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鋼
摘 要:“一帶一路”建設在取得成就的同時也暴露出一些問題。中國在沿線國家的一些基礎設施項目受到干擾,或是取消或是變動;沿線地區中國與主要大國的利益發生矛盾;西方主導的國際經濟體系不斷強化對沿線國家的監管。這些現象表明,“一帶一路”主要面臨三大戰略制約:第一是國家主權原則的制約;第二是大國勢力范圍的制約;第三是國際經濟體系的制約。認真研判“一帶一路”建設客觀存在的戰略制約,及時提出應對策略及相應手段,規避這些戰略風險,避免國家戰略利益的重大損失,才能推進“一帶一路”建設的順利進行和目標的全面達成。
關鍵詞:“一帶一路”;戰略制約;規避策略
中圖分類號:F12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0257-5833(2019)03-0036-08
作者簡介:陸 鋼,華東師范大學中亞研究中心主任 (上海 200241)
“一帶一路”建設是一項偉大的事業,既給中國帶來了機遇,也讓中國面臨嚴峻的挑戰。這種挑戰來自于一些基本的事實:沿線國家涵蓋了當今世界上錯綜復雜、充滿矛盾的地緣政治板塊,其中一部分是橫貫歐亞大陸的文明破碎地帶。一旦踏入這些區域,必然伴隨著大量的戰略風險。當然,出現戰略風險并不可怕,只要抱著如履薄冰、誠惶誠恐的心態,認真研判國際體系中客觀存在的對“一帶一路”建設的戰略制約,隨時根據實際情況調整政策,以規避這些戰略制約而帶來的戰略風險,“一帶一路”建設方能順利推進。
一、問題的提出
“一帶一路”早期建設中,基礎設施項目是重點,且主要圍繞兩個方向而開展:一個是絲綢之路經濟帶方向,以高鐵、鐵路、公路、電力和水利大壩等大型項目建設為主;另一個方向是海上絲綢之路,主要包括沿海國家的港口、碼頭和橋梁建設。這些大型項目需要投入大量的資金、人力和技術。只有實力雄厚的中資企業尤其是央企才能承接這些項目,因為央企可以獲得中央政府的背書以及各種信貸和基金的支持①。因而央企也便于承擔“一帶一路”建設中的大型項目。
顯然,“一帶一路”前期行動的開展帶有較濃厚的“計劃”經濟色彩。它的主導機構是國家發改委;它的參與主體主要是國有央企;它的主要項目是大型基礎設施建設;它的決策理念是戰略影響高于經濟收益。從“一帶一路”基礎設施項目投入狀況看,這些項目基本上屬于重資產,其特點是投入大、周期長、見效慢,調頭難和牽涉面廣。所謂牽涉面廣,是指項目會牽涉到當地國家甚至國際機構的諸多利益集團。重資產項目之所以成為“一帶一路”投資重點,是因為存在某種理想化的預設前提,即把沿線國家的政治經濟環境看成是國內環境的自然延伸,只要與沿線國家政府建立友好關系,實現“政策融通”,這些工程項目似乎就能自然順利完成。
發生在巴基斯坦的故事,是“一帶一路”開局階段具有代表性的案例。巴基斯坦在“一帶一路”規劃中占有最重要的地位,主要體現在:中國“一帶一路”規劃的六大經濟走廊中,只有中巴走廊是針對巴基斯坦這樣一個國家的。據海外機構預計,中國在巴基斯坦投資總額高達600億美元,僅瓜達爾港的投入就高達460億美元。另外,還有公路、水利電力和網絡等大型基礎設施項目。熱議中還要建設一條從巴基斯坦瓜達爾港抵達喀什的鐵路線路《中巴修建瓜達爾港至新疆喀什公路鐵路》,http://mil.huanqiu.com/china/2013-06/4009389.html,2013-06-07。。國內普遍存在這樣一種意識:如果其他地區出問題可以理解,唯獨巴基斯坦不會、也不可能出問題。這種“淡定”意識源自于中巴長期積累的政治互信,尤其是基于中巴是全天候的戰略伙伴。然而,近期中國在巴基斯坦的“一帶一路”項目開始遭遇挫折。從人質綁架被害、信德省示威游行反對“一帶一路”到巴基斯坦官員明確宣布停止140億美元的中巴合作水利大壩建設項目等。這意味著,我們需要檢視中巴經濟走廊建設中的風險問題。
