八屆深圳國際水墨雙年展”深圳,關山月美術館,2013年)、“后傳統起源”(北京,UCCAARTSTOR藝術空間,2015年)、“地天通一時空的神圣秩序”
(北京,空間站,2019年)等展覽。這些展覽從神圣的中軸線、園林映射、碑林體驗、石窟寺塔柱、竹席草屋等中國不同功能空間的禮儀化角度進行多種嘗試。如果我們想象一個浩渺巨大的坐標,當代視覺文化系統呈現于此,橫向羅列著人類文明從內至外不同領域學科的創新和發展,縱向伸展著人類學古遠歷史與未來無限的時間軸。每個人都有一個存在于時間和空間上的軌跡。我們從事著一種整體建立在西方當代藝術價值觀系統之上的中國當代藝術事業,但遺憾的是,我們卻對本土文化系統所能提供的巨大文化能量視而不見。我們正處在一個不確定的時刻,流動變化的全球化進程正對傳統進行著愈來愈劇烈的摧毀與重構。“后傳統”狀態是指,確定性傳統和變異性傳統已經無法區分,地方與中心的文化差別逐漸被抹平,傳統變得多元化和不確定。我們再次回到起點,在混沌的變化中審時度勢。如何借用典故、神話、巫術、地域習俗等來打破壓制性秩序?如何在文化的源頭,即客觀世界認知的初期,把人類正常的意識與宇宙的神秘和自然的廣闊聯系在一起?史前巖洞壁畫、神話、宗教和藝術,都是不同時代中人類隱藏的精神面具,這里包含了深層的洞察力和普遍的精神外現。東西方文化在源頭是如何分叉的?今天又是如何被攪拌在一起的呢?在今天,我們身處東西方政治、經濟和權力所構成的迷局中,如何在對傳統的否定和消解中重建自我文化本體,則成為我們此時面對的問題。在“圖學一原型研究”中,我們探討了古老悠久的華夏文明的圖像。中國文明造型的淵源“河圖”“洛書”“八卦”,作為圖像在學術研究中也占有重要的理論闡釋地位,其間包含了天數、地數崇拜以及宇宙理解之間的關系,而陰陽衍生萬物也與現代二進制編碼的發明者萊布尼茨的理論相暗合,更與以此為基礎發展出的計算機編程語言之間的代碼發生某種奇特的關聯。
此次展覽試圖通過對中華民族古老悠久的歷史文化傳統(包含圖譜之學、金石學),引入西方外來文化的因素(包含考古學、圖像學)等來進行綜合的比較與研究,來建立藝術圖像歷史與當代視覺文化的鏈接。圖像化的漢字本身就具有建構象形符號和指意系統的先天優勢,漢文字早熟地建立了一個自足意義的圖像化的對象世界,同時具有最大的意義生產空間和信息輸出能力。作為現存最古老的語言系統之一的漢語,是碩果僅存的孤立語,單字本身就是直觀的視覺圖像,同時又是內涵穩定而外延開放的單詞,甚至是獨立完整的短語,這種強大的表現力無疑是西方表音符號文字所望塵莫及的。因此,幾乎可以這樣說,如果從視覺的角度考察中國美術史,文字本身就是最為本源的視覺圖像;而從文字發展的角度來審視美術史,一切的圖像都被打上了文字的胎記,使美術圖像也具有了類似于“六書”的概括、提煉特征,最終使觀看遜位于閱讀——這也是中國何以沒有發展出西方的寫實傳統的根本文化內因。
來自于中國遠古時代的典型圖像,經過不同歷史時期和文化語境,它們在形式上反復出現,意義和形式卻不停地流轉變化。這個展覽也是試圖重新來看待這些深植于潛意識的,不斷被從歷史的深淵中召回的圖像,這些意識中的圖像跨越地域、時代、形式和媒材,出現在文學意象、民間日常生活、宗教儀式以及藝術史作品中。在漫長的文化積淀和發展中,同一圖像所衍生出的意義和形式也不斷變化,只有將圖像還原到當時的社會文化系統之中,圖像才能夠折射出時代文化的整體性遷徙。
