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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魂

2019-03-30 11:00:26計文君
江南 2019年2期

計文君

十幾年前,我在開封讀書的時候,認識了老丁。他當時寫小說,寫得還算不錯——出于社交禮儀和某些尚存實體的出版物證據姑且這么表述吧。

我畢業之后分到一家文學雜志當編輯,同時開啟了自己的文學批評道路。老丁是我當時的主要批評對象。最初他瞪著眼睛,艱難地試圖聽懂我滿是學術黑話的意見,很快就放棄了,說聽不懂我在說什么——你就直接說好不好吧?

我說不好。

老丁說你放屁。

我很快發現,批評家和作家之間對話的基本模板,即是如此。

幾年后,我離開了那家雜志,去北京讀博了,畢業后留在了北京一家學術刊物。我的文學批評對象里,再也沒有出現老丁這樣似是而非的作家。不知道為什么,心里還會惦記老丁的小說,只是在出版物上再也沒有見過。

老丁辦了內退,開始倒騰古玩收藏。我也趨時,附庸風雅地弄些木頭串兒在手上,和老丁時不時還有聯系,問及小說,他說忙,沒時間寫了。

他的古玩店生意紅火過一陣子,雖然那個“古”字實在可疑。這幾年偶爾在微信朋友圈里看他兜售一些真偽難辨的存貨。今年我去鄭州開會,順便回開封,去了他的店里,看到店門口添了個賣飲料的冰柜。

我記得他賣過扇骨,就問他還有嗎。老丁從一個積塵的紙箱子里扒拉出了三把十一檔的扇骨,在T恤上蹭干凈了,遞給我。我想問多少錢,他打著哈哈——自己兄弟,什么錢不錢的……老丁媳婦在柜臺后面用一臺電腦在看畫面俗艷的古裝劇,進門時抬了一下頭,這會兒又抬了一下頭。

我頗有眼力地剎住話頭,沒話找話地問老丁還有沒有寫小說。老丁說沒那心氣兒了。如今他的日子,早上去橋頭喝羊湯,然后泡澡下棋,中午幾個小菜一碗撈面半斤酒暈乎乎睡到下午三四點,從澡堂出來,夜市雞血湯黃燜魚再次醉飽回家睡覺。他不經常來店里,平時都是老婆看店——說著推著我到了店門外,點了支煙,問我要了一千塊錢。

老丁,也不比我老多少,剛剛五十歲。

我拿著扇骨回到北京,給了一位書法家朋友——他要給我寫幅扇面。那位書法家看了扇骨,問了價錢,就說老丁手里要是還有,有多少他要多少。

老丁寄來了五把玉竹的,三把油竹的,還有兩把湘妃竹的坤扇扇骨,沒說價錢,讓書法家隨便給——朋友的朋友,也是朋友。我不會處理這樣的事,就把老丁的微信推給書法家,讓他們直接聯系了。

老丁后來告訴我,書法家從他手里買了兩萬塊錢的東西——他在電話里頓了一下,又說,我把手里的東西,都換成了錢。

我聽不出他的聲音是悲是喜,接著他說——我最后寫的那篇小說,編輯讓我改,我沒改,發給你看——你說我瞎編。我跟你說,前兩天網上的新聞,《東京夢華錄》最后那幅畫,找著了!

我愣了?!稏|京夢華錄》那十二幅畫在汴繡、團扇、筆筒甚至白酒包裝上早就為人熟識,很多賣旅游紀念品的店里,很容易見到用這些極富裝飾感的工筆畫設計的產品。每次看見,我腦子里就會浮現出某些來源不明的情節片段——原來是老丁的虛構。

我立刻說,你把小說發我,我再看一遍。

老丁說小說稿子他已經沒有了——電腦里倒來倒去,不知道怎么就沒了。如今他連電腦都不用了,只看手機。

我掛了電話,想想,打開電腦。我從來不清理電子郵箱,于是,我從郵箱里搜出了老丁發給我的那篇小說。

一、 《東京夢華錄》和丁

沒什么事,會無緣無故地發生。

那天電視里播了一條新聞。

“……此次拍賣會上,國畫大師柴扉法師的一件作品首次在公眾面前露面,并以七百五十萬歐元的價格拍出……”

室內呼嚕呼嚕的吃面聲停止了,門外嘈雜的人聲也消失了,新聞主播的聲音更加清晰、冷靜,甚至有點漠然。

“……有專家提出,這件作品極有可能是柴扉法師于上世紀初創作的著名系列畫作《東京夢華錄》中佚失的一幅。柴扉法師繪畫藝術研究會主席、著名國畫家呂夢啟先生在接受記者采訪時對這一意見持保留態度,但他說,這件作品充分展示了柴扉法師爐火純青的工筆畫技藝……”

丁原本埋在巨大燴面碗上的臉有點費力地仰著,一動不動盯著電視屏幕。這條新聞很快結束了,接下去說的是國際羽毛球公開賽。他垂下眼皮,浮在燴面湯上的紅色油花圍著他拄在碗里的筷子轉,仿佛在催促丁。丁機械地用筷子撈起一根海帶塞進嘴里咀嚼著。

他同時也在咀嚼自己的念頭。腦子里的念頭也像嘴里的海帶一樣柔韌、光滑,堅硬的牙齒也無法很快粉碎它。

丁把那根沒嚼爛的海帶吞了下去,那個念頭跟著扎進了心里。

丁端起巨大的白瓷碗咕咚咚連稀帶稠灌下去,站起來的同時,從褲兜里摸出煙來叼在嘴里,抓起面碗走出房門,點煙的同時咣當用腳帶上了門。

丁用力嘬了口煙,咕咚一聲把那口濃稠的煙霧咽了下去。在門外停頓的瞬間,其實是他猶豫的時間。很短,短得他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在猶豫。他以為自己是毫不猶豫地開始了行動。

樓下羊肉館招牌上的燈剛亮起來,丁在門口招呼了聲,把手里的面碗丟在空桌子上,老板應聲的時候丁已經走出十幾步。再走十幾步,就是那家叫“地球村”的網吧,丁進去,找了把橘紅的軟墊椅子坐下來。

右手邊的座位上,一個穿灰白運動衣的男孩趴在電腦前睡覺,后腦勺上頭發很短,屏幕的光讓丁能看見那黑黑發茬下的頭皮。等自己面前的電腦啟動時,丁忍不住又去看那孩子的后腦勺,溫和的弧度,向下就是纖瘦的脖頸——和小梵一模一樣……

丁在搜索框里敲下了“東京夢華錄”幾個字。

那個叫作小梵的男孩,讓他和《東京夢華錄》產生了聯系——在今天晚上之前,在丁聽到那則新聞之前,他還不知道這聯系對自己的意義。

七百五十萬歐元,將近八千萬元人民幣——丁的生命里,要有大事情發生了。

東方書庫,《東京夢華錄》,宋,孟元老著……原來還有本書也叫《東京夢華錄》……當當網上書店,《東京夢華錄》,宋……丁找的不是書,是畫。丁又返回到搜索頁,在“東京夢華錄”后面加上了“柴扉法師”四個字。

柴扉法師,1925年在杭州靈隱寺圓寂的國畫大師……柴扉法師和他的《東京夢華錄》……丁點上煙,耐心而細致地開始了在成千上萬條相關信息間的尋找。

三個小時之后,丁抽完了帶來的煙,起身,活動僵硬的腿腳,一扭頭,趴著睡覺的男孩子不知道什么時候離開了。

丁心里一抽,他立刻勒住了瞎跑的念頭,走到網吧門口,從老板那兒買了一盒煙和一瓶礦泉水,又回到了座位上,繼續研究剛才找到的資料。

電腦屏幕上是《東京夢華錄》系列畫作的第一幅“朱雀門外”。

那畫面密密麻麻花團錦簇,畫面的上方是中間開著花的街道。

把那一塊拉大,可以看見花的細部,上面橫斜地開在樹枝上白色的花正在飄落,街道的中心有水溝,溝里是荷葉,荷花只是花苞,碧綠的葉子和莖上是粉白的花苞,粉白的花苞頂上是一點鮮紅……