中亞地區是“一帶一路”陸上核心區域。總體上中亞國家對“一帶一路”倡議持積極審慎的態度,其程度取決于它們自身的實力、自信以及地緣態勢。哈薩克斯坦是能源大國,經濟狀況良好,接近中等國家的發展水平。中國又是油氣資源的戰略買家,具有近鄰便利,因此哈薩克斯坦對“一帶一路”持比較積極的態度。然而,哈薩克斯坦對“一帶一路”倡議并非被動的接受。納扎爾巴耶夫提出了“光明大道”計劃,要求與“一帶一路”倡議對接,試圖納入其軌道,以便能夠借用中國提供的建設資金助力本國現代化運動。值得注意的是,在中國貨物過境哈薩克斯坦時,存在灰色清關和延遲的障礙,從而增加了中國對外貿易的交易成本參見FT中文網《中哈邊境貿易現狀與“一帶一路”雄心》,2017年12月20日。。
烏茲別克斯坦的經濟發展狀況比較落后,但這個國家比較講究信用,不愿意隨意借錢。中國曾提議要建設第二條亞歐大陸橋線路。這個規劃中的重要干線就是修建中吉烏鐵路線。對此,烏茲別克斯坦始終持保留態度。相反,它要求中國參與幫助從塔什干到費爾干納盆地鐵路線的修建,因為費爾干納盆地是烏茲別克斯坦重要區域,與首都沒有鐵路交通,居民只能繞道鄰國來往。于是,中國尊重烏茲別克斯坦的選擇,利用自己的先進技術,幫助烏國修建了中亞最長、難度最高的甘姆奇克隧道參見《一帶一路上的奇跡:中企在烏茲別克斯坦建成中亞第一長隧道》,https://mil.sina.cn/2017-05-10/detailifyeycfp9430714.d.html,2017-05-10。。
吉爾吉斯斯坦是貧窮的小國,本來可利用中國近鄰的優勢,從“一帶一路”項目中獲益。然而,中吉經貿合作也并非一路坦途。20多年來,擬議中的中吉鐵路線始終沒有落地。主要原因有:一是預算超高,目前接近70億美元,相當于該國一年的GDP。中國雖然可以提供信貸,但因為是主權擔保,其審議通過的程序復雜而艱難。二是中吉在鐵路軌距上有分歧,吉堅持蘇聯時期的軌距標準,與中國標準不相同,這樣會提高中國的運輸成本廖成梅、王彩霞一文中提到,“中國堅持鐵路采用歐洲標準的1435毫米;吉爾吉斯斯坦則堅持采用俄羅斯標準的1521毫米,……吉爾吉斯斯坦在軌道寬度方面不妥協的”。參見《制約中吉烏鐵路修建的原因探析》,《國際研究參考》2016年第5期。。
在“一帶一路”推進過程中,遇到的問題和難題可能更多,上述案例只是其中的一部分。當然,這并不意味著“一帶一路”會中途停頓或者完全受阻。總體上看,“一帶一路”發展是大趨勢,但對問題決不能掉以輕心。上述案例表明,“一帶一路”建設進入深水區后,戰略風險愈益增大。國內決策層與智庫看到了這些問題并予以高度關注。沿線國家海外戰略風險評估以及中國在海外安全利益的保護等問題納入學者研究的范圍。然而,目前研究中鮮有指出“一帶一路”倡議實施環境中本身存在的戰略制約問題,而這些戰略制約是客觀存在的,不以人們意志為轉移。如果不正視這些戰略制約并提出應對策略,那么“一帶一路”推進中會遭遇更多的問題,其戰略風險將會一路伴行。
二、“一帶一路”建設的三大戰略性制約因素
前文分析表明,“一帶一路”推進過程中,處處有暗礁險灘,處處有制約。從戰略高度看,這種制約主要來自三個大的方面。其一是國家主權原則的制約。盡管全球化、區域化浪潮成為當今歷史的主流,但國家主權至上依然是國際關系的基本準則。中國在緬甸、巴基斯坦和尼泊爾的合作項目受挫,既說明了國家主權的重要性,也反映了國家主權的兩面性。當一國政府支持合作項目時,該項目的進展就順利;當一國政府對項目有保留和反對時,該項目隨時可以夭折。因此,那些投資巨大、周期漫長的基礎設施建設項目必然會遭遇不可預測的戰略風險。其二是大國勢力范圍的制約。