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耕,張依萱
(河北大學a.宋史研究中心;b.馬克思主義學院,河北 保定 071002)
陳鵬先生所著《原始儒家孝、忠、禮、德觀念的變異》一書,從儒學觀念初衷與價值指向的問題意識到20世紀諸位方家的時代觀察,從具體思想范疇的文獻佐證、事例分析乃至不同學科領域的材料運用與認知交叉,無論是軸向脈絡還是具體范疇的徑向分析,皆可見作者之于日用常行的切身體悟以及之于儒家思想未來的哲學關切。概觀此書,明顯感知作者對儒學思想發展異化所涉及的理論缺陷與外力壓迫的分析不乏洞見。作者以儒學孝、忠、禮、德范疇為例,對原始儒家思想的理論初衷力求還原,對儒家思想的異化過程與原因及其產生影響展開論證,對20世紀儒家學者的相關見解進行整合分析,試圖為讀者展示原始儒家自身理論產生、發展、成熟、異化的歷史流變過程,期冀當今國人能夠將原始儒家思想原意與后世發生異化的思想狀態予以甄別,對原始儒家思想的產生初衷與價值指向進行理性認知,同時,對儒學的現代價值與未來發展前景進行切合實際的價值定位。該書清晰闡述孝、忠、禮、德諸范疇發展脈絡,論證不同范疇發生異化的內外原因、現實結果及其歷史影響,循順史論結合的理路,將歷史史料與邏輯推導互相佐證,按照歷史順序,從先秦兩漢到宋元明清乃至20世紀,一氣呵成。此書層次分明,論述特征明顯,能夠使讀者迅速捕捉作者意欲表達的真實意圖,因此,本文試圖通過對道德、利益與時遇三個影響因素逐一展開分析,借此體會作者對儒學價值的自我關懷。
秦法嚴苛之過,遂使儒家之道得遇時機。秦滅六國實現華夏一統,秦帝國將郡縣制度推行天下,以致君主有海內而子弟為匹夫。秦皇燔詩書明法令,使齊地儒生怨聲載道;秦法嚴苛使故國舊民不堪其苦而揭竿斬木,使閭左之徒發出“王侯將相寧有種乎”[1]1569。秦失其鹿,終使漢王在逐鹿群雄中勝出,再造漢家天下。伴隨皇權專制的強化過程,儒家思想的精神氣質在歷史不同時期的政治理念、社會文明以及主體道德涵養方面均有措置。但是,儒家思想的道德指向與皇權專制的強化始終存在張力,基于既得利益的考量,二者之間的消長趨勢起伏不定,儒學與專制皇權的現實糾纏致使士大夫圣賢氣象不彰,原始儒學的價值理性亦湮沒于政治爭斗所奉行的叢林法則。歷史回溯至此,不禁要問,秦法嚴苛之過所在何處?漢家君主所尊儒學又具體何指?兩漢以降,五經博士的設立以及以儒家精神為要的察舉標準的執行,是否意味著儒家真正實現得君行道?這些問題為《原始儒家孝、忠、禮、德觀念的變異》一書的作者所關注并試圖尋求答案。
漢代君主吸取秦亡的歷史教訓,鑒于維護既得利益的考量,儒學開始進入鞏固皇權需求的備選范圍。天下初定,高祖聽取陸賈言江山逆取順守之建議而深以為然,即“湯武逆取而以順守之,文武并用,長久之術也”[1]2084。刀矛弓箭誠然可以上陣殺敵,然治國家、撫百姓只能依靠詩書禮樂之道。另外,儒生叔孫通為高祖制定宮廷禮儀,文武公卿按照品階魚貫入朝按照朝儀覲見面君,使高祖盡享人主之樂,遂使叔孫通得授太常卿,其帶領的齊地儒生獲封郎官的際遇標志著儒生開始有機會進入政治領域的官僚階層。無論是治國大略的制定抑或是人君之威的維護,現實利益的需求使儒學成為君主政治統御的必要選擇,精通儒學之道或是略通儒學一經的儒生遂迎來步入仕途、參與政治的歷史機遇。