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博科夫詩十三首

納博科夫 孫越

俄羅斯

莫非我怎么叫你都行，奴隸，女仆抑或稱癲瘋？

你照耀著……我凝視便想到幸福。哦，光芒永恒。

你在我的迷戀，你在我深沉的苦痛，你在女人遲緩的目光中。

你在田野綻放蔚藍(lán)的花朵，播撒光芒，浸滿寒冷，等待耕種。

你將秋色帶入淚濕的樹叢，你吻我眉睫，春意正濃。

你在沉悶教堂，尾隨輔祭，將連禱之詞反復(fù)吟誦。

你在盛夏田野盡頭電閃雷鳴，透過冬日薄霜，我望見你的尊容。

你和我埋頭夜讀，歌曲集錦，肅穆莊重。

你曾在，并將延續(xù)在。我被神秘鑄成，用你云朵的絢爛與蒸騰。

當(dāng)星光之夜展現(xiàn)在我頭頂，我聽到，回蕩你召喚之聲。

你在心中啊，俄羅斯。你是山腳與峻嶺，你是血流之聲，你是理想躁動(dòng)。

難道我真要跋涉世紀(jì)的泥濘？你照耀著我，自始至終。

我只記得松之精神

我只記得松之靈魂，

啄木鳥敲打，陰影和光痕……

水手披頭散發(fā)，嚴(yán)酷冷峻，

我在水上常年逡巡。

我在黑暗，向陸地窺看，

看那是誰的海岸，

看文身滿布的心靈，

看綠松石穿過的耳環(huán)。

海之深處，陰霾籠罩藍(lán)天，

岸邊酒館，彌漫瘴氣烏煙一

我虔誠地記得悅耳之聲，

松樹上的啄木鳥，衣衫斑斕。

夜寐之霧

夜寐之霧，我用抹布將倦怠的殘?jiān)魅ィ?/p>

用柔軟的黃金，

用肥唇，泡腫在肥皂水里

馥郁芬芳而濃稠厚密。

海濱浴場，清乳一般，

藍(lán)色水流，若隱若現(xiàn)，

我醉心于感恩的身體，

我醉心于隱秘和溫柔的灼燃。

我享受過絲滑的溫存，

更愛那潮濕的冰潤

將肩胛沖洗……那一瞬

柔軟床單纏繞我身。

皮膚漸枯，輕薄衣衫微涼

窸窣作響，披上我的肩膀……

準(zhǔn)備好了，靈與肉，

為歌聲，為博弈，為尋求理想。

我們，孩子和詩人，可將雞毛蒜皮

創(chuàng)造成奇跡，

天堂預(yù)言做平常推理，

我們觸碰到哪里，哪里便花紅柳綠，

幸福

我知道，分離和陰雨之路已經(jīng)走完，

蒼穹沉入藍(lán)紫色的丁香之間，

白日沉入光線，心靈沉入美滿……

我知道，我已愛戀，與你游蕩乃欣悅之歡。

是的，我將自己向你愛的力量奉獻(xiàn)，

尚有一碧萬頃之力，在我的頭頂鋪展……

閉上眼睛，眼睛凝視激情的眸子，

我們坐在金合歡叢中的長椅上面。

來吧，請(qǐng)用那雙神奇之手將我擁攬……

高聳的野草圍繞在你身邊，

蔚藍(lán)而鮮活的蝴蝶群，閃爍耀眼……

金合歡閃耀，如鉆石一樣斑斕，

濕潤的花瓣輕吻我的臉面……

深吻……你是幸福，我之所戀……

月夜

冷月之光向林間草地傾灑。

黑影和白瑕

凝固沙灘。樹冠鏤花，

松柏移向天光之下。

花園如雕像般沉寂而整齊，

若珍珠之鏈在玫瑰上懸掛，

噴泉汩汩，花園條條幽徑

在此相連。我聽得水聲舒朗

如十四行詩，格律嚴(yán)謹(jǐn);