印度反對“一帶一路”,背后要表達的意愿是:它是南亞地區的大國,中國在該地區的任何舉動必須與之協商。與印度相比,俄羅斯比較委婉,而中國也相對尊重,因而表面上中俄的立場比較靠近。即便如此,俄羅斯對中國與中亞的合作始終保持著警惕的姿態。俄哈白關稅同盟及時推出,有針對中國經濟勢力滲透的意味中國學者指出,關稅同盟成立,中國面臨著對哈出口成本增加、更嚴格的技術貿易壁壘和邊境貿易政策管制等不利狀況。參見卡霞《俄白哈關稅同盟的貿易效果研究綜述》,《商情》2016年第51期。商務部研究員劉華芹認為,入盟后,哈提高了5044種商品的進口關稅。另外海關程序更為復雜,導致中方出口成本增加。參見劉華芹《俄白哈關稅同盟影響幾何》,商務部國際貿易經濟合作研究院網站。。此外,歐盟對匈塞鐵路的敲打就是警告中東歐國家,別忘了這里是歐盟的勢力范圍高曉川:《審查匈塞鐵路,歐盟為何給自己加戲》,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590344066489212216&wfr=spider&for=pc。。其三是國際經濟體系的制約。這種制約雖然沒有像國家主權和大國勢力范圍那么顯性、那么剛性,但是,國際機構也會盡量利用其國際影響力對“一帶一路”合作項目進行干預。它們也曾參與沿線國家的很多大項目,例如,世界銀行長期以來提供大量貸款援助發展中國家修建水壩等項目。
有鑒于以上三大戰略制約是當前“一帶一路”研究中急需解決的重大問題,筆者根據自己的觀察和研究,以下分別作進一步的討論。
(一)國家主權原則的制約
國家主權神圣不可侵犯,已經成為當今國際社會的共識。誰要是觸犯這個原則,誰就會遭到國際社會的譴責和懲罰。即使是超級大國,在侵犯國家主權原則之前也要三思而行,設法找到一堆理由為自己的干涉行徑尋求合法依據。國家主權是17世紀中葉后才逐漸發展起來的一個概念。它構成了近現代國際關系體系的基礎。而在中世紀,無論是西方還是東方,都沒有明確的國家主權概念。但自從威斯特伐利亞體系形成以后,國家主權概念得到明確的承認,幾百年來已經深深扎根于人類歷史的發展中。
中國在20世紀50年代中期,與印度等國共同倡導和平共處五項原則,并將其當成外交政策的基石,獲得國際社會的普遍贊譽和認同。中印提出,國家關系相處的首要基礎就是不干涉別國內政,尊重對方主權及領土完整。發展中國家尤其支持國家主權原則,因為它是弱小國家維護自身生存和發展的基本法器。
地球上已經有近200個主權國家,因此尊重國家主權必然是任何國家包括大國在內制訂對外戰略、處理對外關系必須遵守和堅持的原則,是首先需要考慮的客觀事實。就“一帶一路”而言,國家主權原則意味著中國無法把自己的意志凌駕于沿線國家的政府之上。中國所提出的倡議或者計劃推行的具體項目,必須獲得所在國政府的認可。在“一帶一路”初建階段,中國遵守國家主權原則,提出了“政策溝通”的建設方針,把推進重點放在與沿線國家政府合作的項目上。中國所提供的基建信貸中,大部分要求沿線國家政府提供主權擔保參見王琰《“一帶一路”海外基建投融資擔保研究》,《國際融資》2017年7月;王玉柱《主權基金如何參與一帶一路基建融資》,《開放導報》2016年第2期。。
但問題隨之也來了。由于“一帶一路”早期推進的經濟項目并非基于市場經濟規律而是政治影響,這造成中方在推進“一帶一路”項目時不太考慮經濟成本而是照顧“政治面子”參見《8條中歐班列“賠錢賺吆喝”:空車跑回程成本太高》,http://business.sohu.com/20141130/n406512159.shtml。另據《工人日報》記者柳姍姍和彭冰報道,各路中歐班列靠政府補貼艱難維持生存,幾乎全線虧損,參見《工人日報》2015年9月23日。筆者于2017年12月先后參加上海立信會計學院、上海政法學院和上海對外經貿大學舉辦的“一帶一路”經貿合作會議,從中了解到中歐班車的情況依然如故。。這明顯違背經濟常識。國內企業不可能做虧本生意,最終還是靠國家財政補貼解決企業的利潤問題。雖然短期內國家財政補貼尚能承擔,但長此以往國家財力不堪承受。