這條開花的街上并沒有人,一座標了“看街亭”字樣的帶頂的過街天橋般的建筑下面就是普通的街巷,人群如織,樓館林立,門外有幡幌、有招牌,招牌上的字放大都可以看到,“熟藥惠民南局”“清風樓酒店”“南熏館”……

有寺廟的一角紅墻和飛檐入畫,廟前有高舉香燭弓腰行禮的人,其中一個人的衣襟被個小孩扯著,孩子扭著頭,笑得狡黠,卻還是孩子的狡黠。他是畫面中間唯一被仔細正面描畫神情的人物。

畫面的右下角出現了柳樹,遮蔽了街道的銜接處。最有意思的地方也在畫的下部,那里出現了豬群,讓人感覺是從畫的外面被趕進畫里來的,擠擠扛扛的豬群里有一個抱著鞭子戴著草帽的趕豬人。

丁的手指輕點鼠標,向后翻頁。那被總稱為《東京夢華錄》的一幅幅畫在屏幕上逐個閃過。丁以為這些畫和同樣到處可見的《清明上河圖》一樣,是千年前古人留下的,原來還不到百年。

柴扉法師出家后,用十五年的時間完成了十二幅——這是一種說法,另一種說法是十三幅——老和尚畫這樣的畫……他給自己建了一座充滿鮮花、美人、美食和歡樂的繁華城市……那座城市在丁的腳底下。

繁華如夢的東京在黑沉沉的地下,地上是破落的開封。丁租住在破落的開封城的邊上,一座郊區農民自己搭建的搖搖欲墜的違章建筑里。他的鄰居都是些讓人不放心的人,當然,丁也不認為自己就是一個讓人放心的人。

丁租下這里的時候,有一份工作,在附近公園里推銷治療陽痿和風濕痛的藥,也會穿起白大褂在小區里冒充大夫給老頭兒老太太們量血壓測血糖,賣給他們能治療一切心腦血管病的治療儀。后來雇他的人消失了,丁一時也沒再去找工作,他待在出租屋里開著電視想事情,或者應該說,思考。

那臺舊電視是這屋里最為奢華的配置,房東以此為由不讓丁就房租講價,丁接受了。丁并不喜歡看電視,尤其不看電視劇,可他在屋里待著就整天開著電視,他想讓房子里有點人聲,同時抵御屋外猝不及防的人聲,電視里的人聲來得方便且安全。

有時候丁也看兩眼電視。丁看電視是反過來看的,如果電視上說哪里好,一定是得了哪里的錢,而哪里肯定就不怎么樣;電視上說做什么樣的人光榮,其實做那種人一定會被人恥笑;電視說少吃肉能預防高血壓,丁的奶奶一輩子不沾葷腥,涼拌菜連香油都不能放,以前是因為沒的吃,后來有的吃了她的味覺卻不能接受這種強刺激了,可她死于高血壓引起的腦出血……總之,把電視上的判斷加以否定和批判,丁覺得才能獲得世界的真相。

這種批判能力讓丁覺得自己獨特、深刻而高明。

更多的時候,丁只是讓電視在背后白白地響著,自己躺著思考。

他躺在一張床墊上,房東提供的床一翻身就吱嘎作響,影響他思考,他索性把床墊拖到了地上。他有一床薄被子,夏天蓋起來太熱,而如今這樣的天氣后半夜竟又覺得冷了,一年中他的被子讓他覺得舒適的時間很短。

丁幾乎是躺在地上,他視野中的兩面墻壁和天花板顯得格外高遠,高遠的墻壁和天花板上有大大小小的圈圈點點,那是污漬潮斑和剝落的灰皮留下的痕跡,他神色凝重地用目光追逐著那些斑點和線條。

他很喜歡對面墻角,一道粗大虬曲的污痕,有陽光的時候能看到斑駁的蒼綠和姜黃,燈光下卻是黑色的,在墻縫里蜿蜒了一半斜伸出去,連著對面墻上方和天花板上深黑的潮斑和淺一色的灰皮剝落的痕跡,丁覺得那是棵早春二月結滿榆錢的老榆樹。

丁看這棵榆樹的時候,通常帶點兒惆悵,老榆樹關乎童年、故鄉和母親,因為都逝去了,所以完整地保存在丁的記憶里,并且經過記憶的過濾成為純凈溫和的詩意印象。丁帶著他關于老榆樹的記憶,像旅行者帶著質量很好的旅游水壺,累且渴的時候,能從里面倒出熱騰騰香噴噴在家就沏好的茶,啜一口,茶味依舊。

在屋頂的正中,可能以前裝過吊燈,現在剝落了一大塊接近圓形的灰皮,不是圓,如果仔細看,那是兩個交疊銜接的大半圓,中間微微凹進去一點兒,有點兒像沒有心尖兒的心,或者是沒有把的蘋果。終于有一天,丁看清楚了,那是個女人的屁股,豐腴的健康的結實有力的美麗的屁股,女人一生中最好時候的屁股……

丁并不總是盯著看看自己頭頂的“女人屁股”。丁不放縱自己,像所有志向遠大的人物一樣。

后面一條街,有間足療店,推銷治療儀那段日子,他去過幾次,半個小時或者四十分鐘后從里面出來,那感覺很像舒舒服服泡了回澡堂子——最近,他戒絕了這種消磨斗志的惡習。

出獄兩年了。

有時候焦急一陣陣襲來,丁像被電到了,會一下子從床墊躍起,起得太猛會頭暈,丁在暈眩中感到恐慌。他哆嗦著連著抽了幾支煙,告訴自己沉住氣,沉住氣,一定會有機會的。丁覺得自己缺少的只是機會,他擁有成功所必需的能量、勇氣和想象力,他還有著驚人的記憶力和敏銳的觀察力,他只缺機會。

機會就在這個晚上從天而降,遙遠歐洲一場拍賣會的新聞,帶來了丁苦苦等待的機會。想到這兒,丁的手又開始哆嗦了,不是因為恐慌,恰恰相反,是因為躍躍欲試的渴望。

三四個小時的搜索和尋找,那是丁在大膽假設之后開始的小心求證。他在眾多的關于柴扉法師和《東京夢華錄》的資料記載、趣聞逸事中推敲著關于那幅畫的故事。

二、第十三幅畫的故事

桂花落的時候,樹下石桌上滿是粟米樣的黃色花粒,空氣里的甜香讓人不安,太美好的東西總是讓人不安,譬如柴扉法師剛剛完成的畫。

浙江省立師范的女學生們小心地展開畫,輕微地發出些聲息,像是贊嘆,又像是驚慌,她們看到了畫里的自己,在柴扉法師說的名為“金明池開”和“上元節夜”的畫里。

“金明池開”畫的是皇家園林瓊林苑向官宦和百姓開放的情形,她們在里面是游春的雍容貴婦和俏朗小家女,而在“上元節夜”里,她們是裝飾了蛾兒雪柳黃金縷、半醉歸家的佳人。但她們沒有說話,而是看向老師——她們的老師是柴扉法師的好友,是老師薦她們來給柴扉法師做模特的。

老師看著她們,讓她們先說說看畫的感覺。

四五個女生互相看了看,一個怯生生地說,很奇怪,覺得畫里的自己是真的,而真的自己倒像個影子似的,看一眼畫,人都覺得輕了。

老師笑著說,畫到勾魂攝魄的境地,怕人呀!