于是,以儒生為主體,以尊崇道義、道德修為為內涵的儒家思想開始在歷史舞臺上彰顯其要。儒學開始走向政治舞臺,儒生通曉儒學之道,日漸形成儒生階層,儒生以道德作為政治仕途的突破方式,以至國家開始從制度層面設計并推行以表現道德內容的孝廉、賢良為名的選官制度。降至武帝,漢帝國外有悍夷犯邊,內有強藩作亂,諸侯國對中央政府日顯離心趨勢。帝國執行多時的黃老之術顯然不能對此現實困難給出合理解釋,于是,以董仲舒為代表的儒生受到重視,以春秋公羊學為代表的儒學開始成為帝國意識形態,儒學影響滲入到政治、經濟、律法、文化教育諸多領域,幾乎涵蓋帝國生活的方方面面。董仲舒將儒、道、法、陰陽、五行術數等雜糅以神學外衣,將儒家王道理論以天人感應形式約束君主政治作為:經濟上,儒家輕徭薄賦、不與民爭利的仁民主張在很大程度上得以貫徹;律法上,春秋決獄則意味著儒家思想成為司法斷案的裁判依據,甚至儒學理念成為制定律法條文的指導思想;文化教育上,五經博士及太學的設立,使儒生與五經思想大彰于世,武帝罷黜原有諸子傳記博士,同時卻使公卿、大夫、諸吏皆為文學之士。于是,在政治上,儒生所任博士學官雖秩卑然職尊,得以有機會參與到國家政治決策中。以通曉儒家經典作為入仕為官的前提,儒學和官僚結構得以真正結合,通曉儒學之士逐漸形成儒生階層,儒生逐漸擔任朝廷高級官員,進入官僚階層的核心范圍,標志著儒生和儒學的政治地位得以確立。
儒學與政治的糾纏是《原始儒家孝、忠、禮、德觀念的變異》一書作者所思考的問題,漢代反思前朝的是非功過,在損益秦制度過程中逐漸形成一個理念,即陽儒陰法。很明顯,漢代的政治制度設計并未完全拋棄法家思想,但同時也給了儒家思想相應的歷史關注,至于儒法兩家思想如何安置,何為本何為末?誰為主誰為輔?漢代統治者給出了明確態度,即陽和陰。對于陽和陰的理解,按照董仲舒的解釋,是說陽主陰輔,陽上陰下,陽剛陰柔,那么能否照此理解將陽儒陰法解釋成漢代治國策略中儒為主而法為輔,答案恐怕不能。換言之,德主刑輔是儒家一貫堅持的理想方案,理念設想不能等同于歷史事實。從諸多相關史料記載得出的結論也許恰恰相反,真實現實情況是表面為儒而實際為法。以刑治國作為根本,而儒家德治只是枝節。毋寧說,秦帝國的法治作為法家政治理念落實到國家制度層面的實踐表達,實乃被后起的漢帝國所繼承,只是在實踐形式上多加了一層儒家溫情的道德面紗作為修飾,如此而已。那么,在漢代統治者認知中,秦帝國速亡之錯不在于采納了法家制度,而是表現形式不夠明智,由于對執行過程的寬嚴程度把握失當,進而激起民變,最終導致亡國。于是,漢代要吸取的教訓則是如何設計合理制度從而將政刑法治理念巧妙地貫徹落實。明確了陽儒陰法的真正含義,對于儒家思想在政治領域的存在價值與實際地位也就一目了然了。
因此,儒學與儒士在政治舞臺上初露頭角,并非意味著儒家之道得遇明主青睞而大行于世,儒家作為備選方案只是因為統治者認識到法家思想的施行需要有儒家道德的溫情作幕遮,儒士進入政治領域以及儒家道德影響國家政治運行的意識形態,確實出于儒家道德氣質能夠滿足政權維護的實際需要。換言之,儒學能夠在國家政治領域占據一席之地,并不是統治者出于人道主義幫助實現儒家之道的價值關懷,也不是君主良知發現外顯于行,自覺感知圣人與天地萬物為一體的道義責任,而是出于工具理性的考量,儒學能夠保障政治順利運行的實用價值,基于功利主義的算計,儒士入朝對統治階層進行政治決策的智慧貢獻,儒家道德的倫理說教對于刑罰懲處的必要補充與安撫百姓、穩定秩序的利益最大化。無論是董仲舒所提思想大一統的建議,還是白虎觀確立的三綱五常的禮教條目,對于當朝政治而言,儒學到底能發揮多大的政治效益始終是統治者的根本考量。至于儒家之道能否踐行于世,統治者對此并不熱心。即使儒家道德確實得到一定程度的社會落實,在社會不同階層或具體群體中產生現實影響,也不過是滿足權勢鞏固需要之外的衍生品而已。