國家主權原則引發的另一些問題是沿線國家政權的穩定性、信譽度與分利集團的競爭性。應該看到,“一帶一路”基礎設施建設項目都是重資產。它們投入大,成本高,建設周期長。有些項目可能要經歷幾屆政府才能完成。在漫長的建設時期,可能發生一些不可預測、不可控制的變化。例如,沿線地區中有些國家政治生態不正常,其政府領導人經常會變更。他們中有的經過合法程序上臺,有的可能在政治挑戰下非程序地離任。沿線國家政局的這些變化,必然會影響這些國家政府與中國簽訂的項目,特別是那些主權信貸所資助的工程項目最容易遭受輿論詬病。新政府領導在民意的影響下,認為中國信貸資助的這些項目損害本國利益,于是有可能借國家主權之名擱置這些項目,甚至廢除這些項目。中國利益之損失成為必然的結局。
最后,中國信貸資助的都是大項目。如此誘人的蛋糕,引發所在沿線國家利益集團的爭奪。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沿線國家內部利益集團的博弈也非常容易波及中國的項目,損害中國的利益。
(二)大國勢力范圍的制約
戰后國際關系的政治格局是由雅爾塔體系所決定的,其核心就是大國協商一致原則,具體表現為聯合國安理會的否決制。然而冷戰開始以后,世界格局迅速兩極分化,形成東西方對抗陣營。一方是美國為首的資本主義陣營,另一方是蘇聯為首的社會主義陣營。冷戰對峙的主要特征強調意識形態的對立與斗爭,并非是大國之間的博弈。冷戰結束以后,原來以意識形態為特征的兩極格局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以舊有大國和新興大國之間的博弈為主要特征的后冷戰國際關系格局。“一帶一路”正是在這樣的地理政治環境下開展的。
從整體上來看,這一片地區曾經是美蘇兩個超級大國的勢力范圍。蘇聯解體后,除了美國繼續保持影響力之外,其他域內域外大國也紛紛介入這一片地區。更有甚者,一些地區性大國如伊朗、土耳其和沙特等也利用地理親近的優勢,對周邊地區施展自己的魅力。
從“一帶一路”沿線地區看,首先,美國對太平洋地區、印度洋地區等海上通道保持著絕對的控制力。沿海國家大部分與美國結成了親密的盟友關系,包括菲律賓、新加坡、澳新甚至印度和越南。東南亞基本上是大國勢力范圍共享的地區。除了中國,美國、日本、印度、法國、英國和俄羅斯在該地區都有自己的朋友圈,交情不淺。
其次,俄羅斯繼續維持對后蘇聯空間的影響力,包括中亞五國和歐洲東部六國歐洲東部6國指烏克蘭、白俄羅斯、摩爾多瓦、格魯吉亞、阿塞拜疆和亞美尼亞。。歐亞這一片地區正好是“一帶一路”的核心區域,具有重要的戰略地位。顯然,沒有俄羅斯的合作,中國的“一帶一路”將寸步難行。俄羅斯雖然實力不及蘇聯時期,但作為全球性大國的雄風猶在,其戰略目標遠大,戰略意識超強,戰略膽魄驚世。俄羅斯的勢力范圍已經非常龐大,但仍然力圖把影響力延伸到更遠的地區。中東的亂局提供了機會。俄羅斯全力支持敘利亞阿薩德政權,打擊伊斯蘭國以及親西方勢力。俄羅斯還對親西方的烏克蘭政府進行打壓,強奪克里米亞島。在中亞地區,俄羅斯一方面借助于中國經濟實力,防止中亞倒向西方。另一方面俄羅斯又對中國進入中亞表示謹慎2017年12月上旬上海舉辦的“中國學論壇”國際會議上,一位來自亞美尼亞的女學者清晰地表達了俄羅斯對“一帶一路”的擔憂,認為可能壓縮俄羅斯的戰略空間。。