2019年4月由筆者策劃、故宮欽安殿文物專家袁寧杰作為學術顧問的展覽“地天通——時空的神圣秩序”開幕。展覽不僅有當代藝術家結合傳統的圖像符號進行轉化的當代藝術創作,也有來自民間田野調查中的視頻記錄以及民間收藏的明清手抄本、面具、雕像和繪畫。展廳的現場以中國古代的儀式空間的方式進行搭建,全部采用中軸線對稱的方式,進行內容和圖像上的空間呼應,以一種全新的方式分配和建構展廳內在的邏輯次序,使小型的內部空間對應一種宇宙天地等級的排列方式。不同作者的作品之間的內部循環和呼應關系結合成有機的整體,結成一種人為的新型風水,將藝術作品轉化為儀仗的排列,將可看的展覽空間轉化為可以使用的儀式空間。這將作為后續一系列研究的開端和序言,以宇宙的起源、人類的起源為意向的展覽。女媧的形象以儺公儺母的形象反復出現,昆侖山或須彌山也以中心原點的四軸對稱的形式成為展廳這個虛擬空間和秩序起源的象征。
我們從事著一種整體建立在西方當代藝術價值觀系統之上的中國當代藝術事業,但遺憾的是,我們卻對本土文化系統所能提供的巨大文化能量視而不見。
在中國古代的認識論體系下,圖像的排列秩序起源必須從中國最早的創世文化開始。研究女媧,可以看到中國早期技術觀的圖像。伏義、女媧的雙螺旋交尾像,很多出土形象都是手里拿著尺和規,這是古代人對能用的工具化的理解,尺和規是測量和界定世界秩序的權力。女媧雙尾的圖形充滿了一種原始的技術哲學的隱喻和象征,更不用說和基因鏈的相似度。女媧、伏義拿著尺和規,一個是測量,一個是圓,這是圖像的誕生,也更是人類的誕生。
從技術哲學的角度上來看,人類因為有了技術“火”,使人成了人。在中國神話中,伏羲、女媧是中國創世的起點。女媧用石頭補天;伏義創造了八卦來預測或丈量整個世界,是技術哲學的神話形象。神話故事是古代經驗的技術哲學的展現方式。我們曾經和微軟小冰合作過,發現人工智能的研究起點非常高,但技術也相當局限,并非人類所擔憂的,強人工智能可以顛覆人類了。但人工智能或者賽博格作為一個哲學概念,更多的是促使你重新反思人類自身和人類文明體系的一個起點。
當你覺得機器可能具有人性和自主思維時,會怎樣看待人類這個生物化合體?怎樣討論人類的歷史進化論?怎樣看待動物?在這種契機下,你才會明白宗教神話。只有還原到這種尺度,才能開始討論人和自然、天地的關系,人和萬物之間的關系。古代人更樸實,他們的文獻非常樸素認真,而且更踏實,尊重文字的概念。但其實我們已經沒有閱讀它的能力了,我們失去的是那個世界。一些文本能經過千年傳到今天,一定曾經非常有價值。我們如何去認識、重新理解這些東西?因而,我試著先回到他們的認識論原型中去,看空間結構,看宇宙秩序,看怎么建立起這個世界萬物體系。然后再回去看文獻、看圖像,很多問題便迎刃而解。古人的敘述都非常具體,都是真知灼見。
結語
張光直認為:中國文明的動力是政治財富的結合(張光直《考古專題六講》)。與消耗性的物質世界不同的是,精神世界是增殖性的,越被使用就越會凝聚更多的魔力,使更多的心靈參與其中。只有具有精神優勢的資源,才能同時具有對于歷史、社會、制度、權力正當性的自我解釋能力。世界國家之間的斗爭已經不再是領土和主權的斗爭,而轉向政治、經濟、文明的斗爭。以唯進步論否定一切其他文明歷史的歷史性,把世界劃分為中心和邊緣,使其他精神的文化傳統和歷史敘述作廢,這種不平等的敘事方式必然會使整個世界陷入蕭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