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天陽
摘?要:網約順風車作為公共行業的新生力量近來事故頻發且約乘人、順風車車主和網絡平臺三方面糾紛不斷。針對糾紛問題,研究了各地法院作出的不同判決和不同的賠償情況,并借助于國家相關的法律法規對不同的案件主體進行法律地位、法律屬性和責任劃分分析。分析結果表明案件情形迥異、責任分配各不相同,還需具體情況具體分析。
關鍵詞:網約順風車;保險;責任;賠償
中圖分類號:D9?文獻標識碼:Adoi:10.19311/j.cnki.1672-3198.2019.03.070
1?引言
網約順風車涉及到約乘人、順風車車主和網絡平臺三方面當事人。因為道路交通事故的發生通常會涉及到保險公司、當事人的責任問題,不同保險關系中,相關的責任人也有所不同。
1.1?司法判例梳理
本文選取2017年幾例網約順風車交通事故的典型案例,以受害人不同區分為兩類對司法裁判加以梳理。本文關于交通事故責任承擔的討論,皆建立在網約順風車交通事故經交通部門或法院認定應承擔全部或部分交通事故責任份額的基礎之上。
第一類案件為網約順風車交通事故致使第三人受到損害。此類案件賠償結果主要有三種:第一種情形,由交強險和順風車車主予以賠償;第二種情形,由交強險、商業三者險賠償;第三種情形,交強險、商業三者險、順風車車主賠償。
對于三種結果的裁判理由,根據相關法律和司法解釋分三個層次。第一層次,因交強險的性質由其賠償。第二層次,區分事故車輛是否投保商業三者險,以及是否符合保險合同和法定情形予以承保。例如,在李甜甜案中,法院認為順風車符合營運的特征且未補交保險費用、通知保險人,所以免除商業三者險的賠償責任。而羅鑫案中,法院則因保險公司未提供證據證明事故車輛因從事順風車業務導致該車危險程度增加,認定不符合法定免賠形式。第三層次,上述兩者賠償不足以彌補損害的部分由相關責任人承擔。在羅鑫案中,按照賠償順序和賠償數額,順風車車主不需要進行賠償。在李甜甜案中,由于商業三者險免賠,順風車車主需支付較大賠償數額。
第二類案件為網約順風車交通事故致使約乘人受害。此類案件責任的承擔首先區分該交通事故的發生是否有第三人參與。在無第三方情況下,如曹紅梅案,由于順風車車主自己駕駛技術不過關導致交通事故,機動車上人員險賠償后,由順風車車主予以賠償。在有第三方情況下,如劉垚案,順風車車主在對方交強險賠償后,對方商業三者險和己方機動車上人員險按事故比例賠償,不足部分雙方車主按事故責任比例分擔。此時的網絡平臺不承擔賠償責任。
1.2?司法判例分析
基于以上裁判結果的梳理,網約順風車車主基于運行控制和對事故發生有客觀原因力結合主觀上的可非難性承擔交通事故賠償責任,是各案最大的共識。
但仍然存在疑問的是上述交通事故裁判中均沒有涉及約乘人的責任,順風車車主實際支配車輛并應當對其負責,在順風車營運與否爭而未休之際,如約乘人主觀可譴責客觀上又對事故發生產生相當的原因力是否可能對第三人損害承擔責任?同樣的,網絡平臺在何種情形下應當承擔責任?或者如法院認定,既然網絡平臺因為享有運行利益應為第三人損害負責,是不是更應該為乘客損害負責?此外,網約順風車交通事故責任承擔最大的分歧是商業三者險要不要賠償,即順風車本身是否因改變了運行性質進而導致危險程度顯著增加的問題。《保險法》第52條,中國保險行業協會發布《中國保險行業協會機動車商業保險示范條款》第二十五條第一款第(四)項,以及2015年中國保監會發布《中國保監會關于使用手機應用軟件預約出行服務發生事故的理賠風險提示》家用車性質投保,卻有償提供“專車”、“拼車”等營運服務,在營運過程中發生事故造成乘客傷亡、車輛損毀的,保險公司可依法拒賠。網約順風車營運性質的認定與否即為商業三者險是否理賠的關鍵因素。
2016年7月首個從國家層面承認網約車合法性的規定《網絡預約出租汽車經營服務管理暫行辦法》出臺,但其并沒有對網約順風車予以規定,而是授權各地方城市予以制定細則。因此仍未有統一見解和規定。本文認為網約順風車,應該具有合法地位。可基于對網約順風車與網絡平臺運行關系的梳理,從法律功能及實現路徑對網約順風車相關主體法律地位進行界定,進而分析其應承擔的交通事故責任。
