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的情話

大家好，我是黃集偉，在2007年的時候我出版了一本小冊子，它也是我的《語詞筆記》的第6本，它的書名就叫《小規模蕩氣回腸》，這7個字出自作家木心先生。今天我要跟大家分享，咱們的情話。

德萊姆筆下的《星期天一直下雨》，他寫的那個禿頭句：“這里有人愛我嗎？”是一種消極掙扎。那個男人我們不認識，他叫什么名字我們也不知道，他的婚姻狀況，他有幾任前女友，我們也不知道，但是他的落寞的心情，他對這個世界仍然存有的一點點溫存的期待，那個句子里全傳達出了。土味情話：“你心里有人嗎？沒人我就進來了。”雖然我們也不知道這是誰說的，但是它是一種積極的掙扎，反正都是掙扎。

后來我才發現，在2018年，尤其是過了夏天以后，在流行語文當中，土味情話非常泛濫。我為了準備這次分享專門跑到豆瓣上去搜了，我發現豆瓣上有土味情話小組，還有反土味情話小組，還有土味鬼話小組。我通通把他們當成是熱愛土味情話的，如果你們不熱愛，你們怎么反呢？我們一起來看一些：“能問下路嗎？要去哪里？去你的心里。”“我學盡天下套路，只為找到通往你心里的路。” “每次安檢總是過不去，他們說我心里裝著一個你。” “你知道什么地方最冷嗎？南極？北極？不，是沒你的地方。”甜吧？甜到蜂蜜拌糖的程度，聽這么多土味情話耳朵真的不會懷孕嗎？

在準備分享的時候，我跟我兒子聊天，他說其實這種土味情話也并不是只有中國才有，我們叫土味情話，其實英文里有一個詞叫Pick-up Lines，翻譯過來就是搭訕用語，其實就是撩妹用語。

好多人其實對這個情話是不以為然的，其一個最重要的原因，概括一下就是3個字：騷浪賤。也別說得那么難聽，其實這3個字用書面語說就是太肉麻。但是各位想過沒有，這個肉麻的評價，這個賤的評價，你們覺得它是一個什么評價呢？它其實是一個第二人稱的評價，就是我們旁人看覺得太肉麻了，可是第一人稱不這么看。我看過很多修辭方面的辭書，肉麻確實不是一個修辭格。比如我們都知道有一個修辭格叫比喻，有一個修辭格叫想象，但是確實沒有肉麻這個修辭格。但是在我的理解當中，其實愛情語言里的肉麻是最重要的。我曾經在孔夫子買過一本舊書，這本舊書就是陜西民間文學研究資料，其中有一本書叫《民間歌謠五百首》，其中收了一首民間歌謠是大家可能會比較熟悉的，叫《五哥放羊》。這首歌后來被改編成了很多，像什么青年歌手大獎賽會選的，叫原生民歌，但其實我對比了一下官版的歌詞和民間版的記錄，差距挺大的。我們的官方或者是官版的文化當中，對肉麻一直滿懷警惕，不收。我們可以來看一下，其中有一段：“五朋里來五端陽，糯米粽子包砂糖，紅糖黑糖都包上，沒有五哥的舌頭香。”這就是早年的土味情話，確實特別肉麻，但按照我的觀點，如果以第一人稱看，一點都不肉麻。我們把腦洞打開，可以發現，這種肉麻是你情我愿的肉麻，是兩個人之間的肉麻。它不是面對權力乳房的肉麻，也不是面對邪惡商人的肉麻，也不是面對掠奪者和強暴者的肉麻，這種肉麻是我們吃瓜群眾的小期待、小確幸。

新浪微博有一個欄目我特別喜歡，因為它全是小故事。2014年的時候，我在《人在紐約》這個欄目里看到一個故事，叫“換燈泡式探望”。這個故事的講述人說他在美國工作，母親一個人住在很遠的地方，所以他每次都是出差的時候去看望母親，他回到家的時候，他發現母親經常會讓他做一些在他看來很簡單的事情。比如說地漏堵了，他要幫著換一下，再比如說燈泡壞了，母親說你幫我換一下。他忽然領悟，原來如果我不來，母親就只能一直生活在黑暗中。大家讀到這個故事的時候，可能會有很多豐富的聯想，我當時讀到它的時候，內心很受沖擊，我覺得這也是一種情話。雖然“換燈泡式探望”只有這么幾個冰冷的字，但是實際上它是一種孩子寫給父母的，類似于“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孝而親不在”式的情話。

很多年以前，鳳凰衛視陳曉楠采訪了一個知青，這個知青在四五十歲的時候帶著一身傷病回到故里。當時主持人問他，對自己揮灑青春的那個地方是不是還有想念、回憶？他說：“我現在連撒尿都不朝著那個方向。”這句話聽起來是很平常的幾個字，但是你們可以想一想，這其實也是一種情話，這是一種訣別的情話。

日本的建筑師黑川雅之說：“表現的東西與被表現的東西之間有一條鴻溝，而這也正是表現的樂趣所在。”我特別喜歡這個句子，因為我覺得他講的道理對于我們語文來說是有用的。當我們在人世上生活，過這幾十年，我們每天都需要表達，向親人表達，向老板表達，向同事表達，總之表達是離不開我們的生活的，然后我們表達的時候我們要表達愛，表達恨，表達鄙視。這個表達一定是有困難的，這種困難也是挑戰，也是機遇。

剛才我說到情話的時候，其實我漏說了一點，我們所有的東西都不是可以天生獲得的，所以語文其實既是伴隨我們生活始終的一個武器，也是一個我們始終學習的武器。

塞繆爾·約翰遜，英國的一位著名詩人，也是哲學家，他是英國第一本字典的編寫者，他說過一句話，可能好多人都知道，叫語言是思想的外衣。所以我們在座的各位和每一位語文的使用者，一定要好好學語文，目的很簡單，就是為了給自己裁一件得體的衣裳，這需要砥礪，需要學習。

其實小朋友也會說情話，我在飯否看到一個小故事，有一位網友她發燒了沒去上班，然后她3歲的小侄子給她打電話，電話一上來就說：“寶寶，你好點了嗎？”她很吃驚，她說：“你亂叫什么，你應該叫我姑姑，怎么叫我寶寶？”3歲的小侄子奶聲奶氣地說：“我媽媽說的，管喜歡的人要叫寶寶。”這句話我想借來結束今天的分享。

謝謝各位寶寶！

（編輯/張金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