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我國執行難問題的原因及解決思路

梁文心

摘?要：“執行難”是長期困擾司法理論與實踐的一大難題，從法律層面和社會層面看，“執行難”的內涵外延是有所不同的。“執行難”高發易發、表現很多，概括起來主要是人難找、財物難尋、財物難以處置以及地方保護存在等。造成“執行難”的深層原因主要是法律制度不科學、執行力量不健全、守法觀念不夠強以及信用體系不完備。克服“執行難”要綜合施策、治標治本，應考慮從完善相關立法、做強執行力量、加快社會信用體系建設和注重現代科技手段在執行中的應用等方面加以改進。

關鍵詞：執行難;執行專門立法;信用體系;科技

中圖分類號：D9?文獻標識碼：Adoi：10.19311/j.cnki.1672-3198.2019.03.080

2017年12月，河北省唐山市“中國教科書式老賴”話題引發社會廣泛關注。涉事人黃某于2015年開車將趙某撞傷，致趙某長期住院治療。在法院判決書下達后，黃某以各種理由拖延、拒不執行賠償，期間，黃某還存在財產轉移現象。趙某兒子申請法院強制執行遲遲無果，和黃某溝通過程中爭執愈演愈烈，一度被黃某“拉黑”和辱罵，趙某兒子只得在微博上曝光黃某的“耍賴”行為。此后當地法院對黃某采取了一系列懲戒措施，包括治安拘留15日，查封黃某名下相關財產，將黃某列入失信人名單等。據了解，直到現在這筆賠償還未得到完全落實。該案件集中反映了我國目前司法工作中執行困難的現狀。“執行難”是長期困擾中國司法理論與實踐的一大難題。“執行難”也是一個常見的法律問題和社會現象，從法律層面來看，研究“執行難”涉及的是已經生效的法律判決、裁定如何得到不折不扣“兌現”的問題;從社會生活層面來看，研究“執行難”涉及的是對一些拒不履行義務、責任的“老賴”如何有效約束的問題。大量案件“執行難”，社會上“老賴”大行其道，給我國司法工作帶來較大壓力，嚴重損害了法律權威、敗壞了社會風氣、阻礙了法治中國建設進程。

1?“執行難”主要表現

狹義上的“執行難”在我國僅指拒不履行判決、裁定的情形，廣義上的“執行難”不僅包含法院判決，還包括勞動仲裁，行政裁決、強制、處罰，調解等具有法律效力或約束力的裁定，因為種種原因得不到執行的問題。就構成“執行難”的案件而言，它必須具備這樣幾個條件：（1）判決、調解、裁定等已經發生法律效力，并且已過自動履行期，進入執行程序;（2）被執行人有相應的償付能力;（3）該案未予執行。當下中國“執行難”問題主要有以下表現。

1.1?高發猛增勢頭明顯

近年來，“執行難”案件呈高發態勢，且有逐年遞增的傾向，形勢不容樂觀。“執行難”問題普遍存在于社會當中，根據在中國裁判文書網的檢索統計顯示：2016年“拒不執行判決”相關案件共有12278件，2017年共有44743件，該類案件數量是2016年同類案件數量的約3.64倍，其中僅河南省就有3萬余件。這還只是訴諸法院判決的，大量未經判決、未經司法程序的社會上的“老賴”問題遠不止于此，一旦采取對簿公堂，“執行難”案件還會進一步增加。

1.2?表現形式多樣

“老賴”只是“執行難”問題的一個縮影，一種拒不履行義務的表現。除此之外，執行難的常見表現還有：被執行人難以找到，往往判決、裁定難以有效送達，這其中既有當事人“躲”的成分，也存在因為客觀上地址變化、寄遞難以到位等問題。被執行財產難查找，被執行人往往采取隱匿轉移財產、化整為零、多個關聯公司交易，或假離婚、利用訴訟處置財產等情況，導致被執行人財產難以查找、難以有效執行。涉及特殊主體案件難執行，實踐中比較常見的有涉及人大代表、政協委員的往往以特殊身份對抗執行，涉及政府機關的往往難以執行，涉及地方龍頭企業的面臨地方保護等。協助執行人或單位不配合，如銀行等金融機構消極配合，如一些企業以商業機密為由拒絕透露被執行人財產情況，總之就是出于自身利益考慮，為法院或其他單位執行層層設卡。

1.3?區分執行難與執行不能

還有因客觀條件限制，如判決過重、被裁決人經濟困難、被執行的標的發生無法逆轉的變化等原因，導致判決無法得到履行。根據幾個地方法院所作的統計，因被執行人沒有財產而導致不能執行的案件占整個執行案件的30%左右，這些案件顯然不應屬于真正意義上的執行難，而應視為客觀意義上的執行不能。真正意義上的執行難，應當是指被執行人有履行能力，但由于種種原因卻得不到執行的情形。

