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云翱 陳思妙
(南京大學文化與自然遺產研究所 江蘇南京 210023)
內容提要:科學深入的考古發掘和研究工作有助于揭示遺產對象的真實面貌、歷史細節、年代特征、獨特內涵和演變過程,進而提煉出世界文化遺產的“突出普遍價值”以助力申遺行動,也有利于世界文化遺產的保護、利用及其可持續發展。明孝陵這一案例說明了考古發掘對世界文化遺產申報及其保護管理的重要作用。在申遺成功后,考古發掘及遺產研究、遺產教育等工作仍需繼續加強。
中國自1985年加入《保護世界文化和自然遺產公約》,截至2018年已有53項遺產列入《世界遺產名錄》(World Heritage List),包括文化遺產36項、自然遺產13項、文化與自然遺產4項。其中主要通過考古發掘、研究等手段揭示和闡釋遺產價值的項目有秦始皇陵,周口店北京人遺址,明清皇家陵寢,高句麗王城、王陵及貴族墓葬,殷墟,元上都遺址,絲綢之路:長安—天山廊道的路網,中國大運河,土司遺址,左江花山巖畫等。考古學在這些世界遺產申報過程中及成功后的闡釋遺產價值、推進遺產保護、開展遺產教育、利用遺產資源等方面都具有重要意義。1998年起,筆者全程參加了南京市文物局和中山陵園管理局主持的南京明孝陵申報世界文化遺產工作,并且主持了相關考古發掘、科學研究、申遺文本撰著等工作,也參與了歷史建筑修復和環境整治、明孝陵博物館創建及文物展陳、文物保護等多項工作。2003年7月,作為“明清皇家陵寢”[1]擴展項目的南京明孝陵成功列入《世界遺產名錄》。申遺成功后,為保護世界遺產明孝陵及其生存環境,加強文物修復和遺產研究,我們繼續承擔了多個考古項目。前后十多年的田野考古為全面揭示明孝陵遺產的格局和內涵,闡釋其“突出普遍價值”(outstanding universal val?ue,OUV),進一步做好明孝陵文物遺存的研究、保護和展示利用等工作提供了科學保障。
明孝陵開建于明洪武九年(1376年),朱元璋選定鐘山獨龍阜[2]玩珠峰南麓作為陵址。明洪武十五年(1382年),孝慈皇后馬氏去世,入葬地宮,“孝陵”即因馬皇后謚號“孝慈”而得名。洪武三十一年(1398年),朱元璋去世,入葬孝陵。明孝陵陵宮東側約60米處,還建有太子朱標的“東陵”;陵宮西側為明太祖嬪妃的寢園。鐘山之陰有明孝陵的陪葬區,分布著徐達、常遇春、李文忠等十幾位明代開國功臣的墓園。明孝陵在明清兩代得到了較好的保護,但在清同治三年(1864年)的天京保衛戰中,明孝陵地區作為清廷和太平天國軍事對峙的主戰場,其地表建筑大多毀于一旦。晚清開始,政府對明孝陵陸續有所維修,但其若干歷史細節也逐漸消彌于塵埃之中。為此,在申遺過程中,明孝陵的首要問題是如何通過考古發掘揭示出若干的歷史真實性?!赌瘟颊鎸嵭晕募罚═he Nara Document on Authenticity)指出:“對于真實性的了解在所有有關文化遺產的科學研究、保護與修復規劃以及《世界遺產公約》與其他遺產名單收錄程序中都起著至關重要的基本作用”[3],同時,“取決于文化遺產的性質、文化語境、時間演進,真實性評判可能會與很多信息來源的價值有關。這些來源可包括很多方面,譬如形式與設計、材料與物質、用途與功能、傳統與技術、地點與背景、精神與感情以及其它內在或外在因素。使用這些來源可對文化遺產的特定藝術、歷史、社會和科學維度加以詳盡考察。”[4]真實性原則是申報世界遺產工作中必須嚴格遵守的準則。無論是世界遺產的研究、申報還是保護和修復,都要堅持考古先行,發揮考古發掘在科學研究中的支撐作用,以獲取其真實性信息。只有堅持真實性原則,才能呈現世界文化遺產的經典意義和價值,而考古學恰是實現這一目標的核心支撐學科之一。