柴扉法師疲倦的臉上浮出層笑,那笑淺而薄,像池水上的微波,但并不是出于禮貌的敷衍。軟心腸的女生看到法師眼睛里的眷戀和哀愁都不覺心酸起來。法師起身給她們行了個禮,說一年來,頻繁往返,辛苦,多謝了。

老師讓女生們收起了畫,那些女孩子也像被解了咒語一般活潑起來。

老師和柴扉法師起身去了禪房。穿過庭院時,老師說從第一幅“朱雀門外”動筆到第十二幅“上元節夜”完工,十二年,《東京夢華錄》總算是畫完了。

柴扉法師說還沒有,還有一幅,這幅畫要是不畫,前面那十二幅就白畫了。

老師看著柴扉法師,法師沒再說下去,老師也就不問了。

一年過后,老師又問起第十三幅畫,柴扉法師搖搖頭,說還沒動筆。

到了夏天,老師每年暑假照例在寺里待上十天半月的,他還沒看到柴扉法師畫那最后一幅畫。柴扉法師的身體更加消瘦了,他還持著律宗的戒,過午不食。老師想,柴扉恐怕沒有氣力再畫那第十三幅畫了。

當他離開寺院回學校去時,柴扉法師送他到山門。山門外,他們遇到一個女子,穿著素凈的竹布旗袍,手里握著香燭,低著頭一步一階地走過來。走到他們近前的時候,她抬眼看了看他們。

雖然她穿著素凈的竹布旗袍,飽經世事的老師還是看得出,這是個一身紅塵的女子。一身紅塵來佛前祈求的女子,太多了。老師辭別柴扉法師,離開了。

后來,那女子就在寺里住了下來,柴扉法師也開始畫《東京夢華錄》的第十三幅畫。

一年半過去了,一天黃昏,寺里的一個小沙彌跑到學校來找老師,說柴扉法師請他即刻去。老師冒著冬日的寒雨趕到寺里,寺里正在做道場,小沙彌說是超度那個女子,她前天在寺里死去了。

老師在柴扉法師的畫上又見到了她,老師覺得,她不是死了,而是活進了畫里——前面那十二幅錦繡一樣洋溢著喜樂和美的畫都是紅塵,而第十三幅畫,畫的一雙在紅塵里仰望的眼睛……

對畫良久,老師有了迎風而立襟發飄揚搖搖晃晃幾乎站立不穩的恍惚,他折起了畫,耳邊呼呼的風聲也停止了。

他一言不發看著柴扉法師,法師的臉龐在燈下泛著奇異的光,他把那幅畫贈給了老師。以前的十二幅,也被他這樣送掉,花落云散地不知道流到哪里去了。老師走下山門前的臺階。

入夜,雨凝成雪珠,颯颯瑟瑟地落在樹上,地上。寺里的云板突然敲響了,四下,老師知道,柴扉法師圓寂了。

上面那個女子活進了第十三幅畫的故事,是小梵告訴丁的。

有記載說,柴扉法師并沒創作傳說中的第十三幅畫。但南社詩人柳十湘為柴扉法師畫冊所寫的著名跋記《情僧錄》中記載,他最后一次拜謁柴扉法師,法師正嘔心作第十三幅畫,他說要用這幅畫來“破夢”。柳十湘不曾得見畫稿,究竟如何破夢也無從猜度,至于畫是否完成,又流落誰手更無從查考了。

只有一篇文章提到了可能是第十三幅畫的畫作的內容,那是開封文藝網上“文博鉤沉”里的一篇文章,寫的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一件館藏文物被毀的案子。

文章中說,柴扉法師把《東京夢華錄》中的一幅贈給了一位摯友,那位老先生后來輾轉回到故鄉在河南大學教書,1949年在開封去世。他的后人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把畫捐給了博物館。

據捐贈者說,曾聽先輩說此畫就是《東京夢華錄》里的第十三幅畫??蛇@幅無名的畫因為從內容到形式都和前面廣為人知的十二幅有著很大的差異,故在認定時存在爭議,甚至是真跡還是摹本都有人提出異議。博物館最終還是以市級文物的標準收藏了此畫,文章的作者為這幅曠世之作被委屈深為不平。寫到后來,作者的語調痛心疾首起來,“文革”后雖然由國內數位專家鑒定,確為柴扉法師真跡,定為國家一級文物,但因保存不當,稍有霉損。1993年12月15日,在請專家修補將近完工的時候,被犯罪分子盜竊毀損。

文章并未附有那幅畫的照片,但文章作者的描述卻印證了丁的推想。

那個“犯罪分子”就是小梵。

丁吁了口氣,裹挾出些許煙霧,那聲息就被這煙霧賦予了形體和顏色,幽藍幽藍的,在丁的頭頂繚繞。

丁存著一絲煙霧樣的思緒又朝身邊的電腦旁看了一眼,座位是空的,那個像小梵的孩子真的走了。

小梵講給丁的那個故事,是從他舅姥爺那里聽來的。他的舅姥爺,就是那個修補此畫的專家,他有一家書畫店叫苦齋,小梵說他總是稱自己是苦齋主人。他在畫修到一半的時候,給小梵講了這個故事。

博物館給他們專門騰出了一間屋子來修畫,小梵從八歲就跟著舅姥爺,他是舅姥爺的助手。那間屋子里只有一張巨大的案子,很冷,一個煤爐子遠遠地放在墻角,也暖和不到哪兒去。每天他們來,然后由博物館的工作人員把畫交給他們,到吃飯的時候,會有工作人員來收畫。

舅姥爺是修補工筆畫的高手,還有人從北京、上海、香港跑來找他修補殘損的畫,舅姥爺自己的字和畫也都很好,但舅姥爺是個隨和謙虛愛說笑的人。小梵的工作只是跑腿遞東西或研磨少許的顏料,舅姥爺進度很慢,他長久地對著畫揣摩,以前他修補畫的時候也是這樣,只是這次更加慎重。舅姥爺沉思的時候,小梵會踱到廊下去。

那時候,博物館的院墻下有三五株蠟梅剛開花,暗紅色的墻皮襯著褐色泛青白的疏枝繁椏和一點一點金黃的花,很像畫。

小梵想著那畫中的女子,哀愁得食不下咽魂夢顛倒。他幾次聽見那畫里的女子在喚救我。他在屋子里看著畫的時候聽見過,在廊下看蠟梅花的時候還能聽見,那聲音和蠟梅清冽濃郁的香氣一樣真實,和照著他的冬天的陽光一樣真實。

他問舅姥爺聽見沒有,舅姥爺笑他聽故事著了魔。

小梵決定救那個女子,他們再干一天就要完工了,舅姥爺那天開工前這樣說。小梵知道他以后可能再也沒機會摸到這畫了,所以,舅姥爺出去到廊下抽煙的時候,小梵抓起案子上的畫,投進了爐火里。他釋放了那個畫里女子的魂魄,她自由了,不用永生永世那么哀傷地站在那兒了。

小梵告訴丁,女子在畫里站的地方,是很荒涼很悲慘的河岸。小梵說,她可以到對岸去了,對岸很好。

丁現在還能記得小梵的語氣,平靜得讓人顫抖。

對岸很好,小梵說。

三、小梵

也不知道哪兒來的光,也許是眼睛在黑暗里久了,也能看見東西。人的眼睛真奇怪,丁大哥,我媽就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小梵講完自己燒畫的故事,又接著說,丁一直沒有應聲。

丁大哥,你渴睡了?

