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郭泰來

郭松齡將軍戎裝照
2001年的10月15日,在萬里之遙的檀香山,度過101個春秋、飽經歲月滄桑的張學良默然故去。這個消息使我陷入無限的深思。張學良這個名字,無論是在中國,還是在世界上曾無數次地被人們提起,因為他總是和“震驚中外”這四個字緊緊地連在一起。
在懷念之時,我的思緒回到了2001年8月26日,因為就是在這一天,我終于實現我家三代人的夙愿,在檀香山見到了久仰的張學良老人,并合影留念。這很有可能就是張學良生前與大陸來人的最后合影。
我的爺爺郭松齡,字茂宸,比張學良大十八歲,是張學良在東三省陸軍講武堂的老師。大半個世紀之后,張學良在耄耋之年回首往事,仍認為郭松齡是“影響我一生”的幾個人之一。
爺爺出身于貧苦農民家庭,他目睹了日俄戰爭中侵略者殘酷迫害東北人民的暴行,毅然選擇了從軍救國的道路。1906年,隨朱慶瀾駐防成都,經方聲濤、葉荃介紹,加入同盟會。辛亥革命爆發,參與新軍起義,后辭去軍職潛回奉天(今沈陽市),設立秘密機關于奉天韓淑秀(郭松齡夫人)家中,策劃發動武裝起事,不料事發,被張作霖逮捕入獄,后經多方營救,在建立民國后才獲得自由。1917年,爺爺只身南下,投奔孫中山領導的護法軍政府,曾任粵贛湘邊防督辦參謀、廣東省警衛軍營長、韶關講武堂教官等職。他在晉謁孫中山先生時表示:“軍人每為軍閥利用,造成特殊勢力,實為共和之障,故其自身亦須革命。”中山先生對他的見解十分贊許。
為實現自己的理想,爺爺于1918年秋重返奉天,他“見張氏之不仁,始有改革奉天之志”。于是,爺爺決定參加奉軍,以謀取兵權,積蓄實力,等待時機倒戈反張,改革東北政治。
張學良從青年時代起,就由他的父親為他選擇了職業軍人的道路。1918年底,張作霖建立東三省巡閱使署,調張作相組建衛隊旅并擔任旅長,任命張學良為衛隊旅營長。1919年1月,張學良離開衛隊旅,入講武堂第一期炮兵科學習。我爺爺于講武堂開學之時,調到講武堂任戰術教官,因教學關系與張學良結識以后,志同道合,情同骨肉。張學良很欽佩爺爺的為人和作風,而爺爺因他是一個頗有愛國思想和進取心的青年,所以經常向張學良灌輸“練精兵,御外侮”等愛國主張,并勸張學良訓練新軍,以期借助張學良的地位和實力,實現自己改造奉軍之夙愿。
東三省陸軍講武堂是一所培養中下級軍官的軍校。教官多聘請北京陸大、保定軍官學校和日本士官學校出身的軍官擔任。張學良在講武堂學習期間,教官中多有逢迎縱容者,但唯有擔任戰術教官的爺爺對他管教甚嚴,決不稍加寬貸。張學良也很自愛,不以身份特殊而自異于同學儕輩,很受師友們的器重。張學良以學習炮兵為志愿,進入炮兵科學習。爺爺教授戰術課程,由于炮兵的“射擊原理”比較高深,非具有高中以上的數學、物理知識不易掌握。為此,爺爺除給張學良講授戰術課程外,還就炮兵的基礎理論、操作方面的知識,予以輔導。張學良在軍事訓練課程及野外演習等科目中都能嚴格要求自己。一次,爺爺率張學良等赴開原、鐵嶺一帶參觀日本關東軍的“實兵演習”,時值隆冬,地凍天寒,住在野外,張學良僅以一毯度此寒夜。爺爺感嘆:“其忍苦耐勞的精神和其抱負之雄壯,實系大有可為。”
爺爺不僅要求張學良要學好學術各科課程,而且非常關心他在政治上的成長。并經過對張學良仔細觀察,認為他雖然生長在大軍閥家庭,但他的思想與其父張作霖截然不同。在爺爺的心目中,張學良是一個有正義感、有強烈進取心的青年,很有培養前途,將來他若能承襲乃父的地位,可以借助他的力量實現改造東三省之初衷,故“勸學良別練新軍,為異日承襲乃父之地位。學良有動于衷,又奇公學識,有羅為己用之意矣”。1920年春,張學良從東三省陸軍講武堂畢業后,接任張作相兼任的巡閱使署衛隊旅旅長職務。張學良以二十歲少齡統帶一旅,自感擔子太重,同時他想改革舊軍隊,便倚重郭松齡,遂向乃父請求將爺爺調到他的身邊擔任軍職,輔佐他治軍。張作霖答應了他的請求,委任我爺爺為衛隊旅參謀長兼第二團團長。軍中要務張學良多委托爺爺去辦,對爺爺言聽計從,連長的任命多由爺爺自行裁定,營長由爺爺與張學良商量后任命。張經常向人表示:“我就是郭茂宸,郭茂宸就是我。”
爺爺身為奉軍的高級將領,曾數次參與軍閥混戰,目睹兵連禍結,痛感“內戰不可延長,戰禍不可久結”。第一次直奉戰后,即上書張作霖,懇請“罷兵息爭,保境安民;閉關圖治,改良內政;移兵開墾,鞏固國防;實行民治,優待勞工;普及教育,整頓金融;開發礦藏,便利交通”。但是,渴望不斷擴大自己地盤和實力,進而實現“武力統一中國”目標的張作霖對此根本不予采納。
隨著第二次直奉戰爭以奉方勝利而告終,張作霖揮師大舉入關,直下江南,進占蚌埠、南京、上海等地。奉系軍閥與帝國主義相勾結,極力鎮壓民眾的反帝愛國運動,民眾的游行、集會出版等自由被剝奪,工會等群眾團體被取締。中共的機關報《向導》曾載文,認定:“奉張是現在第一有力軍閥,也是第一反動軍閥。”在中共領導下,從京、滬開始的反奉運動,迅速擴展到南京、開封、長沙、漢口及全國各地。李大釗以國共兩黨北方區負責人的身份,委派干部與爺爺秘密聯系,策動他倒戈反奉。受國共合作的感召和民眾力量的推動,為了排除軍閥專橫,永遠消除戰禍,爺爺和馮玉祥二人訂立密約,共同反奉。
1925年11月23日,我爺爺召開軍事會議,將所部改編為“東北國民軍”,號稱精兵十萬,向關外開進,并通電奉軍各部,推舉張學良為東三省總司令。要讓張學良反對自己的父親,他無論如何是做不到的,他一度十分苦惱,幾乎要投海自殺。東北國民軍的節節勝利使日本方面惶恐不安,為了維護其在東北的“特殊利益”,派出了談判代表向爺爺提出,只要能滿足日方的條件,聽從日本的命令,日本就支持他取代張作霖,否則就要進行武力干涉。爺爺拍案痛斥日方代表,來人自知無望,怏怏而歸。由于日本的出兵干涉,東北國民軍三面受敵。12月24日上午,爺爺率衛隊二百余人突圍出走,他的幕僚長林長民則中流彈身亡。