清同治三年,太平天國失敗后,曾國荃奉詔祭祀明孝陵并著手修繕,明孝陵陵宮門(俗稱“文武方門”)則是此時重建。1998年,為修復和保護孝陵陵宮門遺存,在國家文物局要求下,我們首先對陵宮門建筑遺存做考古清理。陵宮門有五個門洞遺存,清理時除中門尚在使用外,另外四座門道均已廢棄并在其上加建磚墻門??脊虐l掘得知,陵宮門中部三個門道是券頂門,而東西兩側的掖門是平頂門。20世紀50年代以來,學術界都認為明孝陵陵宮門五座門道皆為券頂門[5],而且此前由古建筑專家完成的陵宮門修復設計方案中,五座門亦均為券頂門[6]。這次考古發掘更正了此前的學術認知,恢復了明孝陵陵宮門的歷史真實性。隨后,專家根據這次新的考古發現修改了原有方案,保證了陵宮門復建的原真性、科學性和準確性。明孝陵陵宮的考古發掘是明孝陵地區第一次較為正規的考古發掘工作,對于研究明代早期建筑形態,尤其是為復建工作提供了科學依據,證明了古建類遺產在維修和復建之前進行科學的考古發掘以恢復其真實性是十分重要的。
此外,這次考古工作還發現了五座門道向陵宮園內延伸的道路遺跡,其一直延伸到孝陵享殿前門基址的兩側。道路遺跡基本上僅存基礎,但東掖門處還保留著完整的路面,現存石板路寬2.92米,清理部分殘長1.5米。路面為雙層青石板,石板之間以企口相接。石板下為兩層大磚砌成的基礎,磚基下再用黃土作墊基,整個建筑工藝十分考究。在西掖門內側宮垣之下發現散水遺跡,順墻布置,距墻基寬約0.8米,殘長約4米,用斜面式特型磚砌成[7]。這一發現為此后復建陵宮東、西掖門和規劃陵宮墻頂部出檐深度提供了科學依據,保證了保護性復建工作真實性原則的貫徹。
據《明史》等文獻記載,在孝陵陵宮內外有享殿(孝陵殿)、享殿前門、具服殿(西)、神廚(東)、東配殿、西配殿、神帛爐(東、西)、內紅門、井亭、宰牲亭、陵宮護城濠等遺存[8],它們有的屬于的祭祀性建筑,有的屬于保護性設施,是明孝陵建筑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但后人對它們的具體方位及建筑細節一直不清楚。1999年3月,筆者主持了明孝陵陵宮內外相關建筑基址的考古發掘,經過清理,這些遺存具體的空間位置、建筑規模和形制、建筑工藝等都已得到確認和證實。孝陵的陵宮依照宮殿格局,建筑布局為“前朝后寢”,有前后三進院落;第一進院落和第二進院落相當于“前朝”部分,第三進院落相當于“后寢”部分。第一進院落從陵宮門至享殿前門,包括前門兩側的具服殿、神廚等;第二進院落從享殿前門至享殿,包括左、右配殿及神帛爐等,是陵寢祭祀活動的中心;第三進院落從內紅門至寶頂,包括御河及大石橋、方城、明樓、寶城等。
唐宋帝陵為上下宮制度,在設計理念上注重保證陵主的靈魂能夠繼續安享生前尊榮;而明孝陵首創的“前朝后寢”和緊湊有序的三進院落的制度,反映了禮制的特點,突出的是政權和皇權。朱元璋生前將中國封建集權專制發展到極致,他的政治思想和管理措施在其陵宮的設計、建造上也得到體現。明孝陵在中國封建社會后期帝陵制度上具有開創性意義(圖一),其模式為明十三陵、明顯陵和清東陵、清西陵所承繼[9]。考古發掘工作所得出的建筑、藝術、歷史等方面的科學結論即對于論述明孝陵遺產的重大科學意義具有關鍵作用,也為提煉明孝陵申遺的OUV提供了重要依據。