2?法律屬性:網約順風車不屬于好意施惠行為
傳統順風車往往基于身份關系發生,常常被認定為好意同乘即好意施惠。好意施惠并不是一個法律概念,是處于法律調整范圍之外的純粹生活事實。其最為典型的外在特征即為無償利他性。所以有學者認為這種非承運人的非營運活動過程中無償搭載他人的行為是最典型最常見的好意同乘。而收取少量運行成本的順風車,因與其提供的服務價值不對等而不具有營利性、有償性。依此來看,網約順風車似乎亦是好意施惠行為。
但本文認為,網約順風車不是好意施惠。傳統順風車通常基于熟人身份發生且規模較小,發生交通事故時約乘人與司機可以基于內部信賴關系協商解決。網約順風車情形則不同,一方面,約乘人和順風車車主之間通常是陌生人,因此,約乘人對網約順風車安全性其實是無法充分預知的;另一方面,基于對約乘人信賴利益的保護,該關系應當由好意施惠進入到民事法律中進行調整。
不同于傳統順風車,網約順風車約乘人往往支付駕駛員一定的費用以分擔此次路程的運行成本,這也使得司機產生了信賴法益風險。傳統順風車車主將約乘人安全送達的道德義務轉變為網約順風車車主保障乘車安全的法律義務。亨利·梅因總結到:“迄今為止的進步社會運動,乃是一個從身份到契約的運動。”基于身份、道德的好意同乘已經逐步發展為基于法律確信的“好意同乘”。
此外,在北京、上海、天津、廣州、重慶等城市關于私人小汽車合乘規定中,已將網約順風車認定為民事法律行為,這說明很多立法者對網約順風車法律屬性進行了界定。
3?再定位:順風車車主及網絡平臺法律地位分析
在《暫行辦法》沒有出臺之前,如前述羅鑫案、范國華案、劉垚案中,非自有車輛提供服務的網絡平臺在網約順風車發生交通事故涉訴時往往以自己的居間人身份而不承擔交通事故責任,得到了不少法院支持。《暫行辦法》將網約車平臺認定為承運人,結束了網約車平臺居間人的歷史。在此分析網約順風車的商業模式,明確參與各方法律關系定位。
3.1?網約順風車車主法律地位分析
網約順風車車主在搭乘約乘人時,往往由約乘人支付顯著低于同等出租車的、以成本為限的費用,無法體現或根本不具有“謀求利潤”之主觀目的外在化的營利性,供乘還不可避免產生時間耽誤、繞路等邊際成本。本文認為,通常情況下都不應認定順風車車主為營利行為。此外,針對網約順風車這一創新的綠色經濟出行方式應采取審慎、包容的態度,而不是僵化執行各城市合乘規定,阻礙順風車發展。
3.2?網絡平臺法律地位定位
在民事合同領域,收費與否往往直接決定著參與各方權利義務差異。本文認為不能僅依據網絡平臺直接收費的數額而認定其運行利益,進而輕易認定網絡平臺的責任份額。
首先應分析網絡平臺的盈利模式,進而明晰平臺在約乘供乘過程中權利義務的內核。網約車平臺作為典型的互聯網企業,具有輕資產、低甚至零邊際成本的經營模式,其以大數據為背景,通過更好地整合與傳遞需求實現更好的體驗,從而提升用戶依賴度與使用粘性。所以網絡平臺在網約順風車運行中往往收取少量信息費,甚至不收費。既然車主作為約乘供乘過程中資金的主要流向主體都不視為經營者,那么網約順風車也不應簡單將其與傳統經營行為等同。
網絡平臺服務的無償或超低的服務費,不影響其向約乘人、車主提供優質的服務,因為逐漸增大的用戶總量和流量是其盈利的基礎。僅僅根據網絡平臺約供乘過程收費與否無法對網絡平臺的法律地位及三方法律關系進行判斷,有必要解構約供乘過程,以準確定位。
3.3?網絡平臺、車主、約乘人法律關系解析
3.3.1?網絡平臺居間時,車主、約乘人為特殊合伙關系
網約順風車車主提供運送并向約乘人收取一定費用以分擔成本,約乘人支付一定費用而享受服務,雙方有明確共識;并且車主故意或重大過失時應對債權人承擔無限責任,而約乘人僅在自己過錯內承擔責任,故車主與約乘人系特殊合伙關系。而居間網絡平臺僅作為信息提供方,不是該特殊合伙關系的當事人。
3.3.2?協作型網絡平臺、車主、約乘人為偶然特殊合伙關系
在這種情形下,筆者認為車主與網絡平臺不是實際承運人與締約承運人的關系,車主對是否提供供乘服務擁有最終決定權。因順風車利益空間有限,網絡平臺和車主往往不是勞動(雇傭)關系,所以就當事人法律地位而言,順風車車主仍為約乘一方當事人。
