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生活在錯誤記憶中

劉伊盼

一般來說，記憶就是我們所認為的已經發生過的現實。無論你對這個世界、對自我有什么看法，都建立在你記得自己是誰的基礎上，正是記憶使你的生活具有連續性。但是，如果記憶會騙人呢？

普遍的錯誤記憶

實際上，錯誤記憶是很普遍的現象。在大多數情況下，錯誤記憶可以是我們日常生活中一些瑣碎的事情，比如記錯重要的電話號碼、聚會的時間地點等。心理學家羅布·納什博士曾回憶說自己在其姐姐的畢業典禮上見到了新聞工作者特雷弗·麥克唐納，甚至還詳細描述了當時的情景，“他似乎獲得了某種榮譽學位，我就坐在他后面，看到他穿著花哨的畢業禮服”。但是幾年后，納什卻發現這些記憶是錯誤的，因為特雷弗·麥克唐納根本沒有參加過這個活動。

有時甚至會出現所謂“曼德拉效應”的集體錯誤記憶現象。2010年，美國的一個知名博主在網上聲稱自己記得曼德拉早在20世紀80年代就死在監獄里面了，后面有很多人表示有同樣的記憶，而且清楚地記得各種媒體報道曼德拉的葬禮，以及他的遺孀發表的談話。實際上2010年曼德拉并沒有死，曼德拉是在2013年去世的。許多互不相識的人回憶稱自己看過紀念曼德拉的電影，包括電影的名字和內容都大體一致，然而這部影片從未上映，甚至從未拍攝過。這種出現集體記憶混亂的現象被稱為“曼德拉效應”。

雖然我們可能把我們的記憶比作錄像機，能準確地記錄和存儲所有發生的事情，但可悲的是，它更像是拼貼畫，有時只是簡單地把記憶碎片甚至是完全捏造出來的碎片拼湊在一起，它只是我們經驗的不完美檔案庫。當然，你可以完全相信自己的記憶是準確的，但這種信心并不能保證特定的記憶就是事實。

錯誤記憶有時會導致嚴重的后果，特別是在刑事審訊中，如果證人的記憶是錯誤的，會導致無辜者被錯誤定罪。一項研究報告發現，美國40起冤假錯案（無辜者被冤枉后經過DNA測試還其清白）中，有36起是因為證人錯誤指認所致。例如，1994年，一名26歲的幼兒園教師因被指控虐待20名兒童而被判入獄四年。隨后，由50名科學家組成的委員會對此進行審查，卻發現對被告提出的許多令人難以置信的指控（比如強迫孩子吃排泄物等）是失實的，因為證人存在錯誤記憶。結果，被告的定罪被推翻。

記憶的可塑性

那么我們為什么會有錯誤記憶，有些甚至清晰可見呢？

因為人類的記憶是具有可塑性的，在形成記憶的時候，我們并不總是把記憶力集中在細節上，而是記住所發生的事情的總體印象。事后回憶時，我們的大腦會通過我們對世界的了解來填補這些空白，這些細節往往會更符合我們對事件已有的看法、傾向。例如，你向朋友抱怨近期與一個粗魯的服務員打交道的經歷。當時你的搭檔抱怨湯不夠熱，你諷刺地向服務員建議讓廚師學會做飯。服務員怒氣沖沖地回應說你下次可以到別的地方吃飯。當你講述這個故事時，你的聽眾回答說可能是你的諷刺態度引起了服務員粗魯的反應，從而挑戰你故事中“粗魯的服務員”這個主題。那么下次，當你再次講述這個故事時，你可能會不經意地甚至是故意地減少這種挑戰的可能性，比如通過省略你的諷刺態度。在幾次重述之后，新的版本中或許就不存在你諷刺的態度，在這種情況下，服務員就是無緣無故地對你粗魯相向，這樣的版本才符合你心中“粗魯的服務員”的主題。

除此之外，有時候一些想象的東西也有可能被“記住”為實際發生的事情，這種想象可能是你自己腦海幻想的，也可能是別人提供給你的誤導性消息。這種想象過于逼真，可能會伴隨著所有相應的情緒和生理反應，呈現出一種現實的氣氛，和真實的記憶一樣生動和詳細。小說家伊恩·麥克尤恩描述了一個類似的錯誤記憶。他確信自己寫了一篇中篇小說，在搬家之后將其放在了抽屜里。后來他四處尋找這篇稿子，但卻發現這不過是錯誤的記憶，他只是在腦海里看到了這篇小說，可根本沒有寫出來。

不準確但有用的錯誤記憶

錯誤記憶這么可怕，一定都是壞事對吧？其實事情沒有那么簡單，記憶是“假”的，并不意味著就是“壞”的，這取決于記憶的內容。錯誤記憶有時會有積極的價值，這一點逐漸得到認可。

一些心理學家認為，錯誤記憶可能有助于提高大腦的認知能力。為此，心理學家進行了一系列的實驗測試。實驗分為學習和測試兩個階段，在學習階段，研究者給志愿者展示了一系列單詞（如刷、口香糖、品嘗等），這些單詞都與關聯詞（牙齒）有關，但這個關聯詞在學習階段并不出現。在測試階段，研究人員發現，那些誤以為關聯詞（牙齒）也出現在詞表中的人在解決謎題方面表現更好。也就是說，大腦通過聯想把關聯詞歸為詞表中出現的單詞（即產生了錯誤記憶），反而有助于大腦更好地解決問題。在這種情況下，最有用的記憶可能并不是最精確的記憶，畢竟“不管黑貓白貓，捉到老鼠就是好貓”，因為錯誤的原因得到了正確答案，這可能并不重要。

錯誤記憶可能還有助于培養良好的社會關系以適應社會環境。我們有時會不知不覺地編輯我們的記憶，以匹配他人的想法或感受，通過促進同理心和與他人的親密關系來培養社會關系。對于我們自己來說，錯誤記憶往往是積極、美好的形象，這并不是壞事，如果我們以更積極的眼光看待我們的過去，那將給我們一個更積極的自我形象，從而使我們更有可能與他人互動并維持社會關系。

錯誤記憶還可能被用于精神治療，通過將美好的“錯誤記憶”植入遭受精神創傷的人的大腦，可能會治愈他們。但是這也會讓很多人感到不安，植入虛假的記憶會剝奪我們生活的真實性，如果一個人發現賴以生存的記憶是虛假的，其精神支柱可能會崩塌，后果將不堪設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