據《明史》記載,洪武二十六年(1393年)令“車馬過陵及守陵官民入陵者,百步外下馬,違者以大不敬論”[10],今明孝陵“下馬坊”應為遵此命令而設??梢娫缭诤槲淠觊g明孝陵的“下馬坊”就具有重要的標志性和引導性意義。加之明代又先后于嘉靖年間和崇禎年間在此設置“神烈山碑”和“禁約碑”,從而形成了一個相對獨立的文物區即明孝陵的導引區域。
2007年,筆者主持了對這一區域遺存的考古發掘。此次考古發掘恢復和證明了明孝陵現存下馬坊區域內的遺存及布局,包括明下馬坊、“神烈山碑”及碑亭、“禁約碑”及碑亭、大型龍紋雕刻,民國時改神道為公路、現代即20世紀80年代移位重樹“下馬坊”及近年重建下馬坊處神道等不同歷史時期的內涵[11],為深入理解該地區原有歷史格局的真實性提供了科學依據,并為后續保護規劃的制定提供了有利條件。
《明史》記載,太子朱標不幸早喪,于“(洪武二十五年)八月庚申祔葬孝陵東,謚曰懿文”[12]。《大明會典》載:“懿文太子陵在孝陵左?!盵13]但是,民國二十三年(1934年)成書的《明孝陵志》對于東陵位置有兩種說法:一說“(欞星門)西有菜房橋,橋西為明懿文太子東陵”,一說“附葬孝陵東”[14]。這應與明成祖奪位后東陵的地位不斷下降及東陵早已破敗有關[15]。同時東陵遺址主要部分已經掩埋于土中,無法窺見全貌,以至于學術界雖多有推測但具體地點一直未能確認[16]。
1999年,我們在孝陵陵宮東垣以東約60米處發現了東陵寢園。東陵寢園北依山地,南臨平崗,坐北朝南,所有建筑呈中軸對稱分布,南北縱深94、東西總寬49.8米,從南往北由兩進院落構成[17]。值得注意的是孝陵御河從東陵寢園東側流過,說明孝陵和東陵處在同一陵域;而且東陵未發現獨立神道,據此推斷,北京十三陵使用的第一代皇帝陵寢(明成祖長陵)的神道為后世歷代皇帝共用神道的制度是從明孝陵承襲而來。
經過1999—2000年的考古工作,明東陵的寢園、神廚、排水系統等得到全面揭露,這些考古發現勘驗和補充了《明史》等歷史文獻,對認識明初帝王陵制和建筑風貌及明孝陵的總體布局,研究明洪武至永樂時期歷史都有特殊價值。
關于明孝陵的地宮,文獻一直都失載,民間還存有朱元璋葬于南京朝天宮或北京萬歲山等傳說。1998年12月,為制定相關文物保護規劃,我們與江蘇省地震局合作進行了針對明東陵地宮和明孝陵地宮的田野調查。此次工作采用的是精密磁測技術(GPM),經考古探測,可知地宮確實在獨龍阜之下。同時,此次探測可知明孝陵寶城內存在較為明顯的地下構筑物,若以方城和明樓為中心,則屬于“玄宮”的異常范圍明顯偏向東側,而地宮墓道偏于寶城一側,這與孝陵墓道偏于右側正好相反,但都避免把墓道開在方城和寶城中軸線上[18],這與北京十三陵中明定陵的做法較為一致??梢哉f,科學的考古工作對于補充文化遺產的文獻記載之缺位及發現未知文化內涵等具有不可代替的重要作用。
世界遺產申報十分重視遺產格局的完整性和相關歷史細節,尤其要從實際材料中提煉出符合世界遺產原則的OUV。筆者及所在團隊由于主持了明孝陵幾乎所有歷史遺存的考古調查、勘探和發掘,在大量的考古工作的基礎上,不斷加深對明孝陵整體布局的認知,從而為高質量完成明孝陵申遺文本的撰寫及對明孝陵OUV的提煉提供了有力的學術支撐。