在南亞地區,印度保持絕對的影響力。印度對這一地區具有天然的地緣政治優勢。南亞次大陸地理上相對封閉,周邊除了中國之外沒有其他有影響力的大國存在。再者,印度人口絕對超越南亞其他國家,經濟發展也遙遙領先。巴基斯坦、尼泊爾或斯里蘭卡等都不是一個數量級的對手。如果沒有中國因素的影響,印度在南亞地區穩坐釣魚臺。因此,印度反對“一帶一路”倡議的合理解釋就是擔心中國會動搖印度在南亞的優越地位。
中東歐地區屬于歐盟的地盤。歐盟利用地理政治便利和經濟文化優勢,對中東歐國家保持較大的影響力。雖然歐盟不反對“16+1”的合作機制,但是,如果中東歐國家與中國關系超過限度,歐盟就會敲打,提出警告,而中東歐國家也無力抵抗歐盟的壓力。至于像伊朗、土耳其和沙特阿拉伯這樣的地區大國,主要憑借自己在本地區的傳統文化影響力,特別是伊斯蘭宗教的影響力,對周邊地區進行滲透。這樣必然會影響中國“一帶一路”項目的開展。總之,無論是海路還是陸上,無論在東亞還是在歐亞抑或歐洲,大國勢力范圍對“一帶一路”的戰略制約可以說無處不在。
(三)國際經濟體系的制約
與世界政治格局多樣性的現象不同,世界經濟體系則有統一的全球分工體系和全球價值鏈體系。參與這個世界體系的各個成員國必須服從由此而形成的國際經濟秩序及其運行的國際規則。
追根溯源,當代世界經濟體系本質上就是資本主義的世界體系。它起源于15世紀,經歷了幾個世紀到19世紀發展至成熟形態。它創造了巨大的生產力,建立了統一世界市場,世界上大部分國家和地區直接或間接地卷入進來。這個世界體系存在著核心區、半邊緣區和邊緣區,也存在著價值鏈的高端、中端和低端。各個國家盡管政治上各有主張,但是在全球經濟體系中分工地位明確,不能越雷池一步。
冷戰期間,蘇聯拒絕加入布雷頓森林體系,自然被排擠在資本主義世界體系之外,中國也曾長期被排擠在外。40年前,中國選擇改革開放道路,與西方國家全面發展關系,終于與國際接軌,實際上是加入了西方主導的世界體系。原蘇聯集團的其他成員國如中東歐國家和中亞國家,以及新興獨立國家也陸續加入了世界體系。可以這么說,“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基本上都是這個世界體系的成員國,只不過處于邊緣地區或半邊緣地區。
中國、印度和俄羅斯盡管是崛起的大國,政治上具有獨立自主立場,但在經濟上不同程度地依附于西方主導的世界經濟體系。中印俄三國都需要在西方國際市場上銷售其產品,換取美元、歐元等國際貨幣,以實現國民財富的增長。中國雖然是世界上第二大經濟體,但在全球價值鏈分工中處在中低端。在中國,很多產品是由西方跨國公司借用中國廉價的土地和勞動力而生產的。這些產品最終還是要運到西方市場上實現它的商品價值。故此,在“一帶一路”設計中,貿易暢通占有重要地位,其目的就是要加快中國貨物運往歐洲市場的速度,以此搭建亞洲經濟圈與歐洲經濟圈之間的貿易通道。這些現象隱含著一個事實,即中國沒有自己主導的國際市場,仍然受制于西方主導的國際經濟體系本來根據約定俗成,中國加入WTO后15年自動獲得市場經濟地位,但是繼歐日之后,美國現在明確反對中國獲得市場經濟地位。面臨西方主要大國的反對,中國出口將面臨嚴峻的挑戰。參見盛剛《中國的“市場經濟地位”有多重要》,《大眾日報》2017年12月4日。。
經濟實力強大的中國對西方體系的依附性尚且如此,遑論沿線國家。這意味著,沿線國家在與中國交易的同時,必須遵從西方主導的現有國際經濟體系規則。一旦與中國簽訂的這些項目引發國際機構的非議,沿線國家必然會退縮,予以重新考慮。它與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和世界貿易組織一起,構成了當代國際經濟體系的主要架構,其本質是代表了美元構成的國際秩序,是美元霸權的體現。沿線國家雖然了解中國提出“一帶一路”倡議的善良動機,也愿意與中國開展經濟合作,或接受中國的經濟援助,但同時,它們也不得不接受美元霸權為核心的國際經濟體系的制約。這是一個長期存在的客觀事實。