郭松齡之妻韓淑秀女士
林長民是福建閩侯人,畢業于日本早稻田大學,是民國耆宿,曾擔任南京臨時政府參、眾兩院秘書長,由于痛恨軍閥混戰,毅然參加了反奉戰爭。他的長女林徽因當時正在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讀書,得知父親遇難的消息后悲痛萬分,執意要立即回國,經梁啟超先生苦苦勸說才留下繼續學業。
當天下午,爺爺和奶奶在途中被捕。張學良接到總司令部衛隊團長高金山打給他的電報,說是要奉命前去押解郭氏夫婦。張學良馬上命令秘書處長劉鳴九給高金山發電報,讓高將郭氏夫婦解往他的軍團司令部。張學良說:“郭是個人才,為國家著想,我要把他送到國外去深造。”還沒等電報發出,高即來電說:“走到老達房,奉帥令已將郭松齡夫婦槍決。”張學良看完電報后跺了跺腳,嘆了口氣說:“完了!”奉軍總司令部將郭松齡夫婦遺體照片送各部傳示,當印刷品送到張學良面前,他在文件上批了“以火焚之”,實不忍見此慘狀。
爺爺奶奶殉難后,全國各地民眾和中國留日學生曾先后舉行各種形式的紀念活動以示哀悼,李大釗主辦的《政治生活》雜志亦發表紀念文章,稱頌爺爺是“反奉戰爭亦即反對日本帝國主義戰爭中的一名勇敢戰士”。1926年1月27日,北京各界群眾一萬余人在中央公園(現中山公園)社稷壇舉行公祭大會。公園門前樹立起了素彩牌樓,橫寫“北京國民追悼郭松齡將軍大會”,左右書“擴大反奉戰線,繼續抗日精神”的長幅。追悼會場在社稷壇大殿外,靈臺正中安放著我爺爺的遺像,兩旁高懸各界挽聯一千余幅。大會主席原定由李大釗擔任,他因病未能到會,改由廣東國民政府代表徐謙任臨時主席主持大會。宣讀祭文后,各界代表紛紛登臺講話,大會進行了兩個多小時。會后,組織了游行示威,并散發了十萬份《告國民書》。此后,張學良在給友人的信中以哀惋的心情說:“良與茂宸共事七年,誼同骨肉。”每當遇到不好解決的問題,張學良就感嘆道:“有茂宸在,哪用我為這份難。”七七事變后,馮玉祥在泰山修建了“五賢祠”,他在爺爺的碑文上寫道:“郭松齡將軍為吾輩軍人樹立了楷模,為舉國抗日播下了火種。”