明孝陵作為大明開國皇帝朱元璋的陵寢,地處南京鐘山主峰南麓,考古發現它體現了顯著的風水規劃理念和象天法地的設計思想,整體上講求建筑空間的有序性、人工建筑與自然景觀的和諧性、建筑布局的獨創性。
在整體布局上,它大體分為外郭、神道引導部分、神道、陵寢主體(陵宮)四個部分。其中我們通過考古,首次揭示了明孝陵的風水景觀布局、神道引導部分的真實走向、外郭墻的實際情況、“大明孝陵神功圣德碑”碑樓的地基構筑方法及上部用瓦制度、欞星門的實際結構、明樓的用瓦制度、陵宮的東側護濠遺跡等一系列歷史奧秘。
明孝陵主要入口路徑以下馬坊為起點,至大金門為導引部分。這一部分主要有“諸司官員下馬”六字石牌坊即下馬坊、嘉靖十年(1531)建成的“神烈山碑”及碑亭遺址、崇禎十四年(1641年)設立的“禁約碑”等,以及從下馬坊至大金門的約呈90度折角的導引路。
孝陵外郭是指從大金門向兩側延伸的紅墻,其向西接前湖段明京師城墻,向東環繞紫金山北,形成長24里的孝陵外郭。在這個區域內,有大金門及連接的碑樓(俗稱“四方城”)、外御河橋、神道和神道石刻、欞星門、內御河橋(五龍橋)、神宮監(遺址)及井亭等,直到陵宮門,還包括孝陵陵宮及其左右的東陵、嬪妃墓以及鐘山之陰的陪葬功臣墓等。
從導引部分至寶頂的建筑和神道石刻等,或依地形蜿蜒分布,或以中軸線規整排列,由南向北,自外向內,先疏后密,從低到高,主次分明,層層推進,加上外郭墻包圍的鐘山三峰,構成了規模宏大的孝陵陵區。
正是依據持續推進的考古工作,并結合相關文獻資料,按照《實施〈世界遺產公約〉操作指南》(以下簡稱“《操作指南》”)的要求,我們在2000年完成撰寫明孝陵申報世界文化遺產文本時,提煉出了主要的OUV。
《操作指南》標準ⅰ要求,入選的世界文化遺產必須是“作為人類天才的創造力的杰作”。明孝陵作為皇家陵寢工程,其宏大有序的布局、厚重雄偉的單體建筑、工藝精湛的細部裝飾、高大精美的神道石刻等,凝聚了當時杰出政治家、藝術家、建筑師的才智,是一項富有創造性的偉大杰作,代表著明初皇家建筑的藝術成就。
明孝陵享殿臺基上的大型鼓鏡式柱礎、建筑頂脊上的琉璃龍吻等在明清皇家建筑上得到廣泛的應用。明孝陵神道兩側分列著34件石雕藝術品,其組合保留了唐宋以來帝陵神道石刻的基本內容,融整體宏大與局部精細為一體,代表了明初石雕藝術的最高水平,也反映了朱元璋光復唐宋文化的政治理念。
明孝陵是中國封建社會發展到又一個高峰的產物,是明初政治思想、社會文化、審美意識、建筑技術和國家財力的結晶。陵寢布局設計和建筑形式具有鮮明的時代風格和典范精神,既繼承了漢、唐、宋帝陵制度中的優秀成分,又創建了一代新的帝陵制度。明孝陵的陵寢制度規范著明清兩代500多年帝陵建設的總體格局和風貌,因此,其文化地位崇高,影響極為深遠。
《操作指南》標準ⅱ指出,世界文化遺產必須是“在一段時期內或世界某一文化區域內人類價值觀的重要交流,對建筑、技術、古跡藝術、城鎮規劃或景觀設計的發展產生重大影響”。明孝陵人文建筑和自然環境高度和諧統一,達到了“天人合一”的境界。
