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大師（上）

王天寧

1

毛豆眼巴巴地盯著慘白的護眼燈，眼眶里的淚珠和額上的汗水一起滾下來。

剛才，毛豆一直在思考，怎么世上所有煩心事都一股腦兒落在了他的頭上。對于一個五年級的小學生而言，這實在是太沉重了，壓得他開始懷疑人生的意義。

今天，陽光明媚，清風和煦，沒有碰到令毛豆坐立不安的突擊考試，他也沒因任何事被班主任劉老師批評，原本以為可以順順利利地度過這一天。誰知，下午最后一節課時，劉老師忽然宣布，全校將進行大掃除，迎接即將到來的“文明校園”評選活動。

毛豆所在的小組被分配到教室門前的走廊，幾個男生像競賽一般爭搶著所剩無幾的拖把。毛豆特別喜歡大掃除，經常一邊打掃衛生，一邊和朋友談天說地，把手里的拖把當成巨大的毛筆，龍飛鳳舞地畫出一道道水跡。

這一次，毛豆他們卻鬧得有些過火。他把拖把當成金箍棒，舞得虎虎生風。男生們有樣學樣，比誰轉得更快、更穩。臟兮兮的水珠從拖把里飛出去，甩得滿墻都是。

“毛豆！”葉桑桑尖叫起來，“還有你們！”她不客氣地指著幾個男生，“拖把不是讓你們玩的！”

毛豆一瞧，頓時吐了吐舌頭。地板雖然光潔如新，墻壁卻濺上了黑漆漆的泥點兒。

“別生氣，我馬上處理好。”

在葉桑桑嚴肅的注視下，毛豆像旋風一樣沖進教室尋找抹布。另一個小組被分配擦拭門窗，所有抹布都在他們手中。窄窄的窗沿上，站著一個小小的身影，是男生孟秦，他就像一個小崩豆，比班里最矮的女生還矮小。

擦拭干凈的窗沿光滑如鏡，窗戶又大敞四開，萬一孟秦一個不小心，腳下一滑……這可是三樓，距離地面將近十米呢！

此時，孟秦正跳著擦拭外側窗戶，右腳恰好踩在一塊抹布上。抹布滑得如同旱冰鞋，“刺溜”一下，孟秦仰面朝窗外倒去。

說時遲那時快，毛豆飛身上前，箭步躍起，一下子拉住孟秦的手。他使出全身力氣，一把將孟秦拽了過來。孟秦跌進教室，壓在毛豆身上。與此同時，毛豆的右手傳來一陣鉆心的疼。

情急之下，用力過猛，毛豆的右手關節好像受傷了……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大家還不知發生了什么，好像是毛豆不知怎么把孟秦拉下來了。他們有矛盾？要打架？只有孟秦后怕得連連喘息，對毛豆說：“謝謝你，救了我……”

“不客氣。”毛豆疼得鼻子、眼睛、眉毛都快擰到一起了，“你能不能，先下來？”

“毛豆！”葉桑桑站在門邊，緊緊地握著拳頭，氣得快把嘴唇咬出血了，“不是說好要清理走廊的墻嗎？你怎么又跟孟秦打起來了！”

這件事驚動了劉老師。毛豆真是百口莫辯，事到如今，一個幫他說話的人都沒有。連當事人孟秦也一下課就沖出了教室。更何況，他的膽子像老鼠一樣小，面對劉老師什么都說不出來。

折騰到最后，毛豆累得人仰馬翻，劉老師才終于肯放他回家。

2

晚飯已經上桌了，爸爸媽媽坐在燈下，面容冷峻得像結了霜。

毛豆的心中霎時生出不妙的預感。

“怎么這么晚才回家？”媽媽問道。

“做……做值日……”毛豆拉開椅子坐下。

“聽說，你今天做值日的時候，跟一個叫孟秦的男生打起來了？”

毛豆心里“咯噔”一下——一定是葉桑桑，可惡的告狀鬼。

毛豆手中的筷子在顫抖：“是誰這么多嘴多舌，是不是葉桑桑？”

“是誰不重要。”爸爸斬釘截鐵地揮一揮手，“毛豆，就算學習成績一般，至少你也得當個聽話的學生，別一天到晚讓老師勞神、讓家長操心！”

毛豆的喉嚨好像被無形的手掐住，好半天才氣哼哼地說道：“談論做值日就只說值日好嗎？干嗎什么事都要扯上學習成績！”

