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滸傳》中幾種特殊的映襯

■杭州第二中學 金功發

金圣嘆評《水滸傳》“天下之文章，無有出《水滸》右者”，從人物形象塑造、故事情節安排的角度看，這確實不是信口開河之詞。在創作藝術上，《水滸傳》有許多古典名著所不具備的、獨特的表現手法，尤其是映襯手法的運用，出現次數之多、使用范圍之廣、運用之靈活變化，都是空前絕后的。

映襯，就是為了突出本體，用相似的、相關的或者相反的一個或幾個人物、事件作背景加以對照烘托。映襯由襯托部分——襯體和被襯托部分——主體組成。

《水滸傳》中，一百零八人，人有其性情，人有其氣質，人有其形狀，人有其口，個性之迥異，形象之豐富，除了成功的直接描寫——或肖像描寫、或語言描摹、或心理刻畫、或細節安排、或動作描繪以外，還依賴映襯的運用——人物映襯或環境映襯。潛心研究，可以發現，除了常見的正襯、反襯，《水滸傳》中還有幾種特殊的映襯。

互 襯

互襯就是把兩個或兩個以上相類似的無正反之分亦無褒貶之別的人物、事件放在一起寫，使之互相映襯、各具風采。在塑造人物形象的過程中，使用互襯能使幾個人物形象交相輝映、相得益彰，各趨完善、各趨豐富，給人留下的印象更為深刻。

清代金人瑞在《讀第五才子書法》中說：“《水滸傳》只是寫人粗鹵處，便有許多寫法。如魯達粗鹵是性急，史進粗鹵是少年任氣，李逵粗鹵是蠻，武松粗鹵是豪杰不受羈靮，阮小七粗鹵是悲憤無說處，焦挺粗鹵是氣質不好。”同為“粗鹵”，卻有細別。這一大組“粗鹵”的人物，作者寫了一個又一個，看起來很相似卻又各有各的精彩。在讀者的腦海中，這類相似的人物就會互相補充對照，補充對照完之后又分屬到各個人物的名下。

還比如對魯達、武松兩人的塑造，作者意欲遙遙相對、互相映襯，故其敘事亦多相似。如魯達酒醉打金剛，武松酒醉打大蟲；魯達打死鎮關西，武松殺死西門慶；魯達瓦官寺前試禪杖，武松蜈蚣山試戒刀；魯達打周通越醉越有本事，武松打蔣門神亦越醉越有本事；魯達桃花山上踏扁酒器揣了，滾下山去，武松鴛鴦樓上踏扁酒器揣了，跳下樓去；魯達十字坡遇張青，為張青所救，武松亦遇張青于十字坡，幾為張青所殺。正是通過這樣大規模的互襯，成功地完成了兩個豪杰形象的塑造，給讀者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

對 襯

對襯是把一組相反或相對的事物放在一起寫，使兩個極端的事物互相映襯、各自鮮明。大的顯得更大，小的顯得更小；高的顯得更高，低的顯得更低；好的顯得更好，壞的顯得更壞。

《水滸傳》中兩個很令人矚目的形象宋江和李逵，就是用對襯的方法塑造的。寫李逵，段段都在宋江之后，便妙不可言。宋江的奸詐虛偽大道不孝，只看他個人的有關描寫敘述是不易發現的，至少是不鮮明的，他的這個特點只有同李逵的所作所為聯系在一起看，才能歸納出來，方顯其分明。再拿宋江的奸詐虛偽大道不孝，與李逵的豪爽樸誠孝母悌弟進行比較映襯，那么宋江愈惡心，李逵則愈可愛，如黑白映襯，黑與白放在一起則黑更黑、白更白。作者寫石秀尖利、楊雄糊涂也用此法。

其他小地方用對襯來增加人物形象的鮮明性就更不計其數了。如以一丈青配矮腳虎，王定六追隨郁保四，一長一短，一肥一瘦，文思之巧，真堪絕倒。

曲 襯

曲襯的最大特點是：一個主體，它同時有兩個或兩個以上的相續的襯體。比如，要映襯A，先用C映襯 B，再用B映襯A。

比如《水滸傳》第二十二回寫武松英雄就是用曲襯的手法來完成的。

首先烈酒襯英雄：三碗不過岡，武松連吃了十八大碗。然后用人言襯虎猛，包括：

①店家抄白官司榜文：如今前面景陽岡上有只吊睛白額大蟲，晚了出來傷人，壞了三二十條大漢性命。

②樹上兩行字：近因景陽岡大蟲傷人，但有過往客商，可于巳、午、未三個時辰，結伙成隊過岡，請勿自誤。

③陽谷縣印信榜文：……現今杖限各鄉里正并獵戶人等行捕，未獲。……其余時分及單身客人，不許過岡，恐被傷害性命。各宜知悉。

諸多障礙，武松仍然上岡去，這是用老虎的神威襯出武松的英勇。接著，再用英雄襯猛虎：

武松見了（虎），叫聲啊呀！從青石上翻將下來。

武松見那大蟲翻身回來，雙手掄起哨棒，盡平生氣力只一棒，從半空劈將下來。只聽得一聲響，簌簌地將那樹枝帶葉劈臉打將下來，定睛看時，一棒劈不著大蟲，原來打急了，打在枯樹上，把那哨棒折做兩截，只拿得一半在手里。

但最終猛虎還是死在英雄拳下，用猛虎襯英雄神威：

（武松）打到五七十下，那大蟲眼里、口里、鼻子里、耳朵里都迸出鮮血來，更動彈不得。

無論英雄還是猛虎，每映襯一次就加深一層其神威，假若沒有這么多相續的襯體，無疑老虎是很一般的老虎，英雄也不過如此了。

虛 襯

虛襯就是只出現主體、襯體不出現的一種映襯。它圍繞主體敘述一些非常有特色的情景，很容易使人想起具有類似特色的襯體，借助襯體的內涵來映襯主體。虛襯的襯體并非真不出現，只是不在文章中出現，而是在人們的腦海中出現。

比如《水滸傳》第六十回，盧俊義被吳用誘騙至梁山附近，吃梁山好漢輪戰之后，有一段盧俊義眼中的景物描寫：

約莫黃昏時分，平煙如水，蠻霧沉山，月少星多，不分叢莽，看看走到一處，不是天盡頭，須是地盡頭。抬頭一望，但見滿目蘆花，浩浩大水。

此景令人想起“日暮途窮”的故事，是虛用《史記》中伍子胥的困境來映襯盧俊義眼前的困境。

盧俊義日暮途窮，得一小船。上了吳用事先巧安排的小船之后，作者寫道：

約行三五里水面，只聽得前面蘆葦叢搖一只小船出來，……口里也唱山歌道……

只見當中一只小船，飛也似搖將來，船頭上立著一個人，口里亦唱著山歌道……

這自然使人想起“四面楚歌”八面受敵的情景，是虛用西楚霸王項羽被困垓下的狼狽處境來映襯盧俊義其時的不幸處境。

虛襯，用極省的筆墨，引出極豐富的襯體，起到極理想的映襯作用，是文章簡潔含蓄的體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