明清時期,中國古代皇權專制程度無出其右。明洪武皇帝罷宰相另設內閣大學士,作為皇帝的政務秘書以備皇帝用以私人顧問,明中后期,皇帝怠政日久,內閣大學士逐漸開始“票擬”政事意見再遞由皇帝“朱批”以行最終決策權。大學士按照入閣時間先后而默認在內閣中的地位高低,于是,最先入閣的大學士被稱為內閣首輔,其職權在一定程度上與唐宋時期的宰相相似。譚天星在《明代內閣政治》中所言:“內閣雖無相名,實有相職;雖有相職,實無相權;既無相權,卻有相責。”[2]223但是內閣首輔的政治地位與實際影響遠不能與前代宰相可比。內閣首輔所行宰相權力的有無與大小,全賴所行票擬政事意見被采納的程度,內閣所票擬的條旨主要通過宦官遞送到皇帝案前,時遇皇帝多為荒淫怠政之輩,因此本該由皇帝批紅的國事決策權逐漸被司禮監宦官組成的內廷所操作,這就意味著國家大事的最終決策竟出自太監之手,而明代內閣首輔所行相權的脆弱性亦可見一斑。有明一代,在由士大夫組成的外廷與宦官構成的內廷彼此制衡過程中,士大夫往往受制于閹豎之輩,堂堂七尺須眉被刑余之人玩弄于股掌之間,其程度與影響均屬罕見。明代宦官弄權、禍亂朝綱者屢出不絕,而外朝官僚竟無力阻止。無論是英宗朝的王振亂國,還是武宗朝的劉瑾弄權,亦或是熹宗朝圍繞魏忠賢而起的閹黨之禍,層出不窮,致使朝政混亂而國勢日衰。東林黨人與閹黨之間的斗爭,可說是官僚集團基于不同團體利益相互攻訐而陷入黨爭的政治亂象。就群體中某個人而言,東林黨人無論其學術造詣還是人格操守,并無甚大過失可堪詬病,甚至不少人可稱當世大家名流,其人品學術令人敬仰。然而,就群體整體性質而言,個人素質高低之于群體并無決定性影響,反之,個人理性邏輯與理智分析水平一旦陷入群體中的集體無意識反而裹挾其內,很容易做出既不道德又非明智的荒唐舉措。東林黨雖自視正人君子,然其行事到底代表多大程度的正義性,亦可堪斟酌。東林黨在朝堂上下到處樹敵,大搞黨爭,排除異己黨同伐異,凡事不問是非只以黨性論對錯。士大夫官僚深受其礻央,不得不裹挾在東林黨與其政敵黨派之間被迫站隊,非此即彼,無自主性可言。官僚集團忙于內斗,在窮極無聊的原則與理論上爭論不休,而一旦涉及邊境軍事、財政與撫民安邦之計竟默言無對,任由朝政廢弛,以至眼見社稷易主,國破家亡。
文人黨爭、閹豎弄權、庸主當國不僅導致朝政廢弛、社稷傾覆,而且足以使君子手足無措,道德作偽,從而為利益張旗樹纛。當然,統治階層的政治頹廢與個人道德不堪之間的因果關系到底如何安置,究竟政治頹廢致使社會風氣糜爛、人心輕浮、道德不修?還是世道人心道德不彰、引領社會發展的理念迷茫不足以使世人服膺,進而波及社會統治階層并導致政治運行難以為繼?至于二者之間的因果關聯如何界定,這里無法給出明確評斷,但是,晚明之際,國家政治體系近乎癱瘓與社會道德不彰二者皆與一個無法回避的關鍵因素密切相關,即利益捆綁。