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當下困擾某些縣級人民政府最大的難題是財政問題。
有一句口頭禪:“中央財政盆滿缽滿,省級財政有序運轉,市級財政跌跌撞撞,縣級財政天天哭喊。”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當前財政的狀況。
債務核心的問題是,產生債務的原因是什么?就是權責不匹配的問題。
債務由幾個方面產生。
第一,剛性支出在逐漸增加。凡是上級部門,都可以給你發文,比如,某項工作的預算必須按照現有人口每人兩元的標準來計算,而預算的核心要有財力支持,預算不到位,考核就會受限制。但是,這些剛性預算支出在不斷增加。2011年我剛工作的時候,我縣的村級事務支出約為3000萬元,2018年村級事務支出高達1.2億元。村干部的待遇要提高,不提高留不住人;村上服務老百姓要有專業經費,都需要財政預算,因為沒有村級集體收入能夠支持它。
第二,基礎設施建設的地方配套資金壓力大。過去配套比例較低,地方基礎設施建設要求地方財政配套70%。后來調整為“以獎代補”。例如,把一個項目建好后獎勵3000萬元,但是,項目完全建好可能需要1億元。可是,如果你不去建設,一分錢都沒有。所以,大量的基礎設施建設地方配套資金或先期投入,是產生債務的第二個原因。
第三,近幾年,縣域經濟,特別是西部地區縣域實體經濟支撐太弱。嚴格意義上看,一個縣級一般公共預算收入占GDP比重能夠達10%,就已經是比較良性的狀況,經濟發展質量是比較高的了。但根據公開數據,目前西部很多地區達不到這一比重,一些省份一般公共預算收入占GDP比重約有5%。西部很多地區,整個產業仍處于初級階段,本身對稅收的貢獻并不大。
客觀來說,過去幾年,地方政府對房地產過度依賴,造成了稅收結構畸形。隨著國家宏觀政策調整,房地產對稅收的貢獻在減少。實體經濟方面,部分低端的、落后產能關閉了,實際上稅源是在枯竭。當然,我們處于經濟轉型的陣痛期,未來還是會邁向高質量發展。但是在當前來看,稅收是在減收,而非增收。
與此同時,國務院相繼推出了一系列減稅降費的措施,我們的一些規費收入、政府基金收入也在減少。但是,大家都不承認自己財政收入要減少,從數據上看,還在不斷增長。西部地區工業有很大規模,但工業稅收附加值太低,營改增實際上令縣域稅收減少了。可能從全國大盤子上看,稅收還是整體增長,但具體到一個市、縣,以一個區域為單位進行分析,稅收減少的不在少數。大家都不提這個事兒,主要因為GDP考核的需求。
賣地收入這一塊,實際上地方政府賣地收入也沒有了。房地產企業對于經濟的感知能力非常強。我們縣距省會城市一個小時車程,房地產的經濟效應傳導到我們縣一般要一年。前些年,我們省會由于新區建設,房價飛漲。這股效應從前年下半年傳導到我們縣,房價開始上漲,庫存也去除了大部分。我們抓住機遇,賣了兩次地,后來就賣不動了。房企看到全國一線城市限購,他馬上就轉入觀望。
實際上,西部地區縣域財政對土地的依賴非常大,土地賣不掉,基本上運營非常困難。最近提前下達了2019年的轉移支付,實際上都是補充財力的。
目前,中央財政已經把各地政府債務全部鎖定,各地正在填報隱性債務統計數據,統計十分嚴格,必須落實到項目上。不是今天你報30個億,明天40個億。對于政府融資平臺,與政府債務有關的,也要看合同和支付憑證,每一筆錢一套檔案。
實際上,有些縣市的債務狀況走到這一步,過去肯定是上了一些大規模的建設項目。
但還是要考慮,這個風氣剎住之后,未來怎么辦?
過去有些地方政府靠賣地,現在地賣不動,稅收實際上也在減少,就沒有收入了。財政的職能本身就是保運轉、保穩定、促發展,保運轉是擺在前面的。現在我們可以發債,國家鼓勵發行專項債,堅持“開前門、堵后門”的改革思路。專項債是立足于當前開工和在建的項目,基礎設施建設、生態環保等領域的專項債我非常贊成,但是有個現實的問題——以前的債務怎么辦?它是分年分月到期的。
我們縣財政債務率只有50%,一直控制得非常好。其他地區不一定是這個情況。但站在宏觀角度看,兌付的時間到了必須支付,不然政府就算是失信了,要被納入黑名單,影響整個地區融資源的配置,最終影響的是當地的實體經濟發展。像西部省份,我估計一般公共預算收入占GDP比重的8%~10%是比較好的。實際上,債務風險預警是按照1這個系數來控制的,在1以內都是安全的。地方要發展,有一定負債還是合理的,保持合理的杠桿水平,就是100%以內都可以接受。
現在有些地方在搞財政重整。財政重整就是省一級在保他們的工資運轉,其他的債務問題,實際上現在還沒找到解決辦法。還是那句話,還是該干活還得干,公職人員該發的工資還是要發。財政三個基本職能,保運轉、保穩定、促發展,最后才是促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