三、如何規避“一帶一路”建設的戰略性制約因素
“一帶一路”建設實踐不是權益之計,而是一個戰略性的倡議。雖然五年來取得了重大成就,但仍有戰略性和具體性的制約因素。具體性的制約因素需要在具體的合作中通過具體措施來規避,但要規避戰略性制約因素則需要戰略性的頂層設計。
(一)關于國家主權原則制約的規避策略
可以預見,在相當長時期里國家不會消亡。國家主權依然是各國關系相處的基本準則。“一帶一路”沿線地區大部分都是發展比較緩慢的國家。國家主權至上原則仍然是確保這些國家生存和發展的主要法寶。這個認知很重要。它意味著,盡管中國在沿線國家推進“一帶一路”建設項目,并要與之形成命運共同體,但是客觀上存在“國家主權原則”這個結構性的戰略制約,其不確定性和兩面性隨時可能改變中國在沿線地區的戰略布局。
由于“一帶一路”的大批基礎設施項目建在境外地區,脫離中國主權的管轄范圍,其管理與維護基本依賴于當地國家的主權保障。這些項目的信貸償還與當地國家的財力、信用及政府意愿聯系在一起。在國家主權帽子的籠罩下,當地國家政府既可以與中國合作,努力管理好這些項目并償還貸款,也可以廢除這些合作項目,拒絕償還貸款。這完全取決于當地國家政府的決策意志,法理上也站得住腳。
再者,即使有的國家與中國關系良好,政府樂意合作和提供幫助,但也會存在中國無法干預的問題,如政局不穩、政府異己分子的搗亂等,而中國在沿線國家的這些基礎設施項目大部分屬于重資產。為了不讓投資打水漂,中國不得不追加更多的投入,包括保護工程項目以及人身安全等,于是在沿線國家越陷越深,遭遇風險的可能性也越來越大,呈現某種“超級大國的脆弱性”。這就是國家主權的戰略性制約造成的困境,對此應該努力規避之。
首先,在沿線國家投入應該以輕資產為主,以民間資本為主。所謂輕資產是指,項目投入有限,周期短,見效快,又能惠及民生,即使出現問題,也可及時甩掉,不會拖累中央政府,不會損害中國與沿線國家政府的雙邊關系。其次,在沿線國家要走市場經濟路線,對外信貸慎用主權擔保。中國企業不能僅僅抱住政府這一條腿走路,應與沿線國家的市場力量打成一片,善于在各個利益集團之間保持平衡。這樣中國的影響力才會牢固、持久。第三,應該把“一帶一路”的建設重點放在國內,這樣從根本上避免了國家主權原則的戰略制約。“一帶一路”最重要的戰略目標之一是實現人民幣國際化。只有實現了人民幣國際化,中國才掌握了國民財富增長的源泉。實現人民幣國際化最佳的途徑就是在國際市場上流通。按照目前的條件來看,人民幣不可能在西方國際市場上流通。中國只有設法在國內建設“一帶一路”國際市場,才能比較容易地促進人民幣的區域性流通。
因此,中國應該把主要的力量投放在國內建設上,提高國內市場的吸引力和開放程度,使其成為“一帶一路”國際市場的主體部分。由于中國發展重點在國內,通過打造“一帶一路”國際市場核心區域的虹吸效應,吸引沿線國家產品前來交易并使用人民幣結算,從而成功地規避國家主權原則帶來的戰略風險。
(二)關于大國勢力范圍制約的規避策略
當今國際關系體系中,大國扮演著主要的角色。一部國際關系歷史,很大程度上是大國之間博弈的歷史。并非任何國家配得上大國的稱呼,大國之所以成為大國,一是具有強大的綜合實力;二是具有雄心抱負并制訂遠大的國家戰略;三是具備堅定的國家意志與行動力。三種素質兼而有之的大國,其影響力的投射區域就比較廣泛,其勢力范圍甚至包含若干個區域。例如,美國作為唯一的超級大國,它的勢力范圍可以說遍布全球。但是,國家力量相對薄弱、戰略目標比較現實的大國,其影響力一般局限于鄰近地區,例如俄羅斯和印度。
在長期發展中,不少大國已經把勢力范圍與國家利益融為一體。為了維護自己的勢力范圍,有的大國直接使用武力;有的大國則胡蘿卜加大棒;還有的大國主要依賴國際制度等軟實力手段。但無論是哪一種方式,大國的勢力范圍是一個不可忽視的客觀存在。