丁不渴睡,他倒愿意聽小梵說這些離奇古怪的話,至少可以不讓他再瞎想明天開庭的事。但他不想說話。丁伸手摸了摸小梵的后腦勺,算是回答。

看守所很冷,這間屋里只有他和小梵——小梵的后腦勺在他的手掌里毛茸茸暖乎乎的,像他小時候養的兔子。

小梵得到了鼓勵,吸了一下鼻子,接著說下去。

我媽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那時候我們還在洛陽,媽的廠子是生產拖拉機的,巨大的鮮紅的拖拉機,媽帶我到廠子里去的時候我覺得很害怕,隨便一個拖拉機都能把我碾成碎片。

媽帶我去廠子里洗澡,很多次都沒事,后來有一次,看澡堂的不讓我進,說我太大了,不能進女澡堂。我媽不聽她的,她就成了肉做的拖拉機朝媽碾過來,媽倒在地上,我哭了,媽站起來,很奇怪地笑了笑,拉著我走了很遠,才低低地告訴我說,別哭,媽摔倒的時候看見那胖女人脖頸上有條紅蟲子在吸她的血,吸得飽飽的,肚皮脹得都透明了,她疼急了才對媽不好,她是可憐人。

我并沒有看見那紅蟲子,但我心里不難受了,那胖女人是可憐人。

后來媽也不去廠子里了,我和媽搬到了姥家,是在鄉下。姥家人很多,大舅妗子小姨、表哥表姐表弟一大堆,姥要給所有人做飯,姥的個兒很矮很矮,還有一雙很小很小的腳,卻能跑得飛快舉著大馬勺追著敲我的腦袋。

說到這兒,小梵發出很輕的一聲笑,想必回想起那情形很有趣。

姥也是可憐人。因為不能去洗澡了,媽和我變得越來越臟,村里的小孩子還朝媽和我的身上扔臟東西。

媽和我白天就不待在村子里。媽領我走一段路,然后爬上一座小山,山下面有一條很清的河,河水的顏色總是不大一樣,有時候藍一點兒,還有白色的云彩在里面漂,有時候綠得很,有時候還會變成紅紅黃黃的顏色,像胭脂調著藤黃倒進了河里。

河的對面也是山,山上都是洞,洞里有佛像。大的小的很多。媽說你看那些佛的表情多難過,因為世上都是可憐人。

我看不大清楚小佛像的臉,可我覺得那個大佛的眼梢嘴角都翹翹的,好像是在笑。媽說佛難過的時候會笑,人難過的時候才哭。

我問媽我是不是可憐人,媽說我不是。

有一次,媽說村口石碾上有神仙結婚,我跟媽去看,我什么也看不見,媽說神仙結婚是在晚上,現在是他們的丫鬟仆人在準備新房。我看到有很多螞蟻在石碾上來來回回地跑,我想這些螞蟻就是丫鬟和仆人了。

沒到晚上就下起了雨,姥把我和媽都罵回了家。

第二天,家里來了個拿黑皮包穿灰色雙排扣翻領褂子的女人,姥和大舅對她都很害怕的樣子,她拉著媽的手,沖著姥和大舅大聲說話。

我還惦記著村頭的石碾,悄悄問媽什么時候去看神仙結婚。媽朝我笑笑,低聲說神仙結過婚就走了,不過也許會留點什么東西,讓我自己去看。

這次,我看見了神仙留下的東西……很漂亮的黃黃綠綠的東西,薄薄的一層,毛茸茸的,我摳下來一塊兒小心地捧回去給媽看,媽說那是神仙新房里用的地毯,他們忘記收起來了……

那是媽跟我說的最后一句話。

我又跑去拿神仙留下的地毯,回來找不見媽了。那個拿黑皮包的女人也不見了。我哭了很久,后來發現姥看我的眼神很奇怪,我有些害怕,就不哭了。

有一天,舅姥爺來了,姥顯得很歡喜,給他打了一大碗雞蛋茶,舅姥爺那時候比我大舅還年輕,穿得干凈漂亮,笑瞇瞇的,可是大舅和姥也有些怕他,像怕那個拿黑皮包的女人一樣。舅姥爺把我領到了開封。

小梵臉偏向一邊,慢慢地低了下去,幾乎要把臉放在肩膀上了,丁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頭、脖子和肩膀的輪廓,丁的心被那伶仃的線條弄得有些酸,可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不知道為什么,丁很怕自己流露出這點兒讓他羞恥的心酸。

過了好幾年,大舅來開封,我問他我媽在哪兒,他說我媽又走了一家,不要我了,讓我好好跟著舅姥爺。

小梵的頭昂起來一點,喉頭在黑暗中的剪影一上一下地滾動。

我想媽可能到她喜歡的地方去了……媽也不是可憐人……她要能帶我一起去多好……不過,要是我跟媽一起走了,我就遇不到那畫,也救不了她……沒什么事會無緣無故發生,我留下可能就是為了救她……

丁裹著被子,但后背一直靠在墻上,丁覺得自己的背多半和墻凍在了一起。丁艱難地動了一下,拉了拉被子,把自己涼冰冰的膝蓋抱在了懷里。

小梵說,丁大哥,舅姥爺給我找了律師,律師說要證明我有病……我是有病,可是我的病和這件事沒關系……我不想騙人……

人都騙人,丁很珍惜自己嘴巴里的熱氣,從牙縫里擠出了句話,你沒騙過人?

小梵噎了一下,半天才說,丁大哥,有一件事,就是……那個畫里的女子給我寫了一封信,寫在一塊赭石色的絹上。舅姥爺問我那封信在哪兒,我說燒了,那女子在信里囑托我燒掉——我沒燒,我想留著……

丁心里一動。雖然他不習慣在和自己無關的事情上浪費精力,可看在小梵幫自己消磨了這個冰冷焦慮的審判前夜的份上,丁決定還是說一句。他說你想過沒有,那封信是證據,有了證據人們就相信你的話了。

小梵說舅姥爺也是這么說的??墒?,相信就是相信,沒有證據也能相信,為什么一定要有了證據才能相信呢?……那封信,是她給我的,只給我,只有我能聽到她的聲音,不能給別人看……

丁覺得證明這孩子有病比尋找似是而非的證據更容易,就又沉默了。小梵說,要是渴睡就睡吧。丁嗯了一聲,小梵的聲音又從黑暗中傳過來。

丁大哥,除了我媽,從來沒有人,聽我說這么多話……

丁聽著小梵的聲音竟迷糊起來,后來小梵睡著了,丁卻一下子清醒了,但他一直沒有動,直到天光大亮。

丁感覺小梵起來了,他還沒動。他不著急起來,開庭的結果,他心里大概是有數的。又躺了一會兒,小梵過來推了推丁,丁坐了起來,看見小梵在水泥地上用一塊白灰皮畫了些字。

丁說,你不是說沒上過學,還會寫字?

小梵很開心地笑了。舅姥爺說我上輩子肯定是個讀書人,過奈何橋的時候迷魂湯喝得比別人少,所以還記得一些。丁大哥,你看這些字排在一起多好看!

