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外的世界

安瀟和

我想到外面去，哪怕只有一瞬間，哪怕死在那里。

一層玻璃隔絕了世界。玻璃里面是黑色的土地、令人惡心的空氣和顏色詭異的污水，而玻璃外邊是金黃的草原和綠色的樹以及未知的遠方。我從心底向往著外面，但我卻出不去，我的父親攔著我，玻璃攔著我。

從我記事開始，我父親的身體就越來越差。他常常會在半夜，因為劇烈的咳嗽從床上掉下來，一聲悶響之后，他一手扶著床沿，一手抓著胸口，艱難地掙扎著、喘息著，看上去就像被釣上岸的魚一樣。我覺得這和他呼吸的骯臟空氣有關，但他一直不同意我的看法，說他的這個毛病是從我母親離去后才開始有的，而我心中的罪魁禍首卻是一直陪伴他長大的必要存在。

我出生在這里，一個用玻璃保護著的臟兮兮的世界，四四方方，不知大小。我母親在我剛斷奶時就去世了，只留下我父親一個人辛苦地將我養大。

玻璃內生長的果子和水，都帶著不知名的毒素，剛出生的我還不能分解那些毒素，都是父親他用樹葉、羽毛做出的過濾網幫我做出較為干凈的食物，這已是他所能為我提供的最好的東西了。也許這個玻璃內的世界還有完全干凈的食物，但很遺憾的是，我無法食用完全干凈的東西。

據父親說，我們原來是在玻璃外面那樣的世界生活的，那里有明媚的陽光、干凈的空氣，以及一顆歪脖子蘋果樹。但是慢慢地，我們周圍的環境越來越差，那些曾經的景色都漸漸消失……時間久了，人們竟然漸漸適應了現在的糟糕環境，呼吸著污染的空氣，喝著工廠排出的廢水。

后來，不知什么原因，原來的潔凈世界突然又回歸了！可是，人們在欣喜之后，赫然發現，自己已經變得無法適應那樣的干凈而美好的世界了。那些干凈的空氣，比起污染的空氣，對人們來說，更像是帶著毒素一般……

人們選擇了逃離，動手造出巨大的玻璃墻，封鎖了四方與天空，將一切美好隔絕在外邊，只留下那些令人惡心卻能支撐我們活下去的東西。

這就是父親和我的世界，一個讓我能生存下去，但丑陋到極致的世界。

我家旁邊的自動工廠，由父親一個人操作就可以滿足我們的日常生活，而我所要做的就是學習這些操作，以便有朝一日父親離去之后，我可以繼續延續這些操作。

我沒有朋友，甚至在玻璃內的世界找不到除了父親以外的其他人。父親為了防止我寂寞，給我做了一個小機器人，這個小家伙能跑能跳，還能幫我端茶送飯，但它不是朋友。

父親是恐懼外邊的，不管那里是多么美麗，在他看來那些都是致命的。所以他很不情愿帶我來玻璃旁郊游，每一次到達邊界后，他都故意背對著玻璃，只凝望著自己的工廠。

而我卻把臉趴在玻璃上，憧憬地看著外面的世界。

“我想去外面的世界。”

我忘不了父親聽到我說的愿望之后臉上的表情，那是一種混雜著恐懼、絕望與疑惑的表情，他沒有回應我的愿望，但我已經知道了答案，所以我再也沒敢說出那個愿望，只悄悄地把它埋在內心深處。

父親的身體越來越差，工廠里的很多工作都由我開始完成，控制著一根根機械杠桿完成父輩的傳承。

當我真正能獨立管理工廠的時候，父親的身體徹底垮了。

透過窗戶，癱瘓在床的父親可以看到我在工廠工作的身影，但是很奇怪，這沒有讓他振作起來。恰恰相反，我越來越能管理好工廠，父親卻越來越頹廢。他老得更快了。

晚上睡覺的時候，我會陪在他身邊。他嘴里總念叨著什么東西，我一個字都聽不懂，但是我能聽出那里面每一個字里都透著悲傷。

最后，他走了。在我剛剛成功做出一臺能夠照顧父親的機器人的時候，父親離去了……

我把失去價值的機器人拆解成零件，為父親修了一個墳，把零件堆在墳前。

那一天我獨自來到玻璃旁，看著外面的世界。那是一個夜晚，玻璃內外都是黑的，但不同的是，玻璃內有著人造的燈光，而外邊是星光照耀著大地。

我撫摸著平整光滑的玻璃，想了一夜，外面的星光被玻璃扭曲，也照了我一夜。

第一束陽光出現在我臉上的時候，我使勁扔出那個小機器人，砸碎了玻璃。

玻璃碎片傾瀉而下，卻沒有一片砸在我身上，在我面前如同父親口中的雪花一樣紛紛揚揚。那些墜落的玻璃碎片在觸及大地之后就都消失了，而高大的玻璃墻也仿佛從未出現過。

我踏入外面的草地，呼吸到了干凈的空氣，嗅到了花朵的芳香，聽到了小溪的流水聲。

然后，我等待著死亡。

死亡沒有降臨。我不知道為什么自己已經適應了外面的世界，擁有了在這里活下去的資格。而且當我回頭的時候，玻璃內的世界不見了，那個工廠，那座父親的墳，都不見了，只有赤白的一片大地。

我走入了我的世界，開始尋找我的生活。

白天，我喝著清冽的泉水，吃著無毒而香甜的果子，穿梭在叢林里。

夜晚，我用樹枝搭建起臨時的床鋪，聽著風刮過枝葉的聲音，看著星星入眠。

然后我走到了世界的邊緣，一面玻璃墻。

外面是骯臟的世界，那些渾濁的空氣，那些吵鬧的機械聲響，那些黑色的河水，以及被遮住的天空。

我退后了幾步，縮回了我的世界。

很多個日子之后，我遇到了一個好姑娘，于是我結束了漫無目的旅行，建立了自己的家庭。

那是一棟紅色屋頂的房子，在青草與小溪的懷抱間，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當白鷺造訪窗戶的時候，我的兒子出生了。

我給他最香甜的果子，給他最干凈的泉水，將世界上一切美好的東西都給了他。

他漸漸長大，周末的遠游范圍也越來越大，最后到了玻璃旁。

我恐懼地看著那熟悉的景色，想給他講一講我曾經的故事，還有他的爺爺。

他把整個身子趴在玻璃上，然后興奮地回過頭說：“我想去外面的世界。”

透過玻璃的反射，我看見了我的臉，和二十年前的父親一樣的表情，混雜著恐懼、絕望與疑惑，然后，破裂了。

【責任編輯：劉維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