孝陵以鐘山為靠山(陵墓后靠之山),以天印山為朝山(陵寢正前方所對之山),以梅花山為案山(墓穴與朝山之間的小山),三山南北相望,形成陵寢建筑的主軸線。但孝陵又有兩個特點:第一,它建造于雨水充沛的江南,其排水系統必須完善,而排水體系又不能打破陵域內建筑空間的有序性和完整性;第二,神道蜿蜒曲折,依地形而變化,規劃設計上取法于地,取象于天,以求天地相融、天人合一,這其中包含了深刻的中國傳統思想文化和鮮明的個性特征[19]。
在廣闊的陵區內,除一系列陵寢建筑外,還特意布置了“松十萬株,鹿千頭”[20],以營造環境。陵域內所有的山體、水系、林木植被等作為陵寢的構成要素進行了統一的布局和安排,表現在陵寢建筑景觀上,則是講求陵制與山水的有機結合。
《操作指南》標準ⅲ要求,遺產“能為延續至今或業已消逝的文明或文化傳統提供獨特的或至少是特殊的見證”。明孝陵作為國家工程,具有較悠久的歷史,從1381年開始營建,至1413年前后竣工,歷時三十多年,最早的一批建筑物距今已有六百多年。明孝陵保留著明代初期的建筑風貌,同時還反映嗣后不同歷史時期所給予這一歷史遺產的影響和結果。
明孝陵享殿臺基上的大型鼓鏡式柱礎,其形制起源于明初南京,而與宋代及其以前官式建筑所使用的覆盆式柱礎和江浙一帶民間流行的鼓凳狀柱礎完全不同。鼓鏡式柱礎普遍用于明都南京的官式建筑,后隨朱棣遷都而將此式樣帶到北京,幾乎成為明清官式建筑柱礎的唯一風格。
發掘出土的明孝陵建筑頂脊上的琉璃龍吻,其形制既不同于江南普遍流行的鰲魚吻,也與江蘇蘇州、浙江紹興等地發現的柔曲碩長的龍吻有別。明孝陵建筑創制的脊飾龍吻的造型式樣為北京明清官式建筑所承襲,并在此后的明清官式建筑頂脊上得到廣泛的應用。
大金門、碑樓、享殿、陵宮門等大型建筑的門頂均為拱券形,特別是明樓的拱券頂門道高大深長、巍巍壯觀。拱券形門頂的式樣雖早已有之,但像明孝陵地面建筑的拱券形門頂的拱券跨度之高大,建造之精美,在殿宇建筑中前所未有。明孝陵的磚石建筑式樣,是中國建筑史上大跨度磚拱技術運用于殿宇建筑的成功范例。
明孝陵按照“居中為尊”“皇權至上”“尊卑有別”“統緒嗣承有序”的要求而設計。朱元璋作為明代第一代開國皇帝,其陵址選在鐘山主峰南麓的風水主軸線上,東(左)為其長子朱標的陵寢,其右(西)側為妃嬪陵園。在建筑形式上表現為第一代皇帝和后世子孫共用子孫陵墓神道,其子孫神道又與第一代皇帝神道相連接的格局。
在明孝陵的建筑設計中,獨創了在封土及寶城前面建筑方城和明樓的布局格式,營造出雄偉氣勢,使其凌駕于其他區域之上。大金門、碑樓、享殿、方城等大型建筑普遍使用石構須彌座作為基座,使建筑顯得厚實、堅固、莊重。大型建筑的頂部則根據建筑本身在陵寢中所處主次位置,覆蓋尺寸不一、釉色各異的琉璃構件,顯示出華麗、崇高和威嚴之氣象。無論是新增的布局格式,還是大型建筑所采用的建筑式樣,都是既顯示出皇家氣派,又具有中國傳統文化的精神特質[21]。
《操作指南》標準ⅵ要求遺產必須“與具有突出的普遍意義的事件、活傳統、觀點、信仰、藝術或文學作品有直接或有形的聯系”。明孝陵蘊含著深刻的歷史文化內涵。
明孝陵和明清兩代的多位皇帝以及許多重要的歷史人物有關。洪武二年(1369年),朱元璋與文臣劉基和武將徐達、湯和等人選定陵址。洪武十五年皇后馬氏入葬孝陵玄宮。洪武二十五年(1392年),皇太子朱標葬入孝陵陵域內“東陵”。洪武三十一年,朱元璋病逝,當年入葬孝陵。同年設立孝陵衛。永樂十一年(1413年),明成祖朱棣親撰“大明孝陵神功圣德碑”。崇禎十四年(1641年),崇禎皇帝下詔在下馬坊附近立“禁約碑”,重申保護孝陵,違者從嚴懲治。清康熙與乾隆南巡期間皆多次親往孝陵拜祭。太平天國(1851—1864年)期間,清朝政府在孝陵衛駐有“江南大營”。清同治年間(1862—1874年),地方官員對毀于戰火的孝陵建筑加以修繕,但規模已大不如以前。清宣統元年(1909年),兩江洋務總局道臺和江寧府知府立“特別告示碑”于孝陵陵宮門外及碑殿前,上用日、德、意、英、法、俄六國文字刊刻保護孝陵告示。