駐防天津的郭松齡所部
反奉的事態平息以后,張學良來到爺爺的家中,給我年邁的曾祖父母跪下,流著淚哽咽著說:“對不起,我沒有保護好郭大哥。”曾祖父母共有三子:郭松齡、郭任生、郭大鳴。郭松齡曾經有一個小女兒,但不幸因病夭折了。張學良看到郭松齡一世英名,卻身后乏嗣,就和我家商量,并親自主持將郭任生六歲的長子郭鴻志(我的父親)過繼給了郭松齡。
后來,我父親幾經輾轉,來到北京匯文中學讀書,在校期間秘密地參加了中共地下黨組織的活動。西安事變后,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形成了,全國人民的抗日救亡運動空前高漲,父親積極投身到抗日的洪流中。解放后,由于工作的需要,父親加入了民革,并一直在民革北京市委機關工作。多年來,父親一直千方百計地想和張學良取得聯系,但由于張學良長期在臺灣被幽禁,始終沒能聯系上,這個愿望直到父親1990年因病去世,最終還是沒能實現。但父親的臨終意愿我一直牢記在心,那就是在張學良90壽辰的時候,父親想送他一面銅鏡,即取“鏡可鑒人”的寓意。因此,我于1993年買了一面銅鏡,一直存放在家中。我想,總會有機會能見到張學良的,到時候我就要將父親的這份心意轉達給他。
2001年8月,我因一項商務活動去了美國,會客時與大家談到了我家與張學良的這段歷史淵源。夏威夷當地華僑組織負責人十分熱心,26日恰逢星期日,他就帶著我直奔張學良常做禮拜的教堂。然而,我們卻撲了個空,教堂里并沒有張學良的身影。據張學良的教友們說,原來經常可以見到張學良的地方有兩處:一處是教堂,一處是張學良夫婦倆經常去散步的海邊。但自從趙四小姐去世后,張學良的身體與精神狀況下降得厲害,已經很長時間沒來教堂做禮拜了,平時基本上也不見客。在不少熱心人的指點與幫助下,我終于在一家養老院里見到了張學良。

從天津開拔的郭松齡所部

2001年8月26日,作者與張學良在夏威夷檀香山合影
當我走進房間的時候,看到張學良正坐在輪椅上打點滴。當時的心情真是太復雜了,一方面我希望他非常清醒,能聽懂我說的話;但是另一方面,我又很擔心,因為張學良是個性情中人,萬一他激動起來,影響了他的健康,我不就該后悔死了嗎?我輕步走上前,趴在張學良的右耳朵邊說道:“我是郭松齡的孫子,向您問好,代表我們全家向您問好,祝您身體健康!”站在一旁的大夫提醒我說:他的右耳朵不行。我趕緊又換到張學良的左邊,重復說了一遍。張學良沒說話,但是點了點頭。雖然他正在接受治療,沒有交談,但我覺得他是清醒的。或許只是我的感覺,但我看到他的眼神在閃動。他那時候的精神狀態給人的感覺還是很精神,很安詳。拍完照后告辭的時候,我對他說:下一次我還來看您……
可誰能想到,這一面竟是訣別。直到現在,那面銅鏡依然存在家中,我非常后悔那次去美國沒有帶上銅鏡,沒有實現父親的遺愿。
當張學良病重住院時,我正在福州開會,美國朋友打來電話告訴這個消息,我委托朋友替我送一只花籃。接著,新聞里又報道說,張學良拔掉氧氣管后精神有所好轉,我母親和我通電話時就很擔心會不會是回光返照。后來,就接到張學良逝世的消息。說實話我當時聽到這個消息很吃驚,因為我去見他的時候,雖然知道他身體狀況不是太好,但看他的精神狀態總覺得應該還能再活好幾年,沒想到……也許,我就是從祖國大陸去探望他的人中的最后一批了。張學良的葬禮于2001年10月23日在檀香山的博思威克殯儀館舉行,此后舉行了公祭活動。
由于多種原因,我還是沒能趕到檀香山去參加葬禮儀式,但我和美國的友人約好,我同時在大洋的這一端,在張學良魂牽夢縈的土地上,開始悼念的儀式。由于北京和檀香山的時差大,檀香山是上午,北京已經是晚上了。我在窗前點燃了一根蠟燭,遙望星空,心中默默地為他祈禱……