丁愕然看著地上俊逸飄灑的字,“人間韶華太匆匆,月未殘時鏡已空。自是神仙淪小謫,何須惆悵憶舊容?!?/p>

丁因詐騙罪被判了十年,從法庭直接被押送到服刑的監獄,他再也沒有見過小梵。離開前,小梵以為丁要到外面去了,求他幫忙把那封藏匿的信燒掉。丁不想跟個傻孩子解釋,就應了。兩年以后,正在服刑的丁從新進來的人那里輾轉聽說,小梵沒能出看守所,癲癇發作時出了意外。

四、到苦齋后院去

第一次聽小梵講他燒畫的事,丁就聞到了一股他熟悉的味道——騙子對騙局總是敏感的。

騙子這個詞從來沒讓丁感到過羞恥,他認為欺騙是門高深的學問,也是藝術。在丁犀利而獨到的眼光里,這個世界就是由大大小小或高明或拙劣或平庸或勇敢或怯懦或幸運或倒霉的騙子組成的,是人都騙人。再大一點說,歷史書就是騙局的百科全書,成功的騙局會成為豐功偉績,不成功的騙局才會成為犯罪記錄。恥辱來自騙局的失敗,而不來自騙局本身。

丁感慨地想,小梵遭遇的是一個近乎完美的騙局。

丁在牢里的時候,因為無聊,曾把小梵講的一些細節在腦子里反復琢磨過,他大致有了這個騙局的輪廓,但一切都是他的推想。也許他想太多,真實的情形很簡單,就是一個思維異常的孩子在幻覺下犯的錯誤。

丁出獄后最初的那段日子里,他還真的去找過苦齋??帻S在開封城里有四家店了,最大的門面在御街上,而小梵說的那家老鋪在河南大學南門對面。丁甚至繞到后院院墻外看了看——他想證實自己的推想,但也沒想到去跳墻的地步。

現在,丁的推想,間接被證實了。

撇開那些迷霧一樣關于勾魂攝魄的敘述,剩下的就是簡陋無趣的事實:小梵聽到女子呼救,小梵收到寫在絹上的信,小梵燒毀了一幅很值錢的畫……呼救聲、信和畫,是可以設計安排的。當然,小梵燒毀的絕不是柴扉法師的真跡,不然它就不會在十二年后又出現在歐洲的拍賣會上——小梵燒掉的是幅假畫,有人讓他做了火中取栗的替罪羊,而那幅真跡,落在了騙局設計者的手里。

這個騙局設計者,不會是別人,只能是小梵的那位舅姥爺,苦齋主人。

這寒冷的秋夜竟像暮春似的燥熱起來,丁踢開了被角,把微微出汗的腳伸出去,然后慢慢睡著了。

行動那日的白天,顯得有些漫長。

上午的時光,丁是在苦齋后面那條街上度過的。

開封城里不知道有多少這樣的老街巷,里面密密麻麻住著蟲蟻一樣的百姓。這些蟲蟻一樣的百姓個個可是了不起的人物,他們的窩除了決堤的黃河水,其余的誰想動,你試試?所以,開封城就這樣傲慢地破落下去了。

這樣的街道空氣沉滯庸怠,沿街擺的各種攤位占了大半的道面,攤主都是能說會道的。一個賣處理不銹鋼制品的男人,講著原本出售這些高檔貨色的商場倒閉的故事,進而發表對經濟形勢和治安狀況的高超見解,一個佝僂腰的老人從不銹鋼鍋的標簽上辨認出廠址,他壓著攤主的聲音大聲說,年輕的時候他到過那個地方,廣東順德,窮得很……丁也湊過去,一把鍋鏟伸到他的面前,攤主說這東西能用一代人,一代人也用不壞……只要五塊錢……

這里不是丁該在的地方。丁的世界應該是魔方一樣變幻不定暴雨一樣落下金錢的都市,他可以在那里大顯身手,丁也覺得他在這里遲滯了腳步是件奇怪的事。

也許冥冥中有什么讓他等在這里吧,或許是十年的囚禁多少消耗了他的膽氣,他在這里蟄伏——蟄伏,多好的詞!像蟲子一樣等著讓自己僵硬的冬天過去,春天就要來了!

丁警惕地收斂了激蕩的心性,他必須冷靜。

丁踱到了苦齋后院的墻下,那墻不高,探手就能夠著墻頭,墻頭的磚縫里長著瓦松和枯萎的細草。

能看到這段墻的有三家不大的店鋪,丁必須等他們關門后才能行動??帻S的前面還在營業,后院估計也會住人,丁要耐心、耐心地等下去。

丁在充分而隱秘地觀察了苦齋后院的院墻和周圍的情形之后,走到墻邊,漫不經心地朝墻里丟了塊路邊撿來的石子,等了一下,沒有絲毫的動靜,確認沒有養狗,他滿意地離開了。

丁來到了苦齋前面,一個女人低頭盯著鏡子惡狠狠地拔自己的眉毛,丁進去的時候她眼皮也沒抬,進這樣店的人,看的多買的少,丁倒多看了她兩眼——低領羊毛衫里露出雪白的胸口,那上面的一顆黑痣跟著她拔眉毛的頻率一跳一跳的。

丁返回住處,把晚上的裝備準備好,睡了一個長長的午覺,不慌不忙地到了距離苦齋不遠處的一個街口。夜市賣小吃的車密匝匝擺了一排,丁隨便找了一家坐下,點了涮肚和啤酒,慢慢地等著深夜降臨。

翻墻進院——比預想的還要順利。

苦齋后院有兩間后廂房,小梵說他住的是東邊的廂房——后院的墻下有些破箱子——還好,不用挪動太多,只需把東墻角的一個破壇子拎開就行了。丁挨個兒晃動著磚頭——找到了,抽出活動的半塊磚,伸手進去,摸到了冰涼的金屬盒子,丁迅速抓了出來。

這時候,東廂房里傳來一陣手機的樂鈴聲,寂靜深夜聽來格外驚心。丁把盒子塞進懷里,屏息不動。很快,東廂房的燈亮了,門開了,女人的身影出現了,她伸手開了院子里的燈,丁在燈光亮起的時候藏到了剛才放壇子的角落。

女人趿拉著鞋去開院門,丁猶豫了一下,他也許該從藏身的地方出來,翻墻逃走,可他又怕女人突然回來被抓個正著,丁的身手離敏捷還有一段距離。果然,丁的謹慎又一次正確了,女人的聲音響了起來,呀……別……

還有男人的聲音,丁從他們倆發出的聲息判斷,他們應該很快進屋到床上去。丁不可能永遠正確,他們沒有進去——冷!女人低聲抗議著,但那男人還是把她身上的睡衣給剝掉了,掐著她的腰把她放在院子中間的石頭桌子上。

雪亮的燈光照在她身上,丁認出了她胸口上的那顆黑痣。那男人慢慢撥動女人的身體,女人在石桌上像八音盒里跳舞的小人兒一樣輕輕轉動,她很熟練,跟男人的手配合得很默契……

豐腴的健康的結實有力的美麗的屁股……丁閉上了眼睛,在黑暗中用力握住懷里的鐵皮盒子,盒子上附著的細小而堅硬的磚屑或是沙礫嵌進了他的皮膚。

女人發出一聲壓抑的疼痛的叫聲,丁睜開眼睛,女人拉起自己的睡衣逃進屋子,男人也跟了進去,門關上了。

丁又等了一會兒,男人和女人在說話,男人竟然跟女人突然說起了賬目的事情,好像很不滿,女人解釋得有些心虛,丁從對話中知道了那男人的身份。不愉快的對話停頓了一會兒,然后他聽到了女人有節奏的叫聲。

丁決定合理地冒一次險,他站了起來,活動一下腿腳,把那只壇子拉過來,放在墻邊踏上去試了試,他踩著壇子幾乎沒弄出多大聲響就跳到了墻外。

五、一期一會

丁特意洗了澡理過發,穿了身青灰色的西裝,精神抖擻地走進了苦齋的店門。那個胸口有痣的女人正沖著大門呆著臉,突然大大地打了個噴嚏。

丁忍不住笑了,女人響亮地擤了下鼻涕,惱怒地翻了丁一眼。這女人的臉連好看都說不上,腮上鼓鼓的兩疙瘩肉,隱隱帶著股惡俗的猙獰。丁不禁搖起頭來,女人終于擤干凈了鼻涕,沖丁眉毛一立:你搖頭撲閃尾巴干球哩?!

