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小

臧克家

和偉大相反，我喜歡渺小，我想提倡一種渺小主義。一朵浪花是渺小的，波浪滔天的海洋就是它集體動力的表現；一粒沙塵是渺小的，它們造成了巍峨的泰岱；一株小草也是一面造物的小旗；一朵小花不也可以壯一下春的行色嗎？

我說的渺小是最本色的，最真的，最人性的。一顆星星，它沒有名字卻有光，有溫暖，一顆又一顆，整個夜空都為之燦爛了。誰也不掩蓋誰，誰也不妨礙別人的存在；相反地，彼此互相輝映，每一個都是集體中的一分子。

當個人從大眾中孤立開來，而以自己的所長傲別人所短，他自覺是高人一頭：把自己看作群眾里面的一個，以別人的所長比自己的所短時，便覺出自己的渺小。人類的集體是偉大的，我常常想，不親自站在群眾的隊伍里是比不出自己的高低的；我常常想，站在大洋邊岸上向遠處放眼的時候，站在喜馬拉雅山腳下向上仰望的時候，才會覺出自己的渺小。

因此，我愛大海，也愛一條潺潺的溪流；我愛高山，也愛一個土丘；我愛林木的微響，也愛一縷炊煙，我愛孩子的眼睛，我愛無名的群眾，我也愛將軍虎帳夜談兵——如果他沒有忘記他是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