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王廣樂 李景霞
攝影 / 胡蘭濤 付永泰 周西娟 李 達 陳 偉 任 逢 陳有柱 劉全樂

攝影/劉向陽

攝影/胡蘭濤

攝影/張 凡
王家寨一年四時,景色優美,春花綠柳,夏蒲紅荷,秋葦呈金,冬雪滿淀。時間最長最具特色的當屬那一泓碧波環繞下的綠意水村風光,因此贏得了“淀中翡翠”之譽。

雄安新區安新縣王家寨村,
地處白洋淀深處,四面環水,由于不通旱路,目前是淀區內唯一的純水村。
從空中俯瞰,王家寨就像一朵水蓮花,
遠離岸上的塵囂,
在微微的落寞中獨自綻放著來自早年的芳華。
說起王家寨,可圈可點。
北宋時期,在此建水寨屯駐軍隊,后形成村落。
村東250米處有漢墓群,曾出土過繩紋陶瓦片和小薄磚、板瓦以及肩部印有 “大口田”的大甕。
“上城子”的傳說亦從這里向外流傳。
村中有百年以上歷史的邢家大院和王家大院,規模猶在,古建尚好。
村北的小學,原為鎮龍寺,是繁盛一時的王家寨十三座寺廟之一。
抗戰時期,雁翎隊曾活躍于此。
現在,白洋淀荷花大觀園和白洋淀文化苑又坐落其西,為這座千年古村增添了青春的顏色。
2019年的春節前后,我們幾次走進王家寨,
在寬闊的棋盤街和狹窄的小巷中穿行,
走近那些普普通通的村民,去觸碰那些平凡而真誠的生命,
感受他們帶給我們的每一次感動。
橋,是大村與小村間通行的唯一途徑,橋上橋下皆是風景。

村北,跨過一座新修的水泥橋,順河邊向北拐過胡同,再向東就是王景深老人家。小院收拾得干干凈凈,房前種著幾棵棗樹、核桃樹、杏樹,還有兩棵山楂樹,西邊是一個齊齊整整的小菜園。
進了屋,最先看到的是北墻上方貼著的毛主席像,畫像下面、左右兩邊分別貼著河北地圖、中國地圖和世界地圖。王景深的老伴坐在炕邊正在穿著糖葫蘆。糖葫蘆紅彤彤的,一串串碼在盤子上,讓人看了真是喜歡。見我們來,老人連忙起身給我們讓座,吩咐女兒倒茶。
80歲的王景深,面色紅潤,身子骨硬朗,十分健談。老人1959年參軍,對自己那段軍旅生涯的經歷十分驕傲。“我在獨立工兵營渡河排當兵,跟著毛主席橫渡過長江!”老人洪亮的聲音破空而來,在耳邊嗡嗡作響,眼睛里不時閃動著驕傲的光亮。
他還跟我們講起參軍前在北京工地上干活兒的往事:1957年,生產大隊聯系到一個活兒,到北京航空學院建筑工地上挑磚。一天三塊三毛三,在當時屬于高工資。住宿有工棚,吃飯有食堂,早晨是一分錢的咸菜,中午的菜分甲乙丙丁四種……挑磚是一種體力活兒,扁擔兩邊拴上四根鐵絲做的套繩,套繩下部墊一個木架,把磚放在木架上。那時他虛歲18,工地上數他歲數小,別人挑四碼,讓他挑三碼,一趟挑24塊磚,航空學院那幾棟樓差不多都有他挑的磚。
老人說別看只是挑磚,那也是撿著出身好的社員才能去。老人自豪地說他出身貧農,又是烈士家屬。二爹是小八路,叫王黑子,犧牲于王公堤村一帶,烈士塔里刻著二爹的名字。
老人特別提起在北京干活兒期間參加的國慶游行,我們高聲呼喊著“毛主席萬歲!”毛主席揮手回應“工人萬歲!”直到現在,他還保留著天天看新聞聯播的習慣,喜歡看中國地圖、世界地圖,地圖老舊了就去新華書店買新的換上。老人講起話來條理清晰,講到精彩處禁不住用手比劃指點著,好像又回到了青春時代。
說起兒孫輩,老人頗為動容:哪個不是靠努力拼搏才過上好日子的!
老人的兒子在大王鎮搞過服裝,到過天津海河打魚撈蝦,回家鄉搞過運輸,1993年到北京搞水產。創業之初,就是蹬著自行車挨家敲門推銷產品。2008年兒子被推舉為北京市工商聯水產業商會副會長,2009年又被選為水產業商會黨委委員。這些從王家寨走出的人在大事面前從不含糊,他們聯合起來為汶川地震災區、貴州畢節地區母親水窖捐款,為家鄉父老、村里小學、教師、貧困學生捐款,為家鄉修橋。特別是每逢老家王家寨的人到北京看病,他們都安排掛號、管吃管住,照顧周到。2017年9月,兒子被推選成村干部,從此關心群眾疾苦、改變村子衛生環境、豐富百姓文化生活,成了他的本分。在雄安新區成立一周年時修建了碼頭,兒子北京的朋友捐助價值二十多萬元的巨石,為王家寨豎石勒名“淀中翡翠”。
老兵有老兵的覺悟,王景深老人評價兒子的所作所為:作為一個黨員,當村里需要你、老百姓需要你時,就應該挺身而出,盡自己所能為村里、為老百姓盡自己的綿薄之力。
離開老人家時,王景深的老伴捧出洗凈的山楂果,執意要我們帶上,“去年院子里的山楂豐收啦!我穿成糖葫蘆,閨女推到街上買。不圖啥錢,就圖個有點兒事干。”
院里的杏樹、棗樹、山楂樹、核桃樹已經開始透出綠意。春天的腳步近了,很快這院子里又將是一派綠葉婆娑、鮮花盛開的盎然景象。在樹下的一家人,又該忙碌著一年的生計,踏實走向雄安新區的第三個年頭。