2?“執行難”原因分析

導致種種執行困難問題，既有涉事人個人誠信原因，又與我國現階段法治和治理水平，與社會誠信體系、司法執行力量和制度建設息息相關。

2.1?從相關的法律制度看

當前我國與執行相關的法律制度體系尚不完備。執行相關規定主要見于《民事訴訟法》執行章節、《破產法》等相關法律規定，以及《刑法》第三百一十三條“拒不履行判決、裁定罪”的相關規定中。雖然涵蓋了民事、刑事、程序法等法律，但存在規定比較泛泛、一些重要執行制度缺失、執行程序不規范等問題，導致執行法律的可操作性不強。《刑法》第三百一十三條“拒不履行判決、裁定罪”中“有能力履行”、“拒不履行”、“情節嚴重”等均是定性表述，缺乏可供參考的科學、細化的標準。該罪的司法解釋（法釋﹝2015﹞16號）中雖然對上述爭議問題有所關注，起到了重要的縷析、指導作用，但對“有能力執行而拒不執行，情節嚴重的情形”進行了列舉式而非概括式解釋，難免有些新情形涵蓋不到，加之一些列舉又存在“拒不履行判決裁定罪”和“妨礙執行公務”罪有所交叉的情況，增加了適用執行的困惑。該司法解釋鼓勵了一種導向，即大量的民事執行案件一旦出現執行困難，就向刑事案件轉移，把大量的糾紛、債務等人民內部矛盾向敵我矛盾轉移，長遠看增加社會成本，不利于社會和諧。此外，許多與執行相關的法律之間存在不協調的問題，如我國法律中的公告送達（視為送達）制度、缺席審判制度等，均會產生一些證據不充分、情況掌握不全面、判決認可度不高等問題，在送達和執行中產生較大阻力。

2.2?從執行機構、方式、程序看

我國的執行制度的最大特點是“審執一體”。長期以來，執行機構一直設在法院內部，成為法院的一個職能機構，本身不具有獨立性，更不能與法院平起平坐，這種“審執一體”的情形，被人們說成：“執行權被司法權吸收了”。這就導致司法體系其他具有執行權力的部門如公安機關、檢察院等部門往往認為執行是法院的事，自己采取置身事外的態度。執行力量無法在“全國一盤棋”的格局中靈活調配，難以形成集中性的優勢，搞交叉執行、提級執行又會遇到現行執行管轄制度的制約。目前我國主要執行方式按照執行對象性質不同，可以分為對物的執行和對人的執行，主要手段有查封、扣押、凍結、拍賣、罰款、賠禮道歉、恢復原狀、消除影響以及《刑法》規定的人身罰等。《刑法》第三百一十三條拒不履行判決裁定罪及其司法解釋，立法原意是為了推動執行工作，但法定處罰和約束方式僅僅包括了拘役、有期徒刑和罰款三種方式;《刑法》第三百一十四條非法處置查封扣押凍結的財產罪，雖然對第三百一十三條做了補充，但總的來看，實踐中這兩條法律的執行效果一般、配合度不足。在《刑法》中執行手段如查封、扣押、凍結等是因，有期徒刑罰款等是果，因此這兩條法律的震懾效應有余，而推動執行方式多元化、有效化的作用有限。實踐中一旦形成依賴，往往導致過度強調人身罰，削弱其他執行方式，如把“老賴”關進監獄，反而便利了躲避責任。我國現階段執行程序的完備性、規范性較差，實踐中執行粗暴、執行隨意的情況多發，客觀上導致了一些執行中的矛盾，影響了執行的有效進行。

2.3?從判決裁定參與方看

判決和裁定是執行啟動的依據。司法機關由于種種原因在案件事實認定、爭議裁決、證據證明方面會出現瑕疵甚至錯誤。結果是，或者當事人不服從判決，造成判決無法執行;或者對被執行訪的執行能力考慮不周，造成被執行人無力執行;或者對關鍵執行標的掌握不足，造成執行打折扣。被執行人的配合是執行完成的關鍵。一些被執行人法制觀念淡薄、守法意識較差，沒有意識到拒不履行判決裁定是違法行為。一些政府和企業缺乏基本協助意識，橫加阻撓破壞。許多地方由于案件管轄、地方保護主義等原因，存在跨區執行、異地執行過程中，配合度有限，削弱執行效果的情況。