爸爸用筷子“砰砰砰”地敲著餐桌，好像要在上面扎出幾個洞。

“這是你認錯的態度嗎？正是因為你不把心思放在學習上，才有那么多余力搗亂、打架！”

“好啦好啦，快吃飯，別嚇著孩子。”媽媽拍拍爸爸的肩膀。

沒吃兩口飯，毛豆就回到房間，“砰”的一下把門死死關上。

臥室門隔絕了爸爸的聲音，真安靜啊！

毛豆盯著晃眼的白熾燈，這真是最難過的一天！

伴隨著知了的鳴叫，夜風柔柔的吹拂，今天發生的一切，像電影一般在他的腦海中回放。

汗珠兒啪啪地滴下來，眼淚簌簌地落下來。

毛豆擁有一種神奇的能力。當他被迫接受自己不喜歡的東西時，他可以忘記它的存在。

今天晚上，毛豆選擇關閉自己的耳朵。

爸爸不再大呼小叫的訓斥，他和媽媽在輕聲嘀咕。他們接到一個電話，隨后，媽媽走進毛豆的臥室，將空調打開，與此同時，喋喋不休地說著什么。

這些聲音，就像飄蕩在耳邊的貓叫。毛豆雖然聽見了，卻完全沒領會其中的含意。

最終，爸爸走進了他的臥室。

爸爸拍了拍毛豆的肩膀，毛豆抬起頭，這回，他沒法兒忽略爸爸的聲音了。

“餓了吧？晚飯都沒怎么吃。”爸爸說。

雖然剛才肚子一直在咕嚕咕嚕叫，可是毛豆仍然堅決地搖搖頭。

“家里沒有醬油了，給你錢，去買一瓶，剩下的錢自己買點兒吃的吧。”爸爸竟然塞給他五十元錢。

爸爸平靜地笑著，發自內心。

毛豆不明所以，拿著錢從家里跑了出去。

3

夜幕剛剛降臨，最西邊的天空掛著一抹輕紗般的紅。在一排路燈的映照下，毛豆的影子變得忽長忽短。

離家最近的街口就有一家便利店，只消五分鐘就能到達。店面雖然不大，貨品卻很齊全。

毛豆走進便利店，感應門朗聲說道：“歡迎光臨。”坐在收銀臺里的店主抬起頭，對他和善地笑笑。

店主換人了。

以前，店主是一個七十多歲的老爺爺，頭發已經白透，兩只手抖得非常厲害，連幫忙裝袋都很困難。

新店主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小伙子，高高瘦瘦的，頭發剃得非常短，露出青青的頭皮。他的嘴唇薄薄的，目光如炬，一副非常精明的樣子。

毛豆心情不好，皺著眉頭在店里轉來轉去。

小伙子看著毛豆問道：“怎么啦？心情不好？因為學習成績？”

毛豆更沒好氣兒了：“難道除了學習，小學生就沒有別的煩惱了嗎？你不要小瞧別人，也別把別人想得太簡單了。”

小伙子樂了：“好好好，我不該小瞧你。雖然我不清楚你的煩惱是什么，但是，我有消除煩惱的辦法，你想知道嗎？”

小伙子東瞧西看，神秘兮兮地對毛豆勾勾手指，示意他將耳朵湊過來，仿佛擔心被人偷聽。其實，整間便利店里，僅有毛豆一個顧客。

“經研究發現，絕大部分人心情低落，或是對人生失望，或是最近的經歷使他陷入低谷時，想要重新振作精神，最好的方法，就是體驗別人的經歷，感悟新的人生。”

“怎么感悟新的人生？再活一遍？”

“不是，但差不多，是在別人的記憶中活一遍。”

毛豆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小疙瘩。

小伙子高深莫測地笑著，拉開抽屜，取出一副超大的純黑墨鏡。

“墨鏡？”毛豆嘀咕著，隨即擺擺手，“這東西雖然很酷，但是戴著去學校，肯定會被同學嘲笑；要是在家里戴，爸媽一定又會覺得我不把心思用到學習上，最近我們的關系確實有些緊張。”

“這可不是普通的墨鏡。因為記憶采集器尚處于試驗階段，所以才偽裝成墨鏡的樣子。”小伙子驕傲地挺了挺胸膛，“我，就是擁有資格認證的記憶大師。我可是花費了大力氣才考取的資格證書，全國獲得認證的記憶大師不超過十個人……”