丁倒不介意被如此不恭敬地對待,就像他不介意自己這身頗有些潦倒意味的行頭一樣。丁從墻上的一面鏡子里看到了自己,西服上明顯的折痕和軟嗒嗒的襯衣領子加上小店里新理的頭發突兀生硬的形狀,本來也讓人對他恭敬不起來。騙局的成功一半要取決于行頭,可丁今天是反串,他所扮演的角色不是設計騙局的人,而是揭穿騙局的人,行頭就無所謂了。

丁滿不在乎地笑了一下,他趴在柜臺上,女人厭惡地向后躲了一下。丁說,告訴你們老板,就是那個苦齋主人,我是小梵的朋友,小梵留給我一件東西,我想給他看看。讓他打這個電話給我。

丁說著丟下一張寫著自己姓氏和電話號碼的紙條。

你誰……女人剛吼了一半,就被丁低聲說出的話給噎住了。

你長了一臉橫肉,可身子真的很美……丁臨走的時候還頗為滑稽地模仿了一下她旋轉的樣子。

在女人驚恐的尖聲叫罵中,丁大笑著出了店門。

他覺得很痛快,就到附近找了家小店,進去喝兩杯。不知道怎的,喝了幾杯白酒后,丁的心緒竟然開始向下沉,那女人站在石桌上的樣子開始在丁的眼前晃……她在哆嗦……夜里多冷啊……也是可憐人!

丁的腦子里突然出現了小梵的聲音,他甩掉那聲音,猛地把酒灌了下去。

丁喝多了,這個時候他不該喝多,但他喝多了。

那個苦齋主人并沒有打電話過來,丁回到住處,憤怒地把電話扔在床墊上,叫罵了一陣,然后一頭栽倒在床墊上睡著了。

丁在半夜渴醒了,他起身開了燈,從水瓶里倒出帶水垢的半碗微溫的開水,小心地用嘴唇篦著水垢喝下去。丁很懊悔喝這么多酒,他抓起手機看了看,沒有未接來電。丁又躺下了,再沒有一點兒睡意。

丁的心里涌起陣凄涼,那涼在他的肺腑間蔓延,肚皮也冰涼冰涼的,丁的手摩挲著自己的肚皮,手指也是涼而硬的,只有手心里一點熱,可捂到肚子上,又能感到冷膩膩的手汗。丁突然覺得累,孤單,委屈……都是那點兒凄涼鬧的……丁的目光投向對面墻縫里的“榆樹”,也許記憶能氤氳出春天的暖和芬芳……

早春二月結滿榆錢的老榆樹,他爬在上面捋榆錢,媽和大娘就在樹底下吵架。媽和大娘的聲音都亢奮而有活力,丁的大娘拿了丁家垛在墻頭的一把麥秸引火,媽不愿意了,說越是有錢越愛占便宜,越占便宜越有錢。丁的大娘說拿你的麥秸是看得起你,看不起你給我我也不拿……

吵架的聲音絲毫沒帶給丁不安,他習慣了這聲息,這聲息讓他覺得日子過得熱鬧有趣,他甚至還吹起了口哨。

爸下地回來了,一腳把媽踹倒了,因為她還沒燒好早飯,大娘也趕快進自己家燒早飯去了。丁兜著榆錢溜下樹,進灶火屋把榆錢倒在笸籮里,媽一邊燒著火一邊抹眼淚,媽對丁說你把你大娘家秫秫稈抱一捆回來。丁說我不去。媽起身就進堂屋去了。

丁聞見稀飯糊鍋的味道,扯著嗓子叫媽,媽……沒人應聲。

爸喂完牲口進來,聞見糊味拿草料袋子抽得丁青蛙似的跳,媽還是沒出來。那鍋糊稀飯最后也沒人喝,丁跟著爸送喝了農藥的媽去衛生院。

媽死在了衛生院里。

丁打了個寒戰。

媽為一把被人拿走的麥秸稈和一捆他不肯抱回來的秫秫稈死了。

爸很快給丁找了個后媽——丁人生設計的第一個騙局應該是針對后媽的。

他厚顏無恥地跟后媽親熱,遭到冷遇后依然百折不撓,后媽并沒完全上當,可有時候也會被一個孩子的討好和親熱弄得有幾分高興,更何況丁還賣力地自覺充當了她鎮壓其他前房子女的爪牙。

丁奴顏婢膝地度過了少年時代,為自己贏得了讀書的機會。如果不是這樣,丁的人生會怎么樣呢?丁想他可能很小就會輟學,然后出去打工,在城市里漂著……現在呢?轉了一大圈,忍受了那么多,結果卻一樣……

也許,他曾經有過別的選擇,比如在大學里,比如剛到單位的時候,再比如……丁問自己,后悔了?

丁對自己搖搖頭,沒有,他根本沒有別的選擇——如果不冒險,他痛苦的少年時代將再延長十年二十年甚至一生,用卑微的拙劣的騙術諂媚一個又一個的“后媽”——丁不愿意!

不愿意——他在枕頭上堅定地搖著頭,碰到被自己的涎水浸濕的一塊,也是冰涼的,丁真想要一點溫暖的東西,可這四壁徒立的房間里除了他身上有口熱氣,其余的都是冷冰冰的。這讓丁想起小梵幫他消磨掉的那個冰冷焦慮的審判前夜,想起撫摸小梵后腦勺時手掌心里的暖……

丁猛地坐了起來,幾乎是慌亂地打開了電視,電視就在床墊后面,放在一只木凳子上。丁的手半天都沒離開電視機的后殼,慢慢地,他感到了股溫熱的氣流,雖然微弱,可那是實實在在的一點溫熱。

他痙攣的手放松了,輕輕地舒展地放在電視機殼上。

天亮以后,丁睡著了,他是被電話鈴聲弄醒的。丁愣了一下,關掉電視,看著手機,是個本市的固定電話。丁沉著地接起了電話,果然,是那個苦齋主人,他的聲音很平靜,沒有寒暄,簡單明了地問丁是什么人,什么事。丁說他手里有一封信,寫在絹上,小梵留給他的,你想要嗎?

電話那端好像頓了一下,名人書札呀——是大家嗎?你知道那信的價值嗎?丁說至少應該值十萬吧。

對方很快說你把東西帶來看一下吧。丁說他必須見到錢才能拿出真跡。對方笑了一下,說放心,然后告訴了他下午兩點到龍吟茶坊去。

他還笑!丁想了一下,按剛才那個號碼打回去,始終沒有人接。丁掛了電話,在心里冷笑了一聲,還是心虛!丁起身,脫下身上的西服用力抖了抖,然后穿上,用手朝懷里的口袋摸了摸,那封寫在絹上的信,裝在塑料密封袋里,現在依然妥帖地待在那兒。丁整了整襯衣領子,感覺自己是一個整裝待發的戰士。

