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二題

孫家樂

雅室難尋，貴在讀心

一個是一手油膩飯香，一手緊攢書香的碎片化閱讀；一個是高堂危坐，目審塵埃、心洗鉛華的咀嚼式慢品，你會說，已經高下立判。可事實呢？雷海為贏了，外賣小哥贏了詩詞大會，令人大跌眼鏡。于是，許多原先對他閱讀方式不敢恭維的人們，開始了關于讀書方式的思考。

為什么身處雅室的閱讀反倒效果低下呢？首先，這個設問就有不妥之處，這顯然是僅就詩詞大會的成績來下判語的。以聽寫為主要考察形式的詩詞大會，格外偏重于選手對詩詞的直接記憶，近似于雷海為的“讀后默寫”。從這個角度上講，雷海為的讀書方式更好地契合了詩詞大會的要求，讓他占得了“應試備考”的先機。

事實上，我們讀書的目的，絕不僅僅是為了背誦、默寫。思索貫通、修身養性乃至建功立業，才能彰顯讀書的功用。僅以背默的結果來判定讀書方式的優劣是不公平的。誠然，于他們個人而言，物質條件在讀書選擇上扮演了不可忽視的角色，但作為想要從中汲取經驗的局外人，我們應本著實事求是的原則對兩種讀書方式全面比對，不應犯管中窺豹的錯誤。

那么雷海為的寶鑒在哪里呢？我想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他選擇了主動向書敞開心扉。作為普通的體力勞動者，又是年輕人，他對書本的迫切感可能要遠強于那些“學院派”。也許他會騎著摩托車從校門口匆匆掠過，只為望一眼那燈火通明，然后在夢回不寐的夜里，思念擦肩而過的更高講堂。

但他的高明，甚至可以說是偉大，就在于他不僅會為無緣的雅室嘆息，而且會為“我命由我不由天”吶喊；沒有午后茶香軟藤椅，就來個心中結界品書香。閱讀力不夠？從啟蒙性的唐詩入手。理解力不夠？背！不信背不出個百家爭鳴。慢慢地，腹有詩書氣自華的功力就彰顯出來。詩來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腦中長存詩句，經生活一點撥，便通曉大略，迫近中心。

在殘酷的社會競爭下，有太多的、急需文學作品滋養的人，真的沒有時間，去為書香靜坐半晌。但是別忘了，在形體為生計所驅使而忙碌時，你的心實際上有太多的空閑。只是，肉體的存在感占據甚至取代了你的思想，讓我們忽略了心的位置。其實，讀書要的就是這份心，就要這心活過來，充盈起來。好書是不會給人壓力的，相反，它會幫你把雜亂的意念有序地擰成一股繩，更有力地抽出去。

因此，在心中結界并非天方夜譚，沒時間是為懶惰找借口，懶于思索，更是懶的極致。沒有了給你指明方向的思想，你永遠也走不出人生的迷茫，只會越陷越深。世上有緣雅室卻不知珍惜的有多少人？無緣雅室而以心中執念彌補的，又有多少人？人活著，憑的是一顆心，既然赤手空拳來到這人世，就得拿書來把心讀透、浸透、滌透，這樣才有勇氣不顧一切，才有勇氣熱愛人生。

生命的芳香

他是我見過的最贊的青年人。

他生得高而壯，大手腳，闊臉龐，一雙羞澀的、熠熠的眼睛，更像是小學課堂上那些渴求知識的小腦瓜上應有的，而不應該和這一張整天面對酸腐味的臉對上號。可是細看，又挑不出任何銜接上的不稱，仿佛本該如此。

他總是用僅有的一只手做事，而且干得很利落：撐袋子，將垃圾箱里的東西分檢，再到打包裝車。一切都那么緊湊，不拖泥帶水，仿佛在干一件繁忙而了不起的事。他能把三輪車蹬得虎虎生風，卻也穩當，似乎那只空空的、別在腰間的袖口仍能平衡著身體，不至于傾倒。

他從不為自己的職業而自卑，相反地，他對每一個人都不吝嗇微笑。那總是比陽光更朗的微笑，像下過雨的天空，干凈、明澈、清爽。他喉音很重，有些嘶啞，但聽起來并不讓人反感，反倒是能體會出一絲溫暖和踏實來。

要是有時間同他攀談，你還會驚奇于他的聰敏。我們搬出原來的住處已經半年多了，那天偶爾撞見，他依舊記得我們原來的樓號和單元，甚至于我的名字、母親的單位，他都會像早就想好了似的，不假思索地一股腦兒拋出來，然后略帶幾分得意地又沖我張開了笑臉。

我不知道他自己是否遺憾過貧寒的家境，以至于他的這等天賦不能在校園里馳騁，但他顯然已用行動給出了答案。他的三個孩子全都從河南閉塞落后的鄉下轉過來念書，他也隨著遷過來，干上那種外人眼中不堪的職業。然而，忽有一日，我看到他用三輪車載著孩子們在灑滿陽光的路上走。車斗里的小人兒都生得很俊，也都有一雙他們父親那樣明澈的眼睛——我想這不單單源于基因，更是傳承了一種美麗的心靈。我目送著他們，望著四行人影在止不住的微笑中遠去。

我不知道我能否像他那樣，將自己的青春交給不屈的拼搏，但我相信每個人都可以讓自己于不卑不亢中綻放。無論什么職業，無論境況優劣，都可以選擇把微笑留給世界，散發自己生命的芳香。

（山東省乳山市第一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