政治運行的本質在于統治集團內部不同群體之間既得利益與權利的權衡以及政治權力與資源的合理分配,一旦分配不均,政治運行的暫時平衡狀態被打破,統治集團內部圍繞權勢與利益進行爭斗則司空見慣。對于儒家而言,原始儒家從未否定過人維持生命延續所需的物質欲求,對符合道義的利益謀求也從沒有給予道德貶斥。人性中的生物屬性是無法否定的自然存在,儒家沒有過多談及人的生物屬性,并不意味著儒家就否定其存在。因此,謀求利益以維持生存是人生于世的基礎性所在,在儒家看來,道德存在的目的恰恰是為了使人能夠更好地生存,即道德是為人而存,而不是人為道德而活。因此,物質欲求的合理滿足、世俗利益的正當謀求是符合常人之情,理所當然是人之常情,這與儒家道德規范世道人心并不矛盾。因此,站在原始儒家立場,道德與利益并無對立與沖突。既然在原始儒家觀念上利益并不足以致使道德不彰,那么,誘發晚明時期偽君子橫行的原因何在?原因在于儒學建制化,專制皇權所倡導的“官方道德”流于虛偽,并不足以令人服膺,“奴化人格的出現確與原始儒家無關,完全是專制統治者推行所謂‘官方道德’的結果”[3]167。陳鵬先生認為專制統治者通過長時間“官方道德”的強制灌輸以及將“官方道德”法律化,對被統治者進行威逼利誘,使其逐漸形成奴化人格。換言之,一方面,統治者以鞏固既得利益而強行給被統治者灌輸“官方道德”,而缺乏道德魅力的“官方道德”并不足以吸引被統治者真心歸服,于是,統治者便利用賞罰手段強迫如此;另一方面,被統治者迫于政治淫威,又難擋名利誘惑,于是現實社會中,儒家真君子難作,真道德不彰。
《原始儒家孝、忠、禮、德觀念的變異》反復申述一個觀點,即原始儒家的道德理念與價值指向與后來儒學建制化被置于官方地位所謂“官方道德”所宣傳的思想存在本質差別,并一再期望國人能夠進行理性甄別,從而形成利于主體人格完善的正確的價值認知。平心而論,一種思想與理論的產生、發展、成熟、完善的過程勢必會隨著時代變遷、環境改變、條件損益、政治決策而發生變化,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然而,陳鵬先生對儒學發展衍化的歷史過程并不持樂觀態度,因為作者考察到隨著歷史的發展,后人對于原始儒家的諸多思想與觀念的理解與詮釋也在不斷發生著變化,而這種理解與詮釋的變化并非都是符合原始儒家本意與初衷的,甚至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不惜故意曲解與誤讀原始儒家的思想原意,而自儒學被建制化,歷朝歷代有能力與權力影響或決定儒家思想究竟以何種面貌外顯于世的,顯然是設計與推行政治制度的統治階層。當后人與后之后人察覺到原始儒家思想異于后世所謂官方儒學所宣傳的道德教化時,實在無需太感到驚訝,因為自漢以降,儒學與政治走向結合,當大批儒士衣冠楚楚魚貫而入立于廟堂之上,在某些歷史時期不少儒家士大夫甚至幻想著得君行道、為圣賢理想即將實現而歡呼雀躍時,事實上,這一切都意味著儒學正在一步步不自覺地走向早已張好的天羅地網而自縛自受,而張網者無疑是歷代統治者,這張足以使儒學異化得面目全非而無力掙脫的大網當然是專制皇權。于是,古代社會的皇權專制一步步使儒學異化為非己性的存在,儒家的君子之學亦隨之異化為統治者籠絡讀書人使其甘愿匍匐闕下的轄制利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