龍吟茶坊的門面臨街,但穿過前廳,茶室都隱在園林花木的深處。園子很大,得走上半天,夾道的樹正飄落著眼睛形狀的黑紅色葉子。

岔路口有一架用瀑布般的小朵黃花搭建的菊花屏風,旁邊是指示牌,上面標著各個茶室的名字和位置,丁熟悉了一下,然后找個地方去吃午飯了。

一點三刻,苦齋主人打來電話,又換了個陌生的固定電話,他說讓丁到“鏡花水月”來找他,他已經到了。

丁很快回到了龍吟茶坊,看了指示牌,又走了十幾分鐘,一片竹林掩映著一座寶塔頂四面垂著簾子的玻璃小屋,屋前栽著木牌,上寫“鏡花水月”。

丁以前和人“談事兒”,選的都是這種看似敞開、實則私密的地方——久違了,他不免有些感慨。

感慨的同時丁還是打量了一下四周,苦齋主人沒等他敲門,就開了門。

丁先生——是吧?苦齋主人把丁引進去后,笑容可掬地說,這里有點兒亂,我和朋友們小聚了一下,三點鐘我還有個活動要參加,咱們開門見山吧。

丁在一張巨大而舒適的藤椅上硬著后背坐下,看著茶室一邊的案子上,那上面有鋪開的宣紙、擱在硯臺上的毛筆,旁邊的紅木餐桌上杯盤狼藉。

丁努力用威懾的目光盯著面前的男人,他蜷曲的頭發兩鬢略顯霜色,后面的也多半都灰了,可是他并不因此而顯得衰老,甚至連他的皺紋都顯得生機勃勃的,丁沒想到魁梧的苦齋主人竟生著如此清秀的五官,狹長的眼睛瞇著,眼角揚起的魚尾紋帶著笑,薄薄的嘴唇也含著得體的笑——他這么鎮定?

苦齋主人坐在同樣巨大的藤椅里顯得很妥帖,丁硬挺著還是覺得自己幾乎消失在那椅子里了??帻S主人燒熱了電磁爐上的水,給丁沏茶。丁故作悠閑地啜了口茶,絲毫沒響應苦齋主人開門見山的號召,丁說茶不錯。

苦齋主人毫不掩飾嘲諷地笑起來,像看著小孩裝大人。苦齋主人開口,你帶來了嗎?

丁同樣毫不掩飾嘲諷地笑起來,說你急什么。

苦齋主人呵呵地笑出了聲,聽你說值十萬,誰的字?小梵還背著我藏東西……說著起身去案子上拿眼鏡,帶掉了一本冊子,他撿起來,順手扔在了丁和他之間的茶幾上。

丁掃了一眼那冊子上的字跡,覺得眼熟。丁這兩天一直在看那封信,那些字閉上眼睛就在他眼前晃。這些字和絹上的字一樣,那樣的鉤折,柳葉一樣飄出去的撇和捺……

苦齋主人的聲音響起來,怎么,喜歡這字?俊逸詭譎,很有靈氣??!若再假以時日,說不定能成點氣候,可惜……

丁愣了一下,問這誰的字。

苦齋主人說這是小梵的字,你不認識?你們不是好朋友嗎?

丁一瞬間糊涂了,小梵的字,絹上是小梵的字!

苦齋主人的眼睛盯著他,丁覺得自己煞費苦心構建的大廈瞬間土崩瓦解,小梵,小梵在幻覺的驅使下自己寫了信,然后又……丁想自己一定顯出了沮喪的神色,苦齋主人似乎舒了口氣……

突然,丁冷靜了下來,他的腦子像淋了雪水一樣清醒。丁看著苦齋主人,對方神色泰然,有些不解地看著丁,怎么了?小梵給你什么價值連城的寶貝,連看都不能看……

丁在心里冷笑了一下,他在給我設局——看似無意帶掉又順手一扔,他分明是要我看這冊子……小梵的字?哼!

丁決定發起進攻,他指著那冊子說不用看了,絹上的字和這冊子上的字一模一樣。

苦齋主人鎮定地微笑著說,哦,小梵的字可值不了那么多錢……我說他有靈氣,喜歡他的字,那都是鼓勵孩子的話。

丁站起來說,你不準備要這封信……

苦齋主人笑著說,當然,你要是想出售,我可以當成親人的遺物收下來,一千兩千無所謂……

丁也笑了,這次他笑得很舒心,你可真大方。丁笑著坐下,拿起那冊子,念了句“春眠不覺曉……”,然后笑著看苦齋主人,你猜小梵寫了些什么?

苦齋主人嘆了口氣,說來話就長了,想必你也知道小梵的事,我猜這就是造成他不幸的東西——平常這孩子就有些魔障,沒想到一個故事竟讓他產生了幻覺……你知道,小梵從小患有癲癇,就是俗話說的羊角風,這讓他……

丁很耐心地聽完苦齋主人的自圓其說,然后丁說,也讓我來猜猜看——我猜那故事是你編的,我猜這些字是你寫的,我猜那女人的呼救聲是你用錄音機放出來的,我猜小梵燒掉的那幅畫是你畫的……

丁發現苦齋主人的笑有點僵硬了,眼睛也睜大了,丁很興奮地又向前逼了一步,我猜你把那幅畫賣了,不過我猜不出你賣了多少錢,那幅畫現在值七八千萬,我希望你沒賣虧了——我猜不會,因為你是行家。

苦齋主人沒有說話,丁也不再說話。

真安靜啊,剛才在外面能聽見穿竹的風聲和啁啾鳥鳴,進了茶室什么聲音都聽不見了……密封的玻璃“罐子”里,安靜,暖和,焚燒的香讓人昏沉……丁開始不安,咳了一下,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苦齋主人重重地嘆了口氣,說你們這些孩子呀……他拿修長白皙的手指頂著自己的太陽穴,想太多會把腦子想壞的!

丁嘿嘿笑了起來,他滿不在乎地抓著茶幾上的煙抽了起來。丁噴出口煙說,你給我十萬塊錢,我就什么也不想了,我的腦子就不會壞了……

苦齋主人的眼睛又瞇了起來,薄薄的嘴唇抿出道冰冷陰沉的線條。

這是關鍵時刻——丁毫不退讓地迎著他的目光,拿煙的手碰到嘴唇,才發現自己在哆嗦——心底甚至生出起身逃走的念頭,他摁住了那巨大的不安,等著……苦齋主人突然站了起來,從放在案子后面的皮包里抓出一捆錢,扔給丁,丁伸手抓住了。

沉甸甸結結實實的一捆,帶著銀行蓋章的封簽,但一只手很輕松就能抓得牢牢的。丁抓著那捆錢,渾身都微微戰栗起來,這是喜悅的戰栗……

丁摁滅了煙,把錢塞進了西服里,夾在腋下,伸手從懷里掏出裝有那信的塑料袋,丁抬頭,奇怪地發現苦齋主人并不在他的視野里了。

丁的腦袋上挨了沉重的一擊,倒在巨大的藤椅里。

六、在河上

丁死了。

丁的意識“砰”地一下被擊出了丁的身體,像被大力抽打出去的乒乓球,急速旋轉著落在了一片藍灰色的羊絨織物上。他看見自己的身體歪在那巨大的藤椅里,腦袋上有一個很小的凹進去的傷口,微微地滲出少量的血。

丁確定自己已經離開身體,但意識依然存在,這種怪異的情形讓他完全接受還需要時間。他聽見苦齋主人在對著他的身體……或者應該叫尸體……咳啐般地吐出兩個字,蠢貨!

他從案子下面的包里抽出薄薄的一片塑料薄膜,抻開,用力一抖,成了一個黑色的大袋子,他把丁的尸體嚴嚴實實地給裹了起來。接著,一只大號行李箱出現了。

苦齋主人裝箱完畢,掀起簾子的一角看了看,打開了一扇落地的玻璃窗,窗外的道邊停著輛白色轎車,苦齋主人把行李箱放進車的后備廂,又回到了茶室內。

丁的意識——或許就是所謂的魂魄,在那片羊絨織物上哆嗦起來,他早就準備好殺掉他了……他根本就是要殺掉丁的!