春節就要到了,攝影師為老兵王景深老兩口拍下一張合影以做紀念。小院里盡管有殘雪,但已經春意萌動。

聽何爺爺講過去的故事
“一九四三年,環境大改變,白洋淀的崗樓端了多半邊啊,子弟兵們多勇敢!哎嗨呦,得兒隆咚嗆,子弟兵們多勇敢!敵人的包運船,來回跑得歡,他把我們三小隊忘在一邊啊……”
來王家寨,經常能遇到一位邊唱邊扭秧歌的老人,他叫何小茂。86歲了,耳不聾、眼不花、腰不駝,腿腳依然利索,步伐歌詞流暢。想當年,何小茂參加過兒童團,執行過放哨和報信的任務,對雁翎隊的事跡了解得很清楚。幾年前,村里最后一名老雁翎隊員去世了,何小茂就主動擔當起宣傳任務,為大家講述那些紅色的記憶。中午的陽光斜照在老人臉上,他的眼睛閃著光,熟悉的歌聲里老人仿佛穿越回戰火紛飛的年代,往事開始在老人的記憶里復活,當年兩次死里逃生的經歷又一次浮上心頭。
老人的父親叫何樹征,是地下黨員,一次為了執行任務,幫助雁翎隊長鄭少臣消滅王家寨崗樓里的漢奸,遭到了日本鬼子通緝、搜捕。他的父親連夜逃脫,而來不及逃走的娘仨被敵人的刺刀逼進屋里,恰好屋外有人喊敵人出去有任務,三人趁機逃進蘆葦蕩,逃往孤莊頭,在那里匯合。一家人乘著接應的破六艙船來到天津,父親“扛河壩”給碼頭當壯工,母親幫人做手工、洗衣服,何小茂則撿廢紙求生,好不容易熬到抗戰勝利才重新回到村里。后來他問父親有沒有后悔過,父親告訴他從來都不后悔,就是當時被日本鬼子抓住砍了頭也不后悔,作為一個中國人,一定要活得有骨氣。
他還記得一個小伙伴是怎么被日本兵打死的。有一次他表叔搖著船,載著他和何小淀從崗樓邊經過,三個人當時都只有七八歲。突然一槍打過來,搖船的表叔一頭栽到在船艙里,血流染紅了船板。鬼子還指著他們哈哈大笑,好像在玩游戲一樣。嚇暈了的他和何小淀趕緊跳進水里,一邊扒著船,一邊扎猛子潛水,把船拉回了家。表叔的父母抱著兒子的尸體哭天喊地,他們在旁邊跟著掉眼淚,仇恨從此種在了心里。后來雁翎隊在村東伏擊包運船,消滅了偽河防大隊,他一直記得那首歌,會跳那支慶功舞。
何小茂還記得王家寨的炮樓里有個愛哭的小鬼子。有一段時間,他常常去砸雜貨鋪老太太家的門,和驚恐的老太太連比劃帶說,原來是老太太長得像他媽媽,小鬼子在想家。
此時的王家寨,街頭不時走過推著獨輪板車買年貨回家的人,年味已經漸漸飄散在街頭巷尾。陪我們走在街頭的老人又輕輕哼唱起那時的歌謠:隊長下命令,弟兄們往前沖,沖到了大船上,白脖繳了槍,三小隊的手榴彈扔到了大船艙,打得日本見了閻王……
