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寧
同樣的日子,在別處也就是平淡的一天。但是在公證處,幾乎樁樁件件關乎到個人和家庭的命運。
公證處人來人往,人們期待用最堅固的法律形式確定一種安全感。透過這扇小小的窗口,你能看到社會的發展、時代的變化,這些大背景下人性的真實。房子、留學、移民、合同、遺囑、約定、糾紛……背后是錢——很多錢,發展——重要到改變命運,財產——成為窮人或者富人,愛——破碎或者更堅固……記者探訪南京石城公證處一個普通的工作日,定格這一日,留存社會世相剪影。
以房之名,是真愛還是錯愛
早上8:45,南京石城公證處剛開門,一對中年男女推著一位坐輪椅的老人走進了公證處,公證員劉平接待了他們,簡單詢問后得知,原來老人已生病多年,雖然有個兒子,但卻一直是在女兒家居住、由女兒照顧。隨著年紀越來越大,身體狀況越來越糟,老人想趁著意識還清醒的時候,作一份遺囑公證。在簡單詢問過程中,略顯疲態的老人透露出對女兒的偏愛,話里話外的意思是想把名下唯一一套房產留給閨女。于是,一大早就和女兒、女婿一起來公證處進行遺囑公證。
因為遺囑公證必須由公證人員和立遺囑人二對一私密進行,且立遺囑者必須有自主清醒意識,所以公證人員便把老人推進了一間遺囑錄像室,當打開錄像設備全程記錄遺囑內容時,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原本在輪椅上神情萎頓的老人突然變了一副神態,兩顆眼珠變得炯炯有神,他說,房子要留給兒子……
“我也沒辦法,兒子雖然渾,但畢竟是自己的骨肉,女兒是不錯,但嫁出去的就是外人,我不可能把房子給外人……”
當劉平向記者轉述這段內容時,她說她忘不了老人當時那副神態。
出了錄像室的門,老人又恢復了以往的神態——蒼老、虛弱,由于公證遺囑具有高度保密性,劉平不能向女兒泄露錄像室內發生了什么。女兒不知道老人究竟說了什么,但似乎心里很托底——房子是留給她的。
劉平告訴記者,石城公證處每年要辦理各類公證4萬起,其中僅遺囑就500多起,而且幾乎都與財產有關。她知道,待到老人去世,遺囑曝光,兒女的房產爭奪戰就要開始了。但法律保證老人獨立立下遺囑的權利。
另一位公證員俞秀瓏經手的一件案子,至今令她唏噓。一位80多歲的老太太每年都蹬著三輪車帶著老伴兒游玄武湖,老太太說只要她還活著,還有力氣,就會蹬車帶著老伴兒一直游玄武湖,這件事感動了很多人。
“你猜得到開頭,卻猜不到結尾。”俞秀瓏說,故事的尾聲并不感人。老夫婦其實是半路夫妻,30多歲時再婚,攜手走過近50年。可老爺子婚后卻背著老太,將登記在自己名下、兩人共同居住的房子所有權過戶給了自己和前妻的兒子。老爺子去世,老太太竟被“繼子”要求搬出房子,老人無奈便來到公證處尋求法律幫助。
俞秀瓏說,雖然她的情況后來沒有走公證流程,但公證處建議她提出司法救濟。因為老夫妻已經結婚幾十年,房產也屬于婚后財產,雖然登記在丈夫一人名下,但仍屬于夫妻共同財產,最后老太在親生女兒的協助下,提起了訴訟……
這兩個極端的案例顯示了,雖然社會在進步,觀念越來越開放,但“重男輕女”“血親重于恩情”的傳統倫理力量極大,乃至于在生死之關以“房”的名義作出愛的表白。但若這份表白僅忠于了老觀念,罔顧了社會背景、情感事實,則后患無窮。
劉平從法律層面進行了闡釋。她說,改革開放以來,人們的法制觀念越來越強,公證的服務范圍也隨著需求種類的增多而變廣,僅單方民事法律行為類的公證就有委托書、聲明書、單方贈與、接受贈與、遺囑等等。然而,從法律意義的“公證”到倫理與道德層面的“公正”,卻并非一紙公證書就可以一勞永逸地獲取,公證書只能公證行為程序的正義,而真正“公正”的獲得,遠比想象的復雜。
把虛擬固定為現實,把即刻固定為永久
中午11:45,公證員俞秀瓏剛想去吃午飯,一對中年夫婦卻一腳踏進了她辦公室的門。
這是一對青梅竹馬的戀人,男的事業有成,兩人的生活條件也逐漸改善,房產、資產不斷增值,眼看公司上市在即,可妻子也發現老公外面有了人。
多年的感情不在了,卻也不能落得個人財兩空——既然不愛了,就把自己應得的用一紙公證固定下來。
妻子決定拉著丈夫來公證處做夫妻財產約定,兩人約定夫妻共同擁有的房產、現金全部歸入妻子一人名下,而妻子選擇放棄即將上市的公司的股份。
俞秀瓏說,夫妻財產約定也是近年來公證內容頗多的一項。與婚前財產約定不同,婚前財產約定的意義,是將婚前屬于個人的財產,通過約定的方式,在婚后作為夫妻共同財產或者分別所有。而夫妻財產約定的意義,則是對夫妻婚后共同取得的財產或者婚前各自取得的財產的歸屬進行決定。因此,將來這對夫妻一旦離婚,已經過公證、約定為一方所有的財產就不需要再進行財產分割了。
“等公司上市了,我們也差不多就離了。”妻子看著公證書,幽幽地說。