毛豆依然皺著眉頭：“你說的話我都聽不懂。記憶采集器是什么？記憶大師又是什么？”

小伙子不急不躁：“還記得我告訴過你，在別人的記憶里活一遍，體驗不一樣的人生嗎？顯然，每個人的記憶都有不同的特點，用文字、繪畫，乃至音樂的方式重述，都過于片面。最好的體驗就是身臨其境，成為那段記憶的主人。”

“很容易理解的。”小伙子不由分說，把那副墨鏡給毛豆戴上。毛豆嚇了一跳，但是除了視覺變暗，燈光柔和不少，并未產生任何不適。小伙子很高興，用指尖在左側的鏡腿處“吧嗒吧嗒”不間斷地敲打：“這是摩斯密碼，只有記憶大師才能作為管理者，獲得采集器的使用權限。”

墨鏡里傳來兩次悶悶的“嗡嗡”響，好像手機振動的聲音。

“可以了。”視野中，小伙子的臉沒有絲毫變化，“我們來試驗一下。”

“回想一下，從家到便利店的路途中，你看到了什么？”

橘黃色的燈光照著凹凸不平的柏油馬路，一只野貓如箭一般，“嗖”的一下從路口穿過，兩輛電動車差點兒因此相撞。車主都是暴脾氣，吵個沒完沒了。毛豆光顧著看熱鬧，一只腳踩進大坑里……

刺眼的白光在眼前閃過，仿佛按下相機快門的一瞬間，閃光燈發出的亮光。

毛豆只覺得頭腦輕輕松松，渾身充滿力氣，仿佛好好睡了一覺。

“大功告成。”小伙子快活的臉又出現在眼前。

他為毛豆摘下墨鏡，按動左鏡腿的內側，一個隱藏的小蓋子“啪”的一聲打開，一枚如小指甲蓋兒大小的銀片落進小伙子的手心。

“都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當你用心回憶時，眼中會閃現相關畫面，記憶采集器會在一瞬間將它復制下來。與此同時，鏡腿緊貼太陽穴，可以讀取你當時的情緒。二者結合，足以制造出真實的記憶，進而儲存在小小的記憶卡中。”毛豆將記憶卡放進筆記本電腦的讀卡器中，桌面隨即生成視頻文件的圖標。毛豆將鼠標移到視頻上……

毛豆不由自主地咽下一口唾沫——

視頻開始了！第一視角下，昏黃的路面，一只野貓如箭一般閃過，“嘎吱”的剎車聲和“滴滴”的鳴笛聲交錯響起。“喂，你看不見路嗎？”“我看不見路？！明明是你不會騎車。”畫面轉向那兩個爭吵得喋喋不休的車主，忽然畫面劇烈一顫，毛豆知道，當時他踩進了大坑里……

“我的天哪！太神奇啦！”毛豆拍手叫道。

小伙子眨了眨眼睛。

坦白說，毛豆早就對自己平淡無奇的生活感到厭煩，他那么普通，誰都可以忽視他；他又總是把事情搞砸，誰都能訓斥他……

他很想知道，那些學習成績頂尖的人，是怎么站在高處，俯視“蕓蕓眾生”的。

他也想知道，那些在體育賽事中摘得金牌的人，是怎樣落落大方地享受山呼海嘯般的歡呼和贊美的。

“那么，記憶大師，”毛豆激動得語無倫次，“這個這個，記憶采集器，可以借我用一用嗎？我真的特別需要它，它就是及時雨呀！”

“當然可以！”小伙子攤開手，“租賃費，八十元。”

焦急的渴望一下凝在毛豆的臉上。

“可是，我只有這點兒錢。”毛豆把一堆皺皺巴巴的零錢掏出來，“除去爸爸的醬油錢，這些都是飯錢。多的，我真沒有啦……”

小伙子看著毛豆可憐巴巴的眼睛，終于揮揮手：“罷了罷了，打折租給你吧。”

毛豆欣喜若狂，正要將墨鏡奪過來，小伙子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墨鏡。

“既然價格打折，你就得用別的東西彌補。這樣，你把今天的記憶復制給我如何？以后再進行推廣，我就把你的記憶作為范本。”

毛豆想了想，點點頭答應了。

“我已經用摩斯密碼將記憶采集器開啟，你只能使用三次。三次之后，請將它完璧歸趙。”

墨鏡再次架在毛豆的鼻梁上。他仔細回想著今天發生的一切，亮光一閃而過……

下期請看《記憶大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