在明孝陵的選址、設計、施工、使用和歷代管理中,涉及政治、經濟、文化、典章制度、歷史人物、歷史事件和重大禮儀性活動等諸多方面。明清兩代的多位皇帝、政治家、文學家,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孫中山等,頻繁拜謁、憑吊明孝陵,撰寫題款、詩文不絕于載。其反映的中國禮儀精神和紀念性意義,也是一份珍貴的文化遺產。
《威尼斯憲章》(Venice Charter)指出:“修復過程是一個高度專業性的工作,其目的旨在保存和展示古跡的美學與歷史價值,并以尊重原始材料和確鑿文獻為依據。一旦出現臆測,必須立即予以停止。此外,即使如此,任何不可避免的添加都必須與該建筑的構成有所區別,并且必須要有現代標記。無論在任何情況下,修復之前及之后必須對古跡進行考古及歷史研究?!盵22]考古發掘對于明孝陵文物本體和歷史風貌的修復保護具有重要的指導性意義。
明孝陵的文物保護和環境整治應當包括明孝陵(含明功臣墓)的所有文物構成和遺產體系構成,其遺產內涵的研究工作是保護工作的重要基礎,因而明孝陵的保護利用工作應立足于考古發掘,本著由內而外、先本體后環境的步驟進行。遺產保護是為了全面保護遺產價值、合理利用遺產資源、不斷發掘和有效展示遺址文化內涵,參照的法律法規有《中華人民共和國文物保護法》《中國文物古跡保護準則》《風景名勝區管理暫行條例》《中華人民共和國環境保護法》《中華人民共和國城市規劃法》《中華人民共和國土地管理法》《江蘇省文物保護條例》《文物保護單位保護規劃編制要求》《南京市地下文物管理規定》等。
中山陵園管理局多年來為明孝陵地區實施了大量文物保護利用項目,重點有下馬坊周邊環境綠化整治,更換大金門、四方城周邊水泥地面,提升保護翁仲路神道石刻,整治金水橋前廣場,整修金水橋下御河和方城前御河并蓄水,更換碑殿、享殿水泥地面及復原踏垛,方城明樓及影壁保護修繕,陵宮內全面綠化,設立露天文物的說明牌,電纜下地,建立明孝陵博物館及開展文物陳列工作,寶城外圍道路鋪設,徐達、李文忠、常遇春、仇成等明功臣墓環境整治等。此外,明孝陵仍持續加強古建筑的修繕工作。1998年以來,我們依據考古發掘資料恢復了陵宮門(文武方門)明式建筑,對墻體遺址進行加頂保護;陸續開展下馬坊區文物保護、碑樓加頂保護、欞星門修復、內紅門修復、方城明樓加頂保護、明東陵考古遺址公園建設等工作,每一項涉及文物本體的保護工程都盡可能以考古發掘資料為設計依據。保護工程設計方案如果在缺失考古工作的前提下提交國家文物局,國家文物局基本都會退回方案,要求補做考古工作并提供考古依據,而我們則幾乎承擔了所有的相關考古項目。也可以說,沒有考古工作的支持,作為世界遺產之明孝陵的許多文物的修復保護是達不到專業要求的。