2.4?從社會信用體系建設看

信用信息不完備。很多人的戶籍、家庭、財產、生產經營、交通出行等信息采集不全，信息保存、使用、監管不規范，出現信息盲區、個人信息造假的概率較大。如“房姐龔愛愛”事件中，當事人龔愛愛就長期存在多個身份、多套房產，各種方式套取銀行貸款。信用評價不健全。信用評價是社會體系對一個人或一個法人甚至一個國家作出的信用行為可靠性、安全性程度的評價。我國目前企業信用評價雖已經起步但仍不完善，個人誠信評價體系還比較落后，不誠實、不守信、不可靠的信息不能完整地被記錄、被社會分享和被貼上標簽、評出等級。失信懲戒不到位。由于信用信息不完備、信用評價不健全，自然會導致失信的人不易發現，或搖身一變“洗白”，當“老賴”得不到應有的懲罰，必然形成承諾難以兌現、判決難以執行的風氣。

3?解決“執行難”的對策

解決“執行難”問題要對癥下藥，在充分把握我國“執行難”原因的基礎上，應考慮從完善相關立法、做強執行力量、加快社會誠信體系建設和注重現代科技手段在執行中的應用等方面加以改進。

3.1?完善以專門法為基礎的法律體系

應加快推動專門立法工作。目前比較急缺、學界呼聲較大的是加快推動“民事強制執行法”的立法工作，關鍵在于通過立法，理清強制執行與民事審判的關系，確立以責任財產為中心的強制執行立法。為避免審執不分，未來的民事強制執行法應當明確審判權與執行權行使的時間界限，將審判權用盡作為執行程序啟動的條件之一;基于強制執行的司法屬性，以法院與被執行人之間的關系為中心，以法院對被執行人責任財產的執行為對象，依據不同類型的責任財產分別設置不同的執行程序，這是我國未來強制執行立法的基本思路。進一步講，應該依托更加體系化的立法建設，協調民事和刑事以及民轉刑案件的法律規范、法律標準，形成科學完備的執行法律體系。

3.2?做強以專門機構為基礎的執行力量

應打破目前“審執一體”的執行體系。無論國外經驗還是國內學者建議，無論采取執行法官、專門執行法院、專門執行官抑或成立專門執行機構，一個基本思路是要實現“審執分離”，尤其是在行政權力比較強勢的國家，紛紛采取獨立于法院的執行官或執行局的模式。黨的十八屆四中全會也明確，推動實行審判權和執行權相分離的體制改革試點。我國作為一個行政力量比較強勢的中央集權國家，相關改革可以按照以下思路：第一步，變“執行庭”為“執行局”，“執行局”采取上級法院和本級法院雙管理原則，提高執行的縱向領導能力和橫向的協調能力。第二步，逐漸探討“執行局”整合行政執法力量，逐漸分離出法院的路徑。第三步，執行權和執行機構獨立，形成專門的司法行政機構。

3.3?加快以社會信用代碼制度為基礎的社會信用體系建設

不斷加強和創新社會治理，推動誠信社會建設。建立以公民身份證號和組織機構代碼為基礎的統一社會信用代碼制度，做到一人一號、一法人一碼，確保唯一性、保證終身不變。在此基礎上，不斷完善個人和法人的信用檔案，強化公安、司法、工商、稅務、銀行、企業等數據充分采集、充分共享，對信用情況進行評價、評級，并在后臺標記。針對失信人、“老賴”，在全面掌握、降低信用評級的基礎上，增強全社會的失信懲戒力度，既讓他們無所遁形，又讓他們違約失信成本增高。如有些地方采取“老賴”上網、見報，限制失信人高消費、乘飛機、坐高鐵等，收到了較好效果。最后還有“軟的一手”，要不斷宣傳誠實守信的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加強誠信教育引導力度。

3.4?加強以新技術應用為突破有效緩解“執行難”

技術進步為解決傳統“執行難”問題提供了可能。進入互聯網時代，人的一切活動高度數字化、網絡化，人們逐漸在網絡和大數據面前變成“透明的”。很多互聯網公司掌握了大量的“吃住行消”等實時信息，為解決困擾執行的一些難題提供了可能。比如，有些地方法院能已經采取跟阿里巴巴合作，根據被執行人的網購、訂餐等信息，將判決書用快遞送達，解決了找不到人的問題。又如，隨著物聯網、智能應用技術的普及，人財物高度互聯、關聯，隱匿財產、轉移財產的難度將大大增加。再如，一些互聯網金融公司會根據人們的網絡金融、消費習慣，給人們進行信用打分，從一定程度上推動了社會誠信體系的建設。隨著技術深刻改變社會生產生活方式，傳統的“執行難”問題有望得到根本性的扭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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