這個當年聽故事的孩子如今成了不辭辛苦一遍遍講故事的人,也成為了故事里的人。
何家胡同6號是一座普通的青磚老房子,“勤儉持家”這四個水泥行書大字踞在門洞上方,告訴我們白洋淀水村人家所秉持的生活態度。
穿過門洞,一個不大的院子是四個家庭共同擁有的生活空間,這也是白洋淀水村老院的一個特點。何小利的愛人正在貼窗花,冬日的陽光斜斜地照在那大大的紅色“福”字上,給小院增添了幾分喜慶的節日氣氛。立春與春節已在眼前,白洋淀的春天已然不遠。
掀開門簾,一股暖意撲面而來。窗下小火爐上,水壺里的水開了,水汽為屋內營造出溫馨的氛圍。火爐旁,何小利正伏身在一臺縫紉機上加工著鞋墊。何小利從上世紀80年代起就做裁縫,15歲時跟著在天津被服廠工作的舅舅學成技術后,在村里從事服裝加工,幾十年的生意一直不錯。白洋淀重新蓄水后,這個土生土長的白洋淀水鄉漢子抓住機遇,在王家寨水鄉民俗村三號院搞起了旅游。這會兒,利用冬日里民俗村休游的時機,他又在加工棉活兒,一年到頭都不肯空閑。
說起王家寨民俗村,在白洋淀可是鼎鼎有名。民俗村地處王家寨村東北方,建成于2002年7月,占地面積2.5公頃,水域面積22.5公頃,分為望月島和觀荷臺兩部分,中間有觀荷橋連接。每到盛夏來臨,荷花觀賞區內,荷葉疊翠、荷花競艷、荷橋蜿蜒,游客一邊踏橋、賞荷,一邊觀魚、戲水,聽遠遠近近的水鳥啼鳴,真是美哉悠哉,對久居鬧市的人來說猶如世外桃源一般。民俗村里的漁家院布局雅致、花草相間,游客在品嘗各種漁家菜肴的同時,還可以親自下廚烹飪自己捕獲的魚蝦,感受漁家之樂。飯后,可在臨淀的葦箔涼亭內納涼小憩,亦可體驗各式各樣的漁家樂活動,如編葦席、打葦箔、劃漁船、放河燈、觀魚鷹捕魚、探蘆蕩迷宮……
在何小利夫婦的用心經營下,三號院的生意做得有聲有色,慢慢積累著財富。2013年他們在村北新建了一幢三間底座的二層小樓,父母、大兒子一家和還未結婚的小兒子都搬進了寬敞明亮的新家。隨著新區成立,白洋淀頓成自帶流量的旅游熱點,節假日里的王家寨民俗村游客摩肩接踵,何小利家成了新區的直接受益者。
何家的新房子南臨著河道,水邊停著一條小船,岸上堆著秋天割下來的葦子,靜靜的淀水將這里的一切襯托得靜逸而美好。不遠處,一座水泥圓柱木板橋上,不時有三三兩兩的村民走過,夕陽的余暉將這里的一切鍍上了一層暖色,讓人有些感動。

