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山紅遍

作者簡介：非魚，中國作協會員，三門峽市作協副主席，曾獲第四屆小小說金麻雀獎，出版有小說集《來不及相愛》《追風的人》等多部。

那時，我是個出租車司機。一個從政法大學畢業的大學生，沒有考上研究生，差兩分沒有考上公務員，父親給人送了十萬塊錢后，我還是沒有找到一個合適的崗位。

開擼串吧，賠了;賣土豆粉，剛賺了點錢，店拆遷了。除了吃飯，我通宵達旦地玩游戲，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透不進一絲陽光。父親把他的出租車鑰匙扔給我說，這是他最后的一滴血，再榨，只有敲骨吸髓了。

我接過父親的鑰匙，在小縣城這巴掌大的地方鉆來鉆去。

遇到那個女孩的時候，我迎著斜陽，有點晃眼，快過去了才看見一個米黃色的身影在路邊招手。我拉到過形形色色的人，在后視鏡里觀察過無數張臉。這個女孩，還算漂亮，卻毫無表情，既不看手機，又不看窗外，直愣愣地看著前方。

我問她去哪兒，她說博物館。

到博物館還有段距離，估計跑到也快下班了。我說。

你去不去？語氣有點生硬。

去去去。有錢不掙，我傻啊。

一路上，她始終保持著上車時的那個姿勢，直愣愣看著前方，我有點不安。我打開窗戶，讓風吹進來。風里有甜絲絲的槐花香，還有一點熱烘烘的青草香。

除了風和汽車行駛的聲音，我和她都沉默著，一直到博物館門口。

我看著她買票，走進博物館。我知道那里藏著什么，作為一個本地土著，我來過無數次，也拉過無數個客人來過，除了安特生的故事和那些彩陶，這里實在是乏善可陳。

不到半小時，那個女孩出來了。她買這張票還真不劃算，溜一圈的時間都不夠，別說認真看了。

看到我還在門口，她似乎有點意外。你等我？

要不然呢？你是不準備回縣城還是要我空車跑回去呢？我說。

她似乎并沒有理解我的幽默，沒有回答。

黃昏漸漸來臨，這是屬于安靜祥和的時刻，我盡量把車開得慢一點。她好像在哭。

經過一大片麥田的時候，我把車停下來，有鳥在叫，遠遠地村莊里有狗在吠。我下車站在麥田邊抽煙，過了好大一會兒，她也下車了，站在我旁邊，說謝謝，我笑了笑。她說，耽誤的時間算錢。

如果有人看到這時的我們，肯定會以為是一對親密的戀人。這里是我媽媽的老家，她說在博物館里有一種陶器，叫甕葬。就是人去世后，放進那個圓錐形的甕里，大的那頭用陶盆蓋上，尖的那頭留著小孔，供靈魂出入的。可是，那個甕那么小，媽媽根本進不去，太小了。她又哭了。我說，你說那個圖片吧，那是小孩子用的，肯定有大的。

真的？

真的。

離開麥田的時候，她告訴我，她叫萬曉潔，從蘭州來。她從小就沒有見過爸爸，媽媽說了好多次，說要帶她回老家，可她還沒有等到，媽媽出了車禍，原本還有男朋友，可出國后也消失在大洋彼岸了。我現在一無所有，一無所有，她說。

怦然心動，對，就是那種感覺。我知道不應該這樣，可我就是忍不住，這不是趁人之危，我真的疼惜這個女孩。

回到縣城，華燈初上，我第一次發現這個巴掌大的小縣城如此美，這里的樓這里的人這里的小商小販，都美。我請你吃飯吧，既然回到老家了。我說。她沒有回答。

吃完飯要送她去賓館，我才發現她除了隨身的小包，沒有任何行李。我又不安起來。

安排好房間，我厚著臉皮加了她微信，說在縣城要用車，可以隨時找我，她沒有拒絕。她上樓后，我告訴服務員，這是我女朋友，心情不好，要她們勤上去照看著點。

我在停車場待了很久，給萬曉潔發了無數微信，告訴她老家還有很多好玩的地方，我可以帶她去大峽谷，去韶山峽看紅葉，喝老家酒，“天地人”系列，我最喜歡“天時”那款。我從網上搜了各種圖片，和這個小縣城有關的無關的，都發給她。她一個字也沒有回。

第二天一早，我去賓館找她，服務員說她退房了。我發微信問她去哪兒了，說我在等她，帶她去喝胡辣湯，帶她去看紅葉。她回了一句，春天哪會有紅葉。是啊，春天哪會有紅葉，天時的酒我還沒喝過呢，那又怎樣？

就像我遇到她時沒有一點點防備，萬曉潔就這樣消失了，如同我拉過的無數客人，下車走人，再無掛礙。但她不是，真的不是。

偶爾，我會看到她發的朋友圈，簡短的一句話，或者一張風景圖，我依然經常給她發微信，她依然不回。

炎熱而漫長的夏天過去了，秋天終于來臨。我站在韶山峽的最高處，望著層巒疊嶂的山峰，如火盛開的紅葉，拍了無數張圖片和視頻，我告訴萬曉潔，你看，韶山峽已經萬山紅遍了，你來嗎？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