韻腳分明，滿注月之光華。

無所不在：青草，玫瑰，飛流直下，

紋絲不動(dòng)，林蔭道遠(yuǎn)若天涯，

落葉之影在沙灘摔碎，

少女婷婷栗子樹下，

長裙，如棋盤上的一方手帕……

美人魚

即將升起那巨大的月亮

甜蜜清新在春天的肩膀。

夜色晴空法術(shù)搖擺晃動(dòng)，

澄澈奇跡懸浮小河上空。

萬物沉寂柔弱，唯有蘆葦喘息;

一只蝙蝠掠過，輕貼水面飛去。

夜半時(shí)分，充滿神妙之能

小河是我眼前的一面黑鏡。

我看到，苔蘚燃燒銀色之火，

仙鶴

金色樹林沙沙作響，

海，在遠(yuǎn)方伴唱，

移群的仙鶴飛過，

嗚咽之聲也悲愴。

仙鶴消失在慵懶的天際，

柔婉之聲多空寂。

隊(duì)尾兩只對(duì)我輕語：

你定會(huì)將我記起……

誰人清晨出門

誰人清晨出門？誰見果實(shí)熟透？

蘋果綴滿枝頭。

陽光怡然照耀，果實(shí)穿透

向果園輕流。

夢幻甜蜜之聲，隱約可聞林蔭小徑：

沉沉秋梨，紫色晚櫻，

馥郁清汁

水流沙涌。

五彩之影消失在伸展的樹身，

陽光映照，綠葉成蔭……

萬樹休眠，黃蜂勞頓，

玉皇之李，紫氣氤氳。

誰人晚間出門？誰來扶起果實(shí)盈盈？

誰是果園的主人？

林蔭小徑滿鋪陰影，白百合花香遠(yuǎn)益清，

卻是孔雀孑然，踽踽獨(dú)行。

高天浮游

高天浮游，氤氳如蘭，色彩萬千……

此乃天尊所賜，上帝恩典！

此乃自由意愿，簡潔凝練，

高天之寒，清亮霞光燦爛！

我清晰之影，乃巨人之形。

足下窸窣多汁的草莖。

長空鐘鳴。平川盡染玫瑰之紅。

每朵花蕾，盡如白日明月當(dāng)空。

此乃自由的意愿，如此凝練！

白絨的云團(tuán)浮在黎明的天邊……

猶若一群天鵝款步幽暗，

猶若皎潔之思腦海浮現(xiàn)。

上帝啊！你的世界確實(shí)神奇！

我默默無語，將露珠收集，

我的心啊，心中歌聲充溢，

毫無靡費(fèi)，奉獻(xiàn)給你……

窗扇

月光之下，金屬烈焰

將傾斜的屋頂狂舔，

我從偶然的窗扇

耳聞強(qiáng)勁之樂，甜蜜而又犀利，

撞擊我心靈，如沐冬雪之歡。

是誰閃電一般

劈碎月亮的黑暗，我欲舒緩飛天，

雙手抽出衣袋，抖動(dòng)，飛翔，

音樂剎那間在窗扇休眠，

路人輕拍我肩

他說：“您忘了，

嚴(yán)禁飛天。”

我呆若木雞，頭頂月亮塵埃之冠，

向沉寂的窗扇顧盼。

我多愛古米廖夫的詩篇

我多愛古米廖夫的詩篇！

我雖然無法反復(fù)瀏覽，

但它們的印象，

猶如留在腦海，余音不斷：

“我既不會(huì)死在夏日涼亭

因暑熱而暴飲狂餐，

而是與掃網(wǎng)中天國的蝴蝶一道

死在荒山之巔。”

小燕子

有一次，我倆身披黃昏，

在老橋上停頓。

我說，請(qǐng)告訴我，

你是否會(huì)記得那只小燕

當(dāng)死亡降臨？

你說：毫無疑問。

于是，我倆差點(diǎn)哭暈。

生命飛逝，猶如轉(zhuǎn)瞬……

到明天，到永遠(yuǎn)，到死亡降臨——

有一次，我倆在老橋上停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