順風車約供乘是網絡平臺、車主、約乘人三方協議關系:平臺提供信息匹配和數據技術支持等;順風車負責運送并向約乘人收取一定出行成本,約乘人支付費用并享受服務,此系三方之合意。由于約供乘可能為一次性交易,具有偶然性,所以三方為偶然的特殊合伙關系。
4?交通事故責任承擔
網絡平臺、順風車車主、約乘人三方之間可以基于意思自行達成協議,對約乘人損害或致使第三人受害時的交通事故責任承擔予以分配。如各主體之間沒有協議,則按法律規范進行責任劃分。保險公司的責任承擔應按照法律規定和保險合同約定而定。另外需要注意的是:網絡平臺、順風車車主、約乘人交通事故責任的認定,除了應以法律關系定位為基準外,還應引入過失責任原則作為考量。
4.1?居間型網絡平臺、車主和約乘人交通事故責任劃分
對于第三人受損的交通事故,車主和約乘人系特殊合伙關系,順風車車主以其專業技能對運營風險具有支配力,所以造成交通事故損害時承擔無限賠償責任,當車主僅為輕微過失時,約乘人應當予以適當分擔損害賠償。約乘人對事故發生有過錯且產生原因力的承擔相應的責任。雙方對交通事故的發生都沒有過錯的,因此時責任比例不高于10%,應對第三人負連帶賠償責任。
對于約乘人受損的交通事故,首先考量居間人是否有責任。若居間人未盡合理的形式審查義務,應承擔相應的責任。網約順風車車主如果得到成本分擔,基于對約乘人合理信賴利益的保護,車主應負責將約乘人安全送達目的地,即采用過錯責任原則。
4.2?協作型網絡平臺、車主和約乘人交通事故責任劃分
對于約乘人受損的交通事故:網絡平臺與車主系特殊合伙,車主歸責采用過錯責任原則,存在故意或重大過失的,承擔無限賠償責任;網絡平臺有過錯且對事故發生具有原因力的,和車主共同對約乘人承擔無限連帶責任。約乘人對事故發生有過錯的,同樣采過失相抵原則,減輕賠償方的責任。三方對交通事故的發生都沒有過錯的,網絡平臺、車主雙方對約乘人負連帶賠償責任,內部關系上兩者亦可以平均分配責任。
對于第三人受損的交通事故:順風車車主、網絡平臺、約乘人系特殊合伙關系,三方共同承擔風險。順風車車主因其重大過失、故意導致交通事故的,承擔無限賠償責任。約乘人、網絡平臺有過錯且對事故發生具有原因力的,與車主共同對第三人承擔連帶責任;車主沒有過錯的,可以向有過錯的一方追償。順風車輕微過失造成第三方損害時,車主對外承擔責任后,網絡平臺、約乘人應當予以適當分擔。三方對交通事故的發生都沒有過錯的,三方對外負連帶賠償責任,在內部關系上三者賠償責任應平均分配。
4.3?保險公司責任承擔
交通事故發生后,因為險種繳付的強制性,交強險首先進行賠償。其次,按照商業三者險(如有)進行賠償,商業三者險往往依附于車輛車主。根據上述分析,網約順風車不予定位為經營行為,那么造成第三人損害時,商業三者險應承擔賠償責任。特別需要強調的是,商業三者險是否賠償即網約順風車非營利運行,是應根據交通事故發生時當事人之間關系具體情況進行判斷的。
如果上述兩種保險都不存在,則應由順風車投保的車上人員險來進行賠償。
5?結論
在協作型網絡平臺的條件下,對于第三人受損的交通事故,網約順風車車主、約乘人、網絡平臺如有過錯,則共同承擔交通事故賠償責任,無過錯的可向有過錯的一方追償;對于約乘人受損的交通事故:與之同理,但若三方均無過錯,網絡平臺和車主承擔責任。在居間型網絡平臺的條件下,對于第三人受損的交通事故,三方共同承擔風險,但順風車車主因其重大過失導致交通事故的,承擔無限賠償責任,若車主沒有過錯,可向有過錯的一方追償。交強險一定要進行賠償,可根據情況判定商業三者險是否要進行賠償。網絡平臺、順風車車主、約乘人三方為協議關系。本文對于網約順風車屬好意施惠行為持反對意見,因為當今約乘人需支付一定費用,正是其讓順風車車主由道德義務轉變為法律義務,所以約乘人和網約車車主為契約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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