丁想向苦齋主人撲過去,可是他根本動不了,他感覺自己大概是個小小的透明的球體,一只肉眼看不見的軟乎乎不能滾動的乒乓球,而丁棲身的地方,是苦齋主人的羊絨外套。

作為兇器的那把狹長的鐵獅鎮紙,苦齋主人小心地沖洗擦拭了打了丁腦袋的那端,然后很愛惜地把它和那捆錢一起塞進了皮包,紅油耳片的湯汁遮掩了地上不多的血跡,最后,他抽出丁帶來的那張薄薄的絹,點上支煙,端詳了一會兒,用打火機點著了……丁的魂魄和苦齋主人一起看著它灰飛煙滅了。

丁的魂魄突然想到,他答應過小梵,把這封信燒了……

苦齋主人穿起了外套,帶著丁的魂魄一起離開了那間茶室。

成了魂魄的丁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永遠要和這個殺了自己的人在一起,對于魂魄的存在法則,他還一無所知。

丁身不由己地跟著苦齋主人走了。

苦齋主人并沒有立刻開車離開。他穿過竹林,在那架菊花屏風前面,碰上幾個衣冠楚楚的人,就說起話來。他們在安排什么事情。

一個拿閃光漆皮包的女人走過來,殺伐決斷地分派誰跟誰一輛車,苦齋主人打斷她的話說先去接某某某,順手在一朵纖弱的菊花上摁熄煙蒂,轉身返回自己的車那里。他從后面小路直接開出了茶坊,開到了街上。

秋日午后陽光明媚,街上人也很多,店鋪門前擺著成排的各色菊花,丁卻成了魂魄,待在殺了自己的人的左前胸上,拉著自己的尸體,不知道去哪里。

車出了城,速度越來越快。丁又猜對了,他們到了黃河浮橋上。

浮橋下面是些鐵船,上面鋪著鐵板,車輪碾過那些鐵板銜接處的時候,那聲音像悶悶的鼓聲,響在天之下、黃河之上的巨大的鐵皮鼓。

汽車在浮橋中間停了下來,苦齋主人下了車,四顧看了看,遠遠的對岸好像有人聲被風刮過來,是些出來郊游的年輕學生在遙遙呼喚,可是離得很遠,也看不見他們的影子。苦齋主人打開后備廂的時候,又四顧看了看,然后拖出那個箱子,順著鐵船的間隙丟了下去。

箱子落到黃河里的時候連個浪花都沒有濺出來,那凝重的黃色河水打著旋無聲無息毫無間斷地流淌著。

丁尖聲叫起來,當然,他再用力也發不出聲音。

苦齋主人關上了后備廂,他站著抽煙,浮橋上風很大,煙灰撲了他一身,可是他沒有在意。

天空幾乎沒有顏色,白白的全是光,河灘上有些蘆葦,迎著光的雪白,逆光的是骯臟的灰……苦齋主人并不急著離開,他在等什么?

丁的魂魄悲傷又迷惑,加上仇恨和憤怒,他幾乎要爆開了,可他不能動彈分毫——他被迫跟著一起等待。

終于,黃河上的“鐵皮鼓”接連不斷地響了起來,那是橋上來了車隊,小車遠遠就陸續停下了,三輛大車一直開到橋中間。從小車里下來的人除了茶室里的人,又多了一些女人和老人,三輛大車停下來,有穿膠鞋皮褲的工人跳到車上,車廂里全是水,丁看到車身上掛的橫幅,信眾放生車。

丁怒極竟大笑起來,如果能打滾他一定打著滾笑??帻S主人是來放生的。有個脖子里圍了條明黃的圍巾一樣的東西的人,開始領著眾人念經,念經的聲音倒有些音樂的味道。

工人在車上嘩啦啦拿著水管在澆水,能聽見魚躍起的噼啪聲。

那經文如此冗長。天空里漸漸積了云層,那云層也像蘆葦一樣,有的雪白,有的灰暗,風更大了,刮得那個帶頭念經的人脖子的綢帶兜在了臉上,他一只手拿著經書,一只手拿著只鐃鈸一樣的東西,隔幾句還要敲一下,只好有些狼狽地把那綢帶夾在腋下,繼續敲著念下去。

丁的魂魄盼著風再大些再大些,那風竟像聽了他的話似的越刮越大,念經的老太太一只手要抓住浮橋的欄桿才能搖晃著站穩??帻S主人被灰瞇了眼,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前,用力拍打下去,把附著在上面的煙灰拍干凈。也許那煙灰還讓他聯想到了別的什么,在抑揚的誦經聲里,他的眉頭皺起來,嫌惡地用力拍著,把自己的胸膛擂得咚咚響。

丁的魂魄跟著那些煙灰一起離開了苦齋主人的前胸,他被風托著向前,碰到浮橋的欄桿,落了下去,在鐵板上彈了一下,落到鐵船的船頭,又不能動了。

這種極端無助的境遇,此刻讓他有種索性放棄的解脫感。丁在鐵船的船頭看著浮橋欄桿內在風里努力念著經的人。

不知道是風大得讓他們不能呼吸了,還是所有必需的經文終于都誦完了,人都開始向后撤,三輛大車早有粗大的水管垂到了河面,汩汩的水流出來,無數被釋放的灰黑色的鯉魚脊背在白水里一閃就落進了黃河里。

三大車魚也著實得放些時候,一些人沒等到魚放完就回到了小車上,苦齋主人卻一直在欄桿那里站著,看著河面。

終于結束了,剛才帶頭念經的人過來跟苦齋主人說話,兩個人互相合十行禮,那人上了苦齋主人的車,然后車隊依次離開了。

車隊看不見了,丁低頭看了看混沌的河面,他的尸體在水下面,那些鯉魚游得深了也許會碰到他,雖然那個死人已經不是丁了,可丁依然為他感到悲傷而迷惑……他怎么就死了呢?

沒有什么事,會無緣無故發生……

鐵船船頭,丁的魂魄,放棄了思考前因后果,也不知該向什么力量求救。

一輪正圓的紅日墜在河的上游方向——像小孩子的畫。

那日頭的紅涂得不夠深,不是水粉,更不是油彩,是彩色鉛筆的效果,淡淡的,沒有潤色沒有光澤,但很仔細地均勻地涂滿了那個圓。河的線條畫得也太直太粗糙了,稚氣得很,還是小孩子的手筆。

他想起了小梵,小梵的魂魄會在什么樣的地方呢?

一時半會兒,想不出答案。

不過沒關系,有的是時間。

死之前,時間是有限的,因為死亡在后面追著。而死之后,時間無邊無垠地涌過來,慢慢地想,不著急。

夕陽落下去了,對岸看不清楚了,小梵說對岸很好,也許真的很好,和想的一樣好,或許,更好……

老丁給我的郵件,是轉發的,下面還帶著當年編輯給他的意見,“丁老師,您的小說《畫魂》目前已進入二審階段,我們認為,《畫魂》的語言、技巧、結構都完全沒問題,而且小說講述的故事也很好,曲折離奇,充滿了想象力,非常動人。但是,小說結尾處,丁的鬼魂出場,撐不住這個華麗的故事,整個故事的力量被這個結尾削弱了。所以丁老師,我們建議您重新評估并修改這個結尾,為這篇小說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p>

我也看到了自己當初回復老丁的話:故事編造痕跡太重,寓意含混不清——倒是最后關于魂魄的想象,還有點兒意思。

老丁這次,連“你放屁”都懶得對我說了。

我有些惶恐地想,是不是自己一鎮紙抽死了老丁的虛構熱情?隨即又覺得有些自作多情。本來是要把找到的小說稿件,發回給老丁,想起他說那幅畫最近竟然現世,忍不住先去搜索新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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