雖然公證處帶給人們有法律保障的信任感,卻難以拯救人與人之間的情感褪色,信任不再。其背后,是社會飛速發展過程中,人的需求變化越來越復雜。
互聯網,可以說是這個時代遭遇的最大變量,虛擬世界的光影同樣投射到公證處。當傳統的公證鏈接到朋友圈、大數據,虛擬世界各種易逝、易變的事物,獲得了法律意義的“實證”。
14:00,公證員費喆接手一起侵權行為的證據固定工作。原來,一家保健品企業正非法使用南京一位名人的肖像,在微信朋友圈等網絡平臺斂財。名人為了消除不良影響,欲提起訴訟,而最具法律優先級別的證據,就是經過公證處固定過的證據。
費喆說,大數據時代,虛擬世界固定證據變得格外艱難。特別是合同數字化、電子簽名等,然而一旦有糾紛,電子證據如何認定其法律效力?根據實際發生的幾次判例,法院判決對易被篡改的電子數據采信程度較低,于是,國內電子數據存儲市場將目光瞄準了公證行業。
費喆介紹,近年來第三方存儲公司開始與石城公證處合作,一些在線簽約的電子合同和交易數據、在線取證的網頁數據、大量電子數據的校驗數據存儲已經在石城公證處進行單獨存儲。公證處會推送一個數據存儲證明給當事人。后期如果出現糾紛,可以及時通知公證處出具公證文書用于訴訟等。
雖然公證領域里的證據固定,可以把虛擬的固定為現實,把即刻的固定為永久,卻很難界定責任與義務,乃至承載信任與忠誠。
“曾經有一對‘90后小夫妻來公證處做‘忠誠公證,”公證員劉平對記者說,“除了要保證對對方忠誠外,還要公證家務勞動分配!包括一周內誰刷幾次碗,誰掃幾次地……”過于荒謬的要求,最終因為不符合公證相關規定不予公證。
公證觸手可及,定紛止爭抵達公正
隨著中國現代化發展的腳步越來越快,中國人對住房的需求也越來越高。城市的房價逐年攀升,房屋質量問題也成了老百姓十分關注的話題,公證處有一項特別重要的保全證據業務,就是對房屋現狀進行公證。
16:40,王女士來到了公證處。為了家庭有更好的居住條件,王女士和愛人省吃儉用買了一套更大一點的精裝房。但剛拿到房子,王女士就發現交付的房子存在滲漏以及裝修質量問題。
她顯然憋了一肚子氣。“我可是花了幾百萬買的房子,我該怎么維權?”王女士說。畢竟,這件事讓她覺得既窩火又疑惑。
公證員費喆耐心地向王女士解釋,讓她明白,如果遇到類似問題,又與開發商協商未果的,可以采取先做證據保全公證,把房屋漏水情況以及室內裝修的現狀進行拍照和視頻公證。這樣既不影響維修,也不耽誤打官司,這比自己用手機拍攝的照片更具法律效力。
送走了王女士,費喆向記者坦言:這幾年房屋現狀保全公證大幅增長,房屋墻面滲漏、精裝房裝修質量、房屋鄰里糾紛是房屋現狀保全公證辦理的“老三樣”,甚至都有開發商作為申請人來申請此類公證。
當然,隨著時代變遷,人們的社會角色也日益復雜,公證證據保全業務為了適應這種變化,適用范圍也不斷擴大。不僅包括書證、物證、視聽資料、當事人陳述等傳統形態的證據,當然也適用于網絡郵件、電話錄音、短信、微信、QQ等容易滅失的證據對象。
事實上,只要事關切身權益,公證都有作為之處。
“提存!”劉平說,這是特別有用的一項公證內容,然而很多老百姓并不知道。2016年她接手的一個案例,乙方要買甲方的房子,合同都簽好了,眼看就要付尾款給甲方了,甲方卻因為房價漲得太快,反悔了。
乙方要把尾款給甲方,但甲方不收,原來甲方盤算的結果是,過了約定付款時間后,甲方說乙方沒有按時付錢,房子就不賣了,合同就不算。可乙方卻提前把錢提取并存到了公證處,公證處出具了公證書,代表乙方已經履行了支付尾款的合同義務,甲方的“小九九”因此被挫敗。
此外,一些借款合同在簽署時進行公證,那么將來出了糾紛可以走公證流程并申請強制執行,省去了訴訟的麻煩。
俞秀瓏介紹,去年上半年,南京某金融機構借錢給某公司,該公司以股票質押,雙方在簽約時,已約定一旦股票價值跌至預警金額以下,公司應立即補齊資金至預警金額以上。
去年下半年股市低迷,該公司股票價值下跌已低于預警金額,由于該合同經過公證處公證,因此,俞秀瓏提醒該公司補齊資金到預警線以上,可對方置之不理。
于是金融機構依法向公證處申請強制執行。俞秀瓏解釋說,這類經濟合同,一旦在簽約時經過公證,將來發生糾紛,不走法院流程,而是走公證流程。由公證處簽發執行證書,發到執行單位去,予以強制執行,省去了耗時費力的訴訟程序。
17:30,下班時間很快就到了,但在公證處,除了現場還在辦理相關事務外,外出的公證員還在路上奔波。特別是證據保全,每逢極端天氣、房倒屋塌、水漫車庫,公證處公證員就要四處出擊保全證據。
你可能想象不到,全國10多億人,公證員卻只有1萬人左右,南京幾百萬人口的大城市,公證員只有100來人。從他們忙碌的身影中,人們看到的不僅是公證工作本身的辛苦,還有這個時代快速前進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