越是自然資源豐富、戰略通道重要的地緣政治地帶,大國爭奪勢力范圍的博弈就越激烈。而“一帶一路”跨度很大,構成了若干個地緣政治板塊。它歷來是大國博弈的地區。自從近代國際體系形成以來,這一片地區就是諸大國進行激烈博弈的地帶。每一塊地區都曾充滿腥風血雨,都曾是某個大國的勢力范圍。
在歷史的長河中,“一帶一路”沿線大國勢力范圍的分布也是幾經變化而形成今日之格局。根據力量強弱、地緣親近不同,大國在“一帶一路”勢力范圍的存在也是千秋各異,深淺有別。有的是獨享區域,深度介入;有的是共享區域,淺嘗輒止。前者如俄羅斯對后蘇聯空間的控制,印度對南亞地區的控制;后者如中東歐地區,歐美影響力同時存在;如在東南亞地區,美日歐中俄印六大國影響力同時存在。
因此,中國在推行“一帶一路”建設時,必須重視這些大國勢力范圍的存在。不考慮這些大國在“一帶一路”沿線地區影響力以及利益訴求,中國在沿線國家的戰略布局就有可能被攪亂,與沿線國家的關系會變得不確定,“友誼的小船說翻就翻”。因此,我們一定要細心盤算,考慮周密,全面弄清這些盤根錯節的大國范圍區域及其利益訴求。這樣,“一帶一路”的航船可以避開各種暗流險礁,順利前行。
具體策略有三:首先要主觀上認識到沿線地區是大國勢力范圍博弈的客觀事實。這一地區大國利益交織重疊,明爭暗斗。除非自己是大國,沿線國家一般對域內外大國采取開放的立場。中國作為一個后來者,在沿線地區沒有獨享的特權。它必須正視其他大國影響力的并存,并與其他大國采取合作的態度。其次要奉行積極的大國協調精神。涉及本區域重大事務一定要與相關大國進行協商,力爭各方在重大原則上達成共識,使得大國的利益維持在一個均衡點上。第三要防止大國之間的沖突。“一帶一路”本身目的就是為了增進沿線國家人民的福利。如果其他大國為了謀求自己私利或者誤解中國的意圖,刻意抵制中國在“一帶一路”上的進展,那么中國也要以一個平常心對待,避免刀槍相見。
(三)關于國際經濟體系制約的規避策略
從戰略層面講,中國本身就是現有國際經濟體系中的一員。中國并不打算脫離現有國際經濟秩序另搞一套。中國本身也受到國際經濟體系的制約,很多方面還得遵守國際規則。當然,中國可以善于利用國際規則的空間,在現有國際經濟秩序下積極爭取自己的權益,積極為發展中國家謀求公平成長的環境。從這個思路出發,中國應該仔細研究國際經濟體系對沿線國制約的具體情況,并在國際規則許可下進行巧妙的博弈。
國際經濟體系主要由國際機構、國際規則和國際機制構成。它們既可以為全球性的,也可以是區域性的。前者如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世界銀行和世界貿易組織;后者如亞洲開發銀行、歐洲聯盟和東南亞聯盟等。這些全球性或區域性的國際機構在沿線國家都有自己的投入與利益訴求。它們通過國際規則的實施與國際機制的運用,深度介入沿線國家的內部發展事務,而沿線國家為了獲得正常的國際發展環境,也不得不遵從這些國際機構所制定的國際規則。
一般來說,在沿線國家開展經濟活動,主要涉及四方面的利益:當地國家的利益、相關大國的利益、國際機構的利益以及中國的利益。從排序來看,首先要尊重當地國家的利益;其次尊重國際機構的利益;第三是尊重相關大國的利益。中國的利益屬于大國利益,可放在這個序列進行競爭,但主要是在臺下博弈。一旦與所在國和國際機構發生利益沖突時,中國應該及時退讓,避免矛盾公開化。這樣,中國通過顯示對國際秩序的遵守而提高“一帶一路”的合法性,并由此占據輿論和道義高地。