已成為新民宿當家人的何小利,利用冬閑又重操舊業當起了裁縫。

辛小國的兒子辛峰是城里的教師,也是家鄉的記錄者。每次回家都是東拍拍,西看看,把王家寨的故事發布到自媒體上。
“狠心的爹呀,狠心的外(娘)呀,
把我嫁到王家寨呀!
睡的是船呀,望的是天呀,
哪月哪年是個邊呀。
……”
這首古老歌謠,唱出了過去純水區的王家寨人男漁女織辛苦謀生的心情。但辛苦雖辛苦,水鄉人就像這遍地的蘆葦,有著極強的生命力,千百年來練就了頑強的生存能力。他們就像水鳥,有水就能覓食,綠葦紅荷,微風嬉戲,就悠然歌唱。這是我隨同辛峰回王家寨老家看望父母、見到辛小國老人時心里最強烈的感觸。
水鄉的院落,雖然逼仄但干凈整潔,老兩口正忙著蒸饅頭煮肉,蒸汽彌漫,新貼的窗花罩了一層薄薄的水霧。奶奶把小孫子摟進懷里,一個勁地要他上熱炕暖和暖和。
辛小國老人沉默拘謹,像所有水鄉的漢子,精瘦,卻肩寬胳膊健碩,那是常年搖船勞作的結果。說起前兩天保定一個劇團過來幾個人,在小院里和村里的戲曲愛好者一起唱戲的事,他眉眼頓時有了神采。翻出手機里唱戲的視頻給大家看,鑼鼓家伙齊全,過癮。視頻里老人氣定神閑,字正腔圓,圍觀的村民高聲喊好。老人17歲進村里的宣傳隊,唱評劇、唱樣板戲,現在幾個愛好唱戲的人組織了個“俱樂部”,過年過節,幾個老伙計一吆喝湊一塊兒就唱一出,自娛自樂。
熟絡起來的老人邊收拾手里的魚,邊和我攀談起來。出外捕魚是王家寨人歷史悠久的謀生方式之一。老人說起小時候和父親去天津薊運河跑船的事。父子一條四艙船,一去大半年。有一年夏天格外炎熱,十幾歲的他躺在船艙的破蚊帳里悶熱難耐,便悄悄地立在船頭想家,突然風起,看遠處大浪洶涌而來,趕緊喊醒父親,父親高聲喊醒附近跑船的老鄉,父子倆趕緊解開攬繩,下水把船推到河岸附近的排水溝里。剛拴好船,暴雨便傾盆而下。那時家里窮,只有一領遮船的葦席,被褥幾乎全濕了。天亮時,另一條船上的同鄉父子赤條條地過來求助,原來六艙船上的他們平時只能在船板上睡覺,被褥衣物鍋灶全被大浪卷入水里,勉強熬到天明,過來借父親的大褲衩穿上,趕緊搖船去塘沽買衣服。
成家后的辛小國兩口子帶著四歲的兒子辛峰跑夫妻船,兒子就在船上長大。有時凌晨就要起來收網,早晨帶了捕獲的魚去附近村鎮集市賣,下午下網。夕陽里船頭炊煙裊裊,貼餅子,熬小魚,孩子在船邊水里嬉戲,女人在船頭洗衣服,喝一點酒,唱上幾句戲,那是一天最幸福的時候。
現在年紀大點了,不再跑船,但老兩口仍然自食其力,在村里干流動飯店,一套鍋灶,紅白事上給主家承包宴席,日子過得很是安穩。“過年來聽我們唱戲吧,”老人熱情地邀約,“不過今年唱戲有點難,拉二胡的去世了,暫時沒找到接替的人,好在兒子給用手機下載伴奏,想唱哪出唱哪出,就是覺得哪兒有點別扭。”他說著自己先笑了。
辛峰如今已是縣城的一名老師。這個走出王家寨的人也成了家鄉的忠實記錄者。有空就回來,除了幫父母料理活計,就是東拍拍,西看看,回去寫成文字,發在自媒體上,讓更多的人知道家鄉王家寨。
過年看他發來的“美篇”,有《二十三是王家寨的“三兒集”》,“以前小時候在集上炸油條的奶奶總會從油漬麻花的盛錢的紙盒里拿出點零錢給我買鞭炮,現在爺爺奶奶的房子已經空了,輪到我兒子拉著他奶奶買鞭炮了。”
有年三十上墳的視頻,一個家族的男孩們集體現身,這也是彰顯家族凝聚力的時候,他特意在四爺爺的墳前多呆了一會。四爺爺是當年的雁翎隊員,一個人孤身拿包了紅布的笤帚疙瘩當槍使,攔截日本人的包運船,多牛!
有村里同一地點相隔兩年的照片,新區成立后村子變得干凈整潔,更漂亮了。
有暮色四合夕陽染紅的淀水,還有蒼茫的片片蘆葦。這些詩經里走來的蘆葦,這些目睹宋遼邊境烽火連綿的蘆葦,這些王家寨歌謠里女人一生編織的蘆葦,這些曾經埋伏了抗日雁翎隊的蘆葦,這些曾經變成葦箔出口日本的蘆葦,此時定格在他的鏡頭里,成了家鄉搖曳的最美的景色。




在村里,我們還遇到了好多人,有炸油條的夫婦,有開食品店的妹子,有經營著診所兼管助農金融服務點的大姐,有身著橘紅色服裝的清潔工大叔大嬸們,還有開著機器船來往于村西碼頭和大張莊的船工大哥。在這年末歲尾,他們都歡喜地忙碌著,迎接著雄安新區的第二個春節。










大年初一,我們又來到王家寨,這里已是一片節日的喜慶氣氛。干凈的街道,大紅的春聯,奔跑玩耍的孩子,在密集的鞭炮聲中,人們走家串戶相互拱手問好,將幾千年的傳統文化繼續傳承下去。
太陽升起在白洋淀上,陽光沐浴著這座美麗鄉村,沐浴著村南的邢家大院和棋盤街北的王家大院,沐浴著村委會院中的那兩棵大椿樹,沐浴著村中每一條街道,每一戶人家。雖然村外還是一片冰封景象,但白洋淀的春天已經開始,這里很快將會迎來桃紅柳綠、蘆芽綠淀的美麗春光。隨著新區規劃的推進實施,有理由相信,這里的未來是美好的,這里充滿了春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