在世界遺產的發展過程中,“遺產教育”一直是一個倍受重視的問題。1972年11月16日在巴黎通過的《保護世界文化與自然遺產公約》[23]VI部分的“教育計劃”第27條指出“締約國應通過一切適當手段,特別是教育和宣傳計劃,努力增強本國人民對世界文化與自然遺產的贊賞和尊重”[24],“締約國應使公眾廣泛了解對這類遺產造成威脅的危險和根據本公約進行的活動”[25]。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委員會自1994年正式啟動主題為“青年人參與世界遺產保護和發展”的教育項目,旨在使年輕人參與世界自然和文化遺產的保護,通過將世界遺產教育納入學校課程,學生們可以了解世界遺產的內涵、歷史和自己民族及其他民族的文化傳統,加強生態概念和保護生物多樣性、文化多樣性的意識。2004年第28屆世界遺產大會在蘇州舉行,會議通過了《世界遺產青少年教育蘇州宣言》,這一宣言將激勵世界各地的年輕人積極參與世界遺產的保護工作,并在世界遺產的保護中成為活躍的宣傳者。
事實上,在明孝陵申遺過程中和申遺成功之后,考古工作一直是作為文化遺產的明孝陵開展社會教育的重要項目之一,其每一次重要的考古發現都會成為媒體及社會各界關注的熱點,引來大批觀眾參觀和詢問。出土的文物無論是不可移動的遺跡,還是進入博物館陳列廳的可移動文物,都會成為遺產教育的重要“教材”。我們在明孝陵考古過程中,直接參與了遺跡的修復展示及明孝陵博物館的建設工作,將相關發現及時提供給社會公眾,并用以具體展示明孝陵所具備的世界文化遺產視角下的OUV。我們參與過中山陵園管理局為明孝陵考古發現及申遺工作而舉辦的一系列圖片展、文物展、公眾講座、世界遺產論壇等,呼吁各大新聞媒體加大宣傳力度,以加強世界文化遺產保護理念的落實和傳播,從而將遺產保護經驗和遺產核心價值推向全民。
基于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文化多樣性理念,在區域再平衡策略的影響下,我國在世界遺產理念和保護力度方面仍需不斷加強。無論如何變化,都要立足于包括考古學在內的基礎科學研究,以發掘和構架世界遺產的價值體系,實現遺產的科學保護與合理利用。多年來,我們的世界遺產工作更多的關注點在于遺產的一般歷史內涵、價值闡釋、對比分析及常規保護方面,而在考古發掘、基礎研究前提下的遺產資源保護和管理兩大方面的研學較為欠缺。未來世界遺產的列入對于遺產地保護和管理的監控更加嚴格,需要對基礎研究、遺產保護和管理投入更多精力。同時,“文化線路”“文化景觀”“工業遺產”“20世紀遺產”等遺產類型是世界遺產委員會今后很長一段時間內的關注點,這對考古學也提出了新問題,指出了新方向,各高校相關專業師生需加大研究力度以適應世界遺產事業的不斷變化和發展。
國際古跡遺址理事會(International Council on Monuments and Sites,ICOMOS)1990年頒布的《考古遺產保護與管理憲章》,提到:“考古遺產構成記載人類過去活動的基本材料,因此,對其保護和合理的管理能對考古學家和其他學者代表人類當前和今后的利益對其進行研究和解釋起到巨大的作用?!盵26]考古學作為直接研究文化遺產的現代科學,是世界文化遺產申報中不可缺少的支持學科;同時,世界文化遺產的申報也對考古學起著重要的促進作用,是考古遺址保護和利用的有效推動力量。明孝陵考古工作為世界遺產申報、文物保護、古建筑復原、遺產展示及社會教育等工作打下了堅實基礎,豐富和深化了明孝陵的文化內涵,為全面、科學地認識明孝陵的整體規劃、風水理念、設計思想、建筑風格等,以及其在中國帝陵發展史上的獨特地位提供了大量新資料和新思考。