比較糟糕的局面是,中國與當地國的合作項目因事先沒有做好功課和詳細掌握情況,突然遭遇某些國際機構的反對,進而陷入被動。如果中國貿然抗拒,容易造成違背國際規則、沖撞國際經濟秩序的負面印象。其實,國際經濟體系的制約是一種軟制約。既然是軟制約,說明存在可轉圜的空間。中國本身在國際機構中的影響力很大,只要預先做好功課,不要明顯違背國際規則,在沿線國家開展經濟合作與項目落地時,與相關的國際機構充分協商,甚至委托智庫或公關公司進行專業處理,就能避免掉入國際輿論指責的陷阱中。
毫無疑問,沿線國家受制于以美元霸權為核心的國際經濟體系是一種常態。如果美元霸權的局面不改變,那么現有國際經濟體系對“一帶一路”的戰略制約就會一直存在下去。只有建立了以中國為主導的“一帶一路”區域性經濟體系,沿線國家才能根本上規避現有國際經濟體系的戰略制約。
“一帶一路”是中國的百年大計,也是世界的百年大計,容不得出現任何戰略誤判。故此,我們應該在總結經驗教訓的基礎上,把“一帶一路”的前景、問題和困難想清楚,弄明白,進而找到解決問題的應對方案,以消除“一帶一路”推進過程中出現的各種艱難險阻,把中國及沿線國家帶向和平、繁榮與富強的遠方。
(責任編輯:瀟湘子)
Abstract: Although the “Belt and Road” policy has many achievements, it also contains some inherent issues. Some of Chinas basic infrastructure in its bordering nations may be disrupted, changed or canceled; conflicts of interest between China and the major powers around it; the growing influence of the international economic system led by Western powers which develops spheres of influence in Chinas neighbouring countries. These characteristics demonstrate that the “Belt and Road” Initiative faces three major strategic limitations: the first limitation is due to the sovereignty of nations, the second limitation is due to spheres of influence from major powers, the third limitation is due to the international economic system. Only objectively evaluating the limitations of the “Belt and Road” Initiative, finding solutions to these issues in a timely manner, systemically avoiding these strategic risks, preventing major losses to Chinas national interests, can the successful execution of the “Belt and Road” Initiative be achieved and all goals fulfilled.
Keywords: “Belt and Road”; Limitations in Strategy; Systematically Avoiding Issu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