多學科共同合作是考古學和世界文化遺產事業發展的趨勢,歷史、古建筑、工程、環境、規劃、水利、管理等各學科與考古學一起,共同構建起世界文化遺產事業的基礎和保障,也為闡釋遺產價值拓展了新的視角,為世界文化遺產的永久保護與持續利用提供了科學上的指引。
[1]“明清皇家陵寢”世界遺產名錄項目包括明顯陵(湖北)、清東陵(河北)、清西陵(河北),2000年;明孝陵(江蘇)、明十三陵(北京),2003年;盛京三陵(遼寧),2004年。
[2]朱元璋為建孝陵,將原處于獨龍阜一帶的古開善寺遷往鐘山東峰重建,即今天的靈谷寺。參見明·徐一夔《奉敇撰靈谷寺碑》;又見明成化九年(1473年)為靈谷寺所下《本寺護敇》。均載明·葛寅亮《金陵梵剎志》卷三“靈谷寺”。
[3]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中心等:《國際文化遺產保護文件選編》,文物出版社2007年。
[4]同[3]。
[5]南京博物院:《明孝陵》“陵寢建筑”圖,文物出版社1981年。
[6]南京市文物研究所:《明孝陵陵宮門基址清理發掘獲重要成果》,《中國文物報》1999年5月2日第1版;賀云翱:《南京明孝陵陵宮門遺址》,國家文物局主編《1998中國重要考古發現》,文物出版社2000年。時任國家文物局文保司司長的孟憲民先生對此發現給予高度評價,認為這一考古發現及復原設計修改對明孝陵文物考古和修復提供了很好的經驗,甚至還有普遍意義,要求我們寫成文字材料在《中國文物報》上發表,以推動考古專業更多地參與到古建筑維修工作中去。
[7]南京市文物研究所、南京孝陵博物館:《明孝陵陵宮門址的發掘收獲》,《明孝陵志新編》,黑龍江人民出版社2002年。
[8]南京市文物研究所、南京孝陵博物館:《明孝陵陵宮內東側建筑基址勘掘記》,《明孝陵志新編》,黑龍江人民出版社2002年。
[9]賀云翱、王前華:《明孝陵文化價值點評》,《明孝陵志新編》,黑龍江人民出版社2002年。
[10]清·張廷玉等撰:《明史》,中華書局1974年版。
[11]南京大學歷史系、南京大學文化與自然遺產研究所、中山陵園管理局文物處:《明孝陵下馬坊區域考古勘探簡報》,《南方文物》2014年第2期。
[12]同[10]。
[13]明·徐溥纂修:《大明會典》,國家圖書館出版社2009年。
[14]王煥鑣:《明孝陵志》,南京出版社2006年。
[15]在明東陵考古過程中,地層中未見清代地層,說明到清代東陵已荒廢。
[16]羅宗真:《明孝陵》,《東南文化》1997年第1期。
[17]賀云翱、邵磊、王前華:《明東陵考古紀實》,《明孝陵志新編》,黑龍江人民出版社2002年。
[18]江蘇省地震局地震工程研究院、南京市文物研究所:《明孝陵地下宮殿勘測記》,《明孝陵志新編》,黑龍江人民出版社2002年。
[19]賀云翱、廖錦漢:《明孝陵規劃設計思想蠡測》,《明孝陵志新編》,黑龍江人民出版社2002年。
[20]同[14]。
[21]同[9]。
[22]同[3]。
[23]同[3]。
[24]同[3]。